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前的晚上,江知婳躺在院中悠哉地赏着月,神鬼不知的卫之如入无人之境般从海棠树上落下,吓得她从逍遥椅上摔了个屁墩,那混不吝的还嘲笑她胆小如鼠,气得她抓起地上的小石子就丢过去,却被他轻松闪开。
“你做什么!大半夜闯进女子院中,说出去也不怕你校尉名声有损。”江知婳杏眼圆瞪,一边拍干净身上的灰尘。
卫之毫不在意她的讥讽,背靠着粗壮的海棠树,挑眉道:“谁知道你这么不经用,这半年我和夏将军的特训看来被你忘得干干净净。”
余光瞥到一旁石桌上散乱的话本,恍然又道:“啧啧啧,就是被这些话本看坏了脑子。”
江知婳睨了他一眼,这家伙半年前虽说也讨厌得很,但这半年来不知是不是觉醒了什么嘴毒技能,说出的话只想让人给他两个爆栗子尝尝。
“大半夜来我院里干嘛?”
卫之:“你都多久没来营中了。思想懈怠、行为懒散。”
好吧,又是来催她上学的,江知婳泄了一口气,叹道:“卫小校尉,我已经每日不歇地在营里特训半年了,就让我休息一段时间不行吗?”
见他不说话,又继续加大筹码:“我好歹也是养在深闺十来年的小姐,真经不起这么折腾。”
卫之眉眼微动,垂眸看着她脚下的青石砖地,半晌才松动:“江大小姐,你已经休息四五日了。”
才四五日!
卫之见她有些跳脚,想了想这半年来她确实是风雨无阻的到营里,才松了嘴:“好吧,那五日后,营里见。”想了想,又道,“夏将军去西域前,让我教你些军里弓弩的使用方法。”
“弓弩?”江知婳来了兴趣,那时她第一次见到军中专用机弩,想上手跃跃欲试却被以江镇北为首的三人强势镇压——
江镇北:“蓁蓁,放下,此物危险。”
夏贽川:“小婳儿莫急,长枪学会后,夏伯伯定教你如何使用这弓弩。”
卫之:“就你这小身板,准头怕是路过的飞燕都被你不小心误伤吧。”
既然正门入不得,她就偷摸从“地道”入手。
入夜,江知婳偷偷摸摸地潜入军营,偶尔会被巡逻兵瞧见,却因她这段时日经常在营内训练,巡兵也不觉奇怪,只喊了她一声“郡主”就放她行动自由了。
顺利拿到弓弩,又寻了个空旷的训练场地,江知婳装好箭矢,架起三十余斤重的弓弩,压在右肩处做个支点稳住弓弩,眯眼瞄准着五十米开外的靶子,手指扣动扳指。
“嘭!”
一道像要震破她耳膜的响声在耳边炸开,浓烈的硫磺火药味扑鼻而来,她也被弓弩巨大的后坐力击得摔了个屁墩,双手却死死地抓住弓弩不让它摔在地上。
右肩膀火辣辣的疼,耳膜处也一直在发出“嗡——”的声音,意识有些蒙圈,却下意识地查看了怀中的弓弩。
“还好还好,宝贝没事。”
下一忽儿,肩膀处被一双手抓着,江知婳有些吃痛地往后躲避,抬头对上卫之深棕色的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见声音。
“你说大声点。”江知婳看着他愈发阴沉的脸色,讪讪笑道,“看来明日得让素青送醉仙楼的餐食给你补补,不然说话都像没有力气。”
完蛋了,被抓包了。
她貌似、好像、大概闯祸了。
卫之压下剑眉,一言不发拉住她的手肘想将她扶起,却见她死死地小心抱住弓弩,被压制的火气又一次窜起来,抢过弓弩丢在一边,这才将江知婳拉了起来。
江知婳站起来后,低头瞥了瞥被丢在一旁的弓弩,许是卫之力道没掌控好,弓弩的发射口和装箭口的精细机关散了一地,沾了湿润的泥土。
一刻钟后,江知婳耳中的嗡鸣声终于退去,看着不久前匆匆赶来的江镇北和夏贽川,与卫之一起双手交叉在胸前,站在对面,像极了学生时代教导主任的死亡注视。
“咳咳。”
卫之:“听得见了?”
“嗯。”江知婳抿了抿唇,许是嗡鸣声刚结束,说话的声音有些高,“那个……”顿了顿,选择果断滑跪,“对不起,我错了,不应该擅自使用弓弩,还让它散架了。”
“哼。”江镇北和夏贽川鼻子出气闷哼一声,就绕着她转了两三圈还没停下,江知婳伸手拦住,“爹爹,夏伯伯,我没事,你们再转我就更晕了。”
“伤到脑袋了吗?让爹爹看看。”江镇北忙低头一顿在她头上检查,发现似乎没有外在的伤口,心下却更紧张了,“不会是内伤吧。”
行军几十年,他见过太多的外表好好的,却突然横死的人,究其原因就是体内有了没被注意却严重的内伤。
“没有。”江知婳抬手按下,安抚道,“没有伤到头,爹爹别担心了。”
至于伤在哪了,别问,问就是没有。
要脸。
夏贽川:“行了老江,小婳儿毕竟跟着我练了许久,这点小事还伤不了她。”转头又沉着脸语重心长道,“不过,小婳儿,没有你爹爹的同意怎么能擅自使用弓弩?这是军中,你可知违反军令的后果是什么吗?”
