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急步越过前厅,踏过中庭小石子路,在正敞着门的里屋前停下。越过门槛,陆纤正立于书案前临摹着早已书写过多遍的字帖。
“小姐,是信件。”
“拿来吧。”
杆触碰笔搁,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声响。
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宣纸上,这几字气宇轩昂,而在落脚处,墨渍少许晕染开来,许是执笔人的不耐晃动了它们的坚定。何许多年的积累才能报一句锲而不舍,而这顽劣的石头何时能被她雕镂出彩。陆纤叹了一口气,团起了纸张,丢入纸篓。
这一幕落在秋月眼中,她并未多说,每每心中装着事儿,陆纤便会如眼下一般,书写得再为工整的字,落在她眼中也不过是心浮气躁的作证。不会留下,亦不会道出口。
信封上,郡主亲启,这四字笔锋如刀,似用墨将这信衣划开,却也不失婉转流畅做辅。字如其人,确似那沅君柘,面上如春风和煦化入人心,后背不知藏了多少耐人琢磨的弯弯绕绕。陆纤拆开信封,她只请求他救一人,却不想得了他的安排。
没想到,着实未曾料到,此人竟然将这掉脑袋的事儿,一一细数于她。陆纤敢打包票,这封信,但凡她递了牌子,呈上去,怕是不止沅君柘一人,整个大将军府都要被牵连到。“他还真是胆大。”是笃定她不敢四处声张。
“是那曲安亲自送来的。”提到曲安,秋月将对此人的不喜直白放在脸上,“一同送来的还有一物。”说罢,双手抬起的长盒放置在书案上。
“去取一盏灯来。”那长长的缣箱里到底是何物,陆纤并未十分在意,眼下要紧的是将手里的信处理掉,若是被有心人瞧见,后果可想而知。虽说有了早间的一处,借着处理曹氏给府中众人紧了紧皮,但重金之下总有莽夫,她心中总是留着些不安心在。
“小姐,灯。”秋月去得快回得也快,不过是去前厅打上一盏灯,无需多久。而她身后却多跟着一人,“三七来了。”
“小姐。”跟着进来的三七立刻俯身行礼,秋月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他片刻未曾光顾,似是被盯着的人儿并非是他。收回目光的秋月,拱手离开,其一她只跟着小姐贴身处理些内宅的事儿,外头的事儿没有小姐的命令,一概不知一概不闻。眼下三七定时要和陆纤说些要紧事,她便自觉离开。二是,三七对她的不以理睬,总是有被伤到。她是小姐最信任的贴身人儿,三七是小姐最倚重的府外掌事,似乎他们本就该一内一外,毫无干戈。除了安王府的事儿,没有任何事情能将他们两人牵绊住。
这细小的变化,陆纤看在眼中。怎得,方才她才同三七唠叨过别让秋月苦苦等待,这会儿子三七直接像是要和她撇清关系一般,视而不见。“我可不愿看到我是倚重的两人形同陌路。”
“小姐……”残烛摇影泪先流,此生已倦盼归舟。他的命早有定数,他未能带回公子,亦未等待公子归家。这副早已锈迹斑斑的身躯,唯一所愿便是盼见小姐安好腾飞……三七像是下定了决心,郑重地开口。“属下只愿扶小姐青云直上。我命如此,并不愿再有他想。”
“可秋月……”秋月曾被三七救过一次,情窦初开的人儿心思总会多一些,细腻一些。
做了半辈子打探情报的要员,三七怎会不懂伊人的心思,那年她细致入微地照顾,他亦非石头心肠,怎会不为之所动。然而多少珍贵的药材灌入,依旧定下了他堪能活过而立之年的诊断。既无法给一份安稳,便早早了断,于彼此都好。秋月堪堪桃李年华,不必废在他身上。眼瞧着自己不过存着两三年的光阴,人这一身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他无泰山之志,但要对得起王爷的栽培,公子的信任。
见他依旧如此,陆纤轻叹,她并非局中人,也未必比局中人看得清楚。也罢,也罢……
