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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木槿花

长云宫地处中京宫城东侧僻静处,虽临着入宣殿的御道,却不近喧嚣,林木丛郁郁葱葱的在御道两侧,宫雀声似是自远方依稀传来,清幽极了。

一路走来,瞧着这长云宫虽被古木环绕处于僻静处,可偏又扼着外朝与内宫往来的要道,离朝内各大议事办事宫殿算是不远,且距离宫门也不过半刻钟,倒是个不错的宫内中枢之地。

江知婳问道:“宁掌印,我瞧着这长云宫似是占了官员入朝议事的御道,怎得这一路上竟不见什么人?”

宁礼安微微侧身,带路的步子却不停,颔首道:“众卿们接了相令,郡主在长运宫住的这段时日,众卿入朝改换了入宫的御道,只留一些宫位和宫女,以免打扰郡主的清净。”

“宫中可有什么宵禁规矩或是去不得的地方?”

“陛下如今在北宫休养,非诏不可靠近,其余的地方倒是没什么不能去的,只需通报一声即可。”宁礼安略显阴柔的脸上挂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恭敬,“至于宫中宵禁,日暮后戌时宫门下钥,亥时后禁断夜行。”

好吧,果然古人没有夜生活。

果不其然,江知婳在对上跟在旁边的卫之蹙着眉头的眼神,就知他这个夜猫子也待不住,莫名的有种幸灾乐祸的偷乐感。

入了长云宫宫门,就是一方青石庭院,阶前两株木槿花树的花瓣与枯叶落了满地,仅剩零零散散的花骨朵□□在枝干上。

心思极细的宁礼安先是一惧,又不经意道:“想来是不知从哪来的鸟儿身上掉落的种子,这才种下了这两株木槿花树,竟还是幼树就已开了花,只是现下已过了寒露快到霜降,这木槿花本应早就凋谢完了,怎得竟还有残余落花。”

余光瞥见二人似乎并无太大反应,才与江知婳对上视线,似是才反映过来她们二人在,忙的笑道:“北朝的木槿花开是在每年的五六月份,不过五六月是花季盛放时,郡主和卫将军若是喜欢赏花,到时可去上林苑一观。”

“好,那届时可得劳烦宁掌印给我们留给赏花极佳的座儿了。”江知婳应道。

“自然。”

……

暮秋十月,北朝的空气比金陵干燥许多,青石板路上投影这略显干秃的枝干影子,昨日瞧见的不远处的木槿花树上的些许残花,顺着秋风零星地刮入院内,似回应着院内窃窃的低声闲谈。

汉白玉石桌上的素色玄德茶炉沸水轻响,濮了满桌,一只纤细的玉手赶忙拿起绢布,隔着热取开茶炉盖,袅袅白雾蒸腾而上,裹挟着清新的茶香。

“卫之!你又不看茶炉!”

对面的卫之翘着二郎腿挑眉看她,又是那副玩世不恭的公子哥模样,赔笑道:“没留神,下次一定。”

见江知婳不理,又乐呵呵的拿起茶炉盖盖上不在沸腾濮水的茶炉,握住炉柄斟了茶,笑嘻嘻地递到她面前的石桌上:“从金陵特意带来的金桔梅子茶,吃一包可少一包了。”

江知婳轻哼一声,拿起茶杯饮了一口,金桔梅子的果香伴着茶叶的清香溢满了口腔,舒服极了,慢悠悠道:“中京城怎么说也是北朝都城,汇聚了奇珍异食,说不定这儿的饮食也十分不错呢。”

“确实善变得三心二意。”

“卫之!这叫包容性强,小时候夏伯伯给你请的先生夫子十有**是被你乱用字词气走的。”

卫之饮完茶,放下茶杯,悠哉地双手交叉放置脑后,身体往身后靠,四个椅腿只留下后两个接触地上,轻轻晃悠着,“小爷我文武双全,只是弃文从武,可惜,不然我也伪造个身份在北朝混个状元郎名头玩玩儿。”

说完,听见对面传来“嗯?”的声音,疑惑看过去,只见江知婳抬头望天,不知道在看些什么,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天空,还是什么都没有,问道:“怎么了?”

江知婳扭头,将目光放回到他的身上,神情恳切到似乎说的是一件真真儿的事,“你没看见吗,天上有牛在飞。”

“吹牛。”卫之下意识答复,“这天上怎么可能有……”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江知婳!那金桔梅子茶我是不会留给你了!”

扳回一城!

