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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沉疴·夜宴

当年风光恰好,梨花满城——

年仅十三的徐系定是族中学识最高的子弟,而徐敛清总爱偷懒,基本没去过几次学堂。

然而不去也就算了,徐家二公子还爱惹事,京城人人都知道他的名声。丞相府并未过多插手,毕竟还小,也没做什么过分的,就是个小霸王的名声而已。

十三的徐系定已懂了男女之事,可他从未对女子有过兴趣,反倒对他的二弟有着一种心思,彼时年少懵懂,他将自己的心思埋在心中。

某日下学堂,徐系定带着阿奚来了京街,他想自己编织一个丝线玩偶,便来采购上好的丝线。很巧的是,他们遇到了京街的熟客徐敛清。

他并未上前打招呼,因为当时对方已被围住,徐系定与阿奚赶忙冲进人群,眼前便是这般场景。

徐敛清带着一众仆从在侧,中央是一个年轻女子,身后有一具尸体,身前摆置着木板,“卖身葬父”。徐系定看到这一眼就懵了。他心想,徐敛清怎么掺和进这事了,这可怎么办。

徐系定有点焦急,徐敛清却很镇定。他将那女子一把抓起,将自己手中装有许多银锭的布袋放在她手中,众人惊叹。

“我还年幼并不懂男女之事,今日相助只是因为我不想看到别离世间的人无法安稳下葬,然,我并不需要任何回报。”徐敛清一本正经地说。

众人感叹,原来徐二也有如此温暖的一面。

一旁的徐系定更是懵了,他从未想过他弟弟会如此善良,并且看出了布袋中有不少银锭。曾经的他只是认为他弟弟容貌甚佳所以为其倾心,可如今,他才知晓徐敛清是个外冷内热的人。

因此,这种爱意延续许久,直至十八岁的徐系定。

“你知道痛苦吗?”

“知道。”

“你知道它的表象,可你知道它的实质吗?”

“也许知道。”

“你不吃饭会饿吗?”

“会。”

“那为什么不吃?”

“嫌恶心。”

“你知道自己出问题了吗?”

“知道。”

“想过自杀吗?”

“想过。”

“你想活下去吗?”

“也许。”

心理医生的情绪愈发激动,然而陈榄依旧平静地回复他。

“你喜欢学习吗?”医生回到了刚开始时的沉稳,缓了片刻继续提问。

“还好。”

“你想学习吗?”

“想。”

“你最喜欢什么学科?”

“历史。”

“为什么?”

“不知道。”

再次冷了一会。

“你喜欢看电影吗?”

“喜欢。”

“最喜欢的有吗?”

“《模仿游戏》。”

“为什么你喜欢凯拉·奈特莉?”医生来了些信心,这是一部传记片,讲述了计算机之父艾伦·图灵。许多影迷都将里面的女主奉为女神,他觉得面前这个高中孩子也是。

“不是,我喜欢本尼和马修。”医生猜错了。

“噢……他们长得的确很帅。”

“嗯。”

“你认为他们吸引你的地方在哪?”

“不知道,可能就是长得帅吧……”

医生察觉不对劲,继续插话:“你有喜欢的女演员吗?”

“安妮·海瑟薇。”说完陈榄吧唧了一嘴,不等对面再问,自己又说:“我喜欢她的《一天》。”

“你喜欢坏结局?”

“也许吧。”

……

心理咨询结束后,陈榄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维·加西亚。”对面医生答道。

“你不是中国人?”陈榄倒是没看出来,恰恰也有些感兴趣。

“现在是中国籍了,我父亲是英国人。”

——我们根据一些测试,我觉得他有必要去改善营,现在看可能还好,但过一段时间就能看出来了,结合生理检查报告,初步认为陈榄有饮食失调和抑郁症。”加西亚在治疗后向门外的陈家父母聊天。

“怎么会……”陈母不敢相信,她知道抑郁症是什么,但她不敢相信陈榄会得抑郁症。陈榄的话越来越少,她只当孩子是一年比一年沉稳。

“这两种病交织在一起,后期严重起来就很难救了。精神疾病不是说着玩的,尽量快点决定吧,最好早点送他去改善营。”加西亚真心流露。

现代诊室的冰冷气息渐渐褪散,眼前重归丞相府的温软夜色。

雕梁悬灯,桂香漫庭,今日相府大开世族盛宴,车马盈门,宾客如云。自正厅到回廊,处处皆是衣香鬓影,京中各大名门尽数赴席,热闹铺天盖地,压得庭院晚风都温柔了几分。

徐敛清立在廊下,一身月白暗纹锦袍,身姿清挺。

他穿越至此的时日尚浅,还未完全适应这世家权谋、人情虚伪的古代世道。身上没有原主年少张扬的顽劣戾气,也尚未养成日后锋利刻薄、句句诛心的冷硬性子。此刻的他,眼底仍带着几分现代带来的平和与克制,待人有度、心性柔软,只是骨子里天生通透清醒,看得懂人情冷暖,却不愿刻意戳破、不愿刻意伤人。