“是什么?”
“笞五十,逐出军营。”
江知婳“啊”了一声,正想考究地对上夏贽川的眼睛,瞧见他对着自己眨了下眼,福至心灵,吸了吸鼻子,抬头小声问道:“爹爹,夏伯伯说的是真的吗?”
江镇北本就宠极了她,难得瞧见她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小心翼翼的模样揪得他心疼,瞪了一眼始作俑者,低斥道:“老夏,吓唬蓁蓁好玩吗?”
又抬手抚摸着江知婳的脑袋,却故意地放轻了力度,像是浮在她的头上一般没有重量,道:“别听你夏伯伯瞎说,只是这弓弩不是一般人能驾驭的,等你练好体魄后,爹爹教你可好?”
“诶!”夏贽川不满,吹鼻子瞪眼道,“你这老头抢我活啊,明明是我要教的小婳儿,你横插一脚进来做什么。”
江镇北敷衍地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我女儿自然是我教。”
“你!”夏贽川被噎,却又觉得他说得在理,只好改变路径,“小婳儿你说,你想让谁教?”
正偷摸从战火纷飞的二人中间蹑手蹑脚出来的江知婳听到,绷直了身体,又迅速地跨步到卫之身后,探出凌乱的脑袋,一本正经道:“爹爹教有爹爹的好,夏伯伯教也有夏伯伯的好。”
熟练端水。
果不其然,二人听见后又在与对方争论着到底谁教得更好,争着争着又开始翻旧账。
夏贽川:“你十几岁在西域偷喝马尿。”
江镇北不甘示弱:“你第一次打仗胳膊被划破点皮就躲在被窝里哭鼻子。”
“不知道是谁大半夜在山上偷鸡打猎煮酒糟食,做事愚蠢生火被将军发现,罚了两个月将营中水缸挑满水。”
“还不是你怂恿的我,最后还把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转头就去追人女孩子去了。”
“那是你蠢,也不知道宋歌怎么看上你的。”
“你!”
自江知婳回来,就已经见过多次这种场景,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地想调和,后来发现自己根本劝不住。
算了算了,都不容易。
“走吧。”卫之抬脚就走。
“去哪?”
见她还愣在原地,卫之停下脚步,“还不跟上,你右肩的伤不用处理了吗?”
江知婳“哦”一了声,沉默跟上。
经此一事,江知婳被以江镇北为首的三方恶势力强势镇压,禁止让她再接触弓弩等机弩。
“夏伯伯上前线都有三个月了,你到现在才想起来教我使用弓弩。”江知婳瞥了他一眼,自顾自地落座海棠花树下的石凳上,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咕噜咕噜入肚,又道,“怕不是哄骗我呢?”
先给一根胡萝卜,挂在驴的眼前,就能有“目标”的拉磨了。
卫之“哼”了一声,在她对面坐下,也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只是不喝,热气袅袅而上,熏了满眼,“体力不达标,教你也是白教。”
江知婳呛回去:“那也是你教导无方。”
夜风萧萧,入秋的夜晚温度与白日相比低了许多,二人安静地坐在树下饮着热茶,明旺的炉火地烧着咕噜咕噜的壶水。
“有夏伯伯的消息了吗?”
卫之:“没有。”
三日后,江知婳在营中捣鼓着新到手的机弩,机关精细、榫卯扣合严密,“咻”地又一箭矢破空射入远处的靶子,速度极快力道极大,是为极大的利器。
自从上次自己莽撞地使用弓弩被伤了后,三日前江镇北给她自制了手上这支轻巧的臂张弩,通体红漆,尾端饰有白玉江氏祖徽。
虽不及常见的几十斤重的机弩杀伤力大,却也杀伤力十足,还胜在轻巧,且射出的箭矢更为无声,能杀人于无形。
“卫之还没回来吗?”
巡兵:“没有。”
眼瞧着天边紫红的晚霞就要散去,江知婳将手中机弩的最后一支箭矢射出,将其收好,这几日心里总是慌慌的,特别是午间卫之被亲王喊走议事后,心神不主,训练也没了心思。
“卫之回来的话——”江知婳顿住,又继续道,“算了,我去亲王府接爹爹回家,应该也能碰见卫之。”
亲王府,朱红正门,古铜环扣,崇阁巍峨。
亲王府的府兵一见到江知婳,就派人去通传,很快来了回话:“郡主,亲王与老将军正在议事,不会那么快结束,老将军让郡主先回府里,若是晚了就先休息。”
“好,卫之也在吗?”
府兵:“在。”
江知婳刚转身走了几步,又返了回来,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衣摆,“可是西域传来了消息?”
府兵:“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