江知婳笑道:“我飞鸽给爹爹,让爹爹快马送给我。”

卫之“切”了一声,继续翘着二郎腿晃晃悠悠的望着空中晚飞的北雁,孤单影只地掠过天际。

晨光斜斜穿过宫枝,碎金般落满青石阶。二人倚着树下石案相对而坐,案上青瓷茶盏腾着淡淡白雾。四下宫阍寂静,二人相默无声,只听雀鸟疏啼,偷得半日闲散。

长云宫的满月形月洞门外,细碎人声随风潜入院内,伴着一些金属器具翻捣泥土的声音。

年岁约莫十四五的两名宫女身形单薄,乌发挽作小鬟,穿着素衣曲裾,正埋头用着铁锹在木槿花树根处捣鼓着。稍微大些的宫女,稚嫩素净的脸上读着小嘴,有些不耐烦的嗔道,“怎得还有这木槿花树,十年前不是早就派人将宫里的都拔除干净了吗?”

一身深褐曲裾的年近五旬的老姑姑立于其身后,鬓间染了大半霜色,眉眼沉肃,眸光淡淡扫过眼前的两棵木槿花树,低声叱道,“低声些,别惊扰了南朝贵人。我们就按照掌印的吩咐,赶紧将新的树种下去就行,半夏你休得多舌!“

半夏顺势丢下手中铁锹,利索地拍净手中泥土后挽着陶姑姑,软声撒娇道,“陶姑姑莫生气,这不是没人嘛,我和芍药妹妹刚入宫半年,想了解清楚这宫内的禁忌,出错被罚事小,但就怕牵连了姑姑。”

又是铁锹铲满泥土又抖落在地的声音。

陶姑姑很是受用,蹙着的眉间软了下来,只是“唉”地叹了一声,她在宫中熬了半生,自是晓得期间利害,“你且先说说,为何宫中不许种植木槿花树?”

半夏抢答:“刚入宫时我就听见姐妹们聊过,十几年前,皇后娘娘诞下太子,太子深受陛下和娘娘的宠爱,将木槿花树种满了整个皇宫,太子的小字也取了‘瑾’字。可惜,十年前太子死在了宫乱中,陛下和娘娘悲恸不已,这满皇宫城的木槿花更是让他们见景伤情,这才下令将整个皇城的木槿花树尽数拔除。”

陶姑姑看了她一眼,微点了下头,刚入宫半年便已打听到了这些,是个会来事儿的苗子,便答,“倒也算是沾了边,罢了,也不是什么宫中秘辛,十年前的宫乱你们可知?”

半夏摇头。

“宫乱结束后不久,太史令对朝运进行占卜,卜出了宫内种植的木槿花树乃极凶之相,影响国运昌隆,故赵相令人将宫内所有木槿花尽数拔除,种了如今的紫薇花树。”

半夏:“我听阿娘说过,木槿花好像在一些地方被称作‘死人花’,原来这竟是真的有邪气吗?”素净的小脸被吓得有些发白,却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喃喃念道,“不过,这就是掌印派我们过来的缘由吗?可这似乎也不是什么辛秘啊。”

陶姑姑脸色微变,原本淡淡的笑意瞬间敛了,“愚钝,这明面上的说辞你也信?十年前为何发生的宫乱你是真不知道吗?”

半夏被她睨过来的目光吓到,挽着的动作有些僵硬,带着几分怯生生的颤意:“是陛下与……”还没说完,就被陶姑姑的眼神镇住,不敢再说下去。

“总之,这木槿花是宫中禁忌,还有北桂宫,你二人可千万别去给我惹麻烦。”

“是。”

半个时辰后,三人一同离开。

靠在月洞门侧偷听的两人默契相看,江知婳挑眉,下巴轻轻往月洞门外的方向一点,两人显出身形,往刚刚三人站着的方向走去。

两株尚显纤细的紫荆花幼树替代了原先的木槿花树,心形的小叶大半泛黄卷边,零零落落挂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飘落,露出略显干秃的细枝桠。

树下还残留着几朵被踩进泥泞里的白色小花,江知婳拾起一朵飘落在草皮上的小花,指尖轻捻,小白花上的露水垂落到掌心,察觉到掌心微凉,停了下来。

“这么好看的小白花竟是‘死人花’么?”

啧,封建迷信害人不浅。

不过这小白花似乎,有些眼熟……

“笨呐,重点是这个吗?!”卫之恨铁不成钢,一个爆栗子落在了她的头上,她吃痛地丢掉手中的木槿花,双手揉着爆栗子落点处,睨道,“你这动不动就敲人脑袋的坏习惯能不能改改!”

卫之果然又是那副“你能拿我怎样”的模样,双手叉腰看着正抓狂的江知婳。

他这习惯,就是从江知婳自请如军营开展魔鬼训练时养起来的,那时江镇北、夏贽川和他三人轮流严苛训她,禀着“入营需服从军令”的命令,她不敢怒也不敢言。

窝囊啊。

卫之的目光陡然一沉,“还记得来北朝前老将军与你说的话吗?”

“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