这场盛大宴席,全程由他经手操办。

席位排布、乐律菜品、熏香陈设、宾客次序,一一亲自敲定。往日世人皆知徐家二公子年少顽劣、性情骄纵,是京中出名的小霸王。可自他悬崖遇险醒转之后,整个人脱胎换骨,行事稳妥、条理分明,处置家事利落周全。

一时间,所有世族都看清了——这位徐家二公子,绝非仅有皮囊绝色、家世显赫,更藏着一身不露山水的本事。

也正因如此,满场宾客,无论世家子弟还是闺阁小姐,目光皆频频落向廊下那道孤挺清俊的身影,人人都想着能上前攀谈一二,得一份徐家情面。

不多时,礼部陆家兄妹率先上前。

“徐二公子。”陆晏拱手行礼,态度恭谨得体,身侧陆清沅亦轻轻敛衽,眉眼带怯,“今日承蒙相府盛邀,宴席雅致非凡,属实大开眼界。”

徐敛清缓缓抬眸,目光清淡温和,轻轻颔首:“陆公子客气。”

陆晏见他神色平和、并不冷拒,心底微松,顺势笑着开口:“久闻公子才情出众,平日研读策论独到精深。家父近日读书颇有几处困惑,不知可否日后闲暇,登门向公子讨教一二?”

这话里的攀附意味,浅显直白。

若是换作日后锋芒毕露的徐敛清,必然一语点破、冷面回绝。可现下的他,初来乍到,不懂过多世家弯弯绕绕的虚伪门道,也不愿当众落人颜面。

他语气温平,分寸恰到好处:“读书本是随心自修之事,谈不上讨教。诸位今日赴宴,只管随心赏景闲谈便好,不必拘谨刻意。”

不拒绝、不应允,温和避开所有刻意攀附。

陆晏瞬间听懂了他的委婉疏离,知晓这位二公子看似温柔,实则极有主见,不会轻易与人深交,只得讪讪一笑:“是在下唐突了。”

陆清沅抬眼悄悄看了看他清俊淡然的眉眼,心底暗自敬佩,低声道:“二公子气度不凡,果然名不虚传。”

徐敛清淡淡颔首,不骄不躁,任由两人礼貌退去。

周遭旁观的世家众人看在眼里,心中皆有评定——这位徐二公子,容貌绝世、家世顶尖,性情却并不跋扈,待人谦和有礼,只是性子清淡,不热衷人情交际。

紧接着,工部苏家一行人缓步走来。

苏珩笑容圆滑,礼数周全:“徐二公子,今日相府盛宴布置精巧绝伦,可见公子心思缜密、才情卓然。”

他侧身让出身后小妹,轻声介绍:“小妹素来偏爱诗词雅韵,久仰公子盛名,一直心生倾慕,今日冒昧前来一见。”

苏晚羞怯垂首,细声行礼:“见过二公子。”

徐敛清看着眼前怯生生的少女,眼底平和无波,语气温润:“喜爱诗文是雅事,随心喜好便足矣。诗词重在心境感悟,不必刻意追名、不必刻意攀附。”

他初来古代,对朝堂各司政务、工部琐事一概不熟,自然不会胡乱点评世事、妄谈公务。只以最简单温柔的道理提点两句,体面周全。

苏晚闻言稍稍放松,眉眼舒展几分。

苏珩见他待人温和包容,却始终疏离有度,丝毫没有与人热络结交的意思,也不再多做纠缠,带着妹妹躬身告退。

一拨又一拨世家子弟上前寒暄夸赞,有人论诗文、有人谈风雅、有人借机套近乎。

所有人皆是一个目的——靠近徐二公子。

家世、容貌、才情、手段,他样样占尽,是整个京城最值得结交的世家子弟。谁能与他交好,便是莫大情面。

可任凭众人百般奉承、刻意讨好,徐敛清始终从容淡然。

不冷脸、不毒舌、不嘲讽,不拆穿人心功利,也不迎合世俗虚情。只是温柔有度、清淡自持,礼貌回应所有寒暄,委婉隔开所有刻意攀附。

他不懂这世道复杂的人心算计,也尚未深谙世家虚伪规则,却本能不喜欢这般热闹虚浮的人情往来。

人群后方,徐系定静静立在廊柱阴影里。

他只是安静望着那道被万人追捧的身影,眼底盛满温柔绵长的注视。他只觉得,自悬崖苏醒过后,二弟性情温和了许多,不再张扬跋扈、不再尖锐骄纵,待人愈发宽厚从容。他心底只觉欣喜、只觉安稳,从未多想缘由,更无从知晓、从未揣测他是异世而来。