“这是沅君柘差人送来的。”陆纤将手中的信纸递过去。抛去前头三言两语的问候,紧接着的句句要害。
沅君柘已吩咐一队人混入西郊的百姓之中,有些个已成功进入兵器制造所,做着些不痛不痒的伙计,有些个分布于坊间,随时传递消息。信上所言,如今运输出去的兵器不下万件,兵器的下落已初步探查到,但并未找到何时的机会暴露。田志此人,已和沅君柘的人搭上联系,眼下已对罗演有所戒备。
三七得了陆纤的示意,将阅览完的信纸置于灯盏之上,跳动的烛火快速蚕食起脆弱的纸张,飘出徐徐淡白色的烟雾。“小姐,此人想必已经筹谋许久……”
进入西郊兵器所的人仅凭那人的一面之词是万万行不通的,需得交了路引核验,必要时还会寻一些左邻右舍前来作证,方可录用。沅君柘能够着人隐匿其中,没个三五月休想办成。然而,六皇子得了份差事的事儿,左不过一月有余,他竟依然安排妥当。
“……怕是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三七所言,正是陆纤所想,“既如此,我们该如何。”沅君柘透露的信息漏一半藏一半,这些安排昨日依然在他手中,而他却硬是等到他松口合作,方才透露一二。
“信上所言若可信,我们只需配合将兵器的位置暴露出去便足以。”三七迟疑了片刻,开口道“此人想必早已盯上安王府,先是时草之事,而后作出莫名其妙之事引诱小姐,再同小姐说道一些事关安王府之语,如此环环相扣,想必便是要我们同他一块儿了了兵器所的事儿。”
可不是嘛,他们这是被算计了,陆纤在看到信封的一瞬便幡然醒悟。这一盘棋,有田志在,他们安王府必须跟着下。除非将那田志置之不理,然兄长逝世多年,同他有牵连的事物不多,这田志算一人,无论是陆纤,亦或是三七都不会放弃此人。
“那便将这阵仗弄得响亮些。”陆纤心中已有法子。安王府出手确实为了他们自个的人儿,于情于理,他们都不该对替他们出手的沅君柘有所不满。互利互赢,总是要付出点什么,总不能坐山观虎斗,尽得渔翁之利。但被这沅君柘,亦是北远侯府的人当做个棋子儿推波助澜进这儿棋局,陆纤总是有些不满的。
既要做,那便做大做强,也让这沅君柘知道,他们安王府办事,圆满周到,但也不是能被他随意做主的。
“在下所谋之事,
为百姓,
为大越……”
昨日沅君柘那信誓旦旦地模样,依旧清晰可显。眼下,怎么看,这西郊兵器所的事儿,是管辖之人罗演不满下属田志,欲联合六皇子将其除掉,亦或是六皇子想借此机会累加其自身争一争那个位置的底气的样子。最多由着田志一人,牵连到自个安王府,同他一个并未入朝的人儿有何关系。
“只此一事,待田志得救,往后便不必同此人再有所瓜葛。”沅君柘没有关系,那便往上瞧瞧北远侯府。沅君柘的母亲可是皇后的亲姐妹,沅君柘所图之事,极有可能是在帮着他那太子表哥。
“小姐,想得周全。”
“十五估计还得有一阵子,才能将府里的人儿清理干净。”不只是处理了那些个有苗头的人,还得多加些暗卫守护。有了一个口子,那便会逐渐破开。被沅君柘盯上,让陆纤心里隐隐不安,总觉得这外头啊,要乱起来了,他们或许等不到陆铭成长起来,安王府就要暴露了。“一两那儿,先继续待守西郊。”陆纤想了想,这事儿不能让三七去,虽然父亲与兄长已经亡故多年,但多少还是会有些许人识得这张常年跟在他们身侧的脸。
“这次让十一去吧。”
“十一,他……”
“我晓得的。”十一同一两一样,自从兄长去世后,他便道早已看穿这世道的不公与人心的险恶,不愿在长居京城,看这儿刺人眼的繁华。求了陆纤,便离了京城,隐姓埋名行走于各地,四处收集情报。
“十一常年不在京城,且有些易容的本领在身上,最适合不过。你且写到:替兄长出口恶气,想必他快马加鞭便来了。”
三七的眼神难得柔和了些,“那便依小姐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