世间无人知晓徐敛清的秘密,无人懂得他骤然转变的根源。

不远处,徐客映冷眼旁观整场周旋,心底依旧存着几分不服。看着二弟被满场世族追捧、人人争相交好,又见他待人太过温和柔软,不觉微微蹙眉,只暗自觉得他太过和善,不懂人心险恶,容易被人拿捏、受人利用。

一旁的徐容斟安静伫立,默然观场,不争不评,通透自持。

正厅之中,丞相端坐主位,将廊下一切尽收眼底。看着自家次子进退有度、处事稳妥、待人宽厚,眼底藏着几分欣慰与讶异。从前顽劣跳脱的幼子,如今竟沉稳至此。

周遭世家长辈低声闲谈,皆是赞叹。

“徐二公子如今性情温润沉稳,气度绝佳。”

“这般容貌才情,这般家世底蕴,难怪京中人人追捧。”

“只是性子太过柔和,身在世家,太过宽厚,未必是好事。”

细碎议论随风飘来,徐敛清听得真切,却全然不放在心上。

他本就不属于这喧嚣浮华的权贵世道,此刻身处热闹中心,被万人仰望追捧,心底却依旧清静疏离。

晚风轻扬,落桂沾衣,灯火摇曳映得他眉眼清绝通透。

他微微抬眸,穿过层层喧闹人影,遥遥对上廊柱暗处那道温柔凝望的目光。

四目相接的一瞬,满庭喧嚣似是骤然静了几分。

此刻无人算计、无人揣测、无人知晓来路秘密。

他是万众追捧的徐家二公子,温和、干净、通透,尚未被权谋磋磨出刺骨锋芒,在满世虚情假意里,守着一份独属于自己的温柔清醒。

而暗处那道静静凝望的身影,是这整场浮华盛宴里,唯一不带功利、纯粹真心看向他的人。

宴席热闹愈盛,堂中酒盏交错,醇香酒气漫过整座庭院。不少世族长辈手持酒盏,纷纷起身向着主位丞相敬酒,言语间皆是恭敬恭维。诸位朝臣世家平日各有职司、各居一方,难得齐聚相府,趁着今夜盛宴,闲谈朝中风物、市井近况,语气温和,场面和睦得体。

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举杯浅笑,与丞相对饮闲谈,话里句句称赞徐家子弟教养出众。有人直言徐家后辈个个天资卓绝,尤其是徐二公子,悬崖一醒后心性大变,褪去年少顽劣,处事周全通透,小小年纪便能独当一面,将偌大相府宴席打理得滴水不漏,实属难得。

丞相听着众人夸赞,面上带着谦和笑意,连连举杯回敬,口中只谦逊推脱,只说后辈尚且年幼、历练不足,还有太多人情世故、朝堂门道需要慢慢学习,不敢当众人盛赞。虽是谦辞,眼底却藏不住身为父者的欣慰与骄傲。

不少年轻世族子弟见状,也纷纷端着酒盏,分批上前向着徐敛清敬酒。人人姿态恭敬,言语温和,不敢有半分轻慢。皆想借着敬酒的机缘,与这位风头正盛、家世顶尖的徐家二公子混个脸熟,结一份浅淡交情。

徐敛清初入这般权贵宴席,尚不熟练应对敬酒周旋,只得依着礼数,浅抬酒杯,浅浅抿过一口,温和颔首回礼。他不懂世家之间暗藏的客套规矩,也不会圆滑奉承,只是本本分分、从容得体,不卑不亢,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一**敬酒来人络绎不绝,喧闹暖意裹着晚风漫遍全场。所有人都满心攀附、争相交好,眼底带着功利与讨好,将今夜所有追捧尽数堆在他身上。

徐系定依旧静立暗处,目光始终锁在徐敛清身上。看着二弟温柔从容、稳妥应对全场宾客,待人谦和有度,心底柔软一片,愈发觉得如今的二弟干净通透、温润纯粹,在满世虚浮权贵之中,格外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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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沉疴·夜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