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三圈，凌遇只觉得眼眶更烫了。他抬手狠狠抹了把脸，掌心沾了一片湿意，又涩又凉。风卷着木屑打在他脸上，像极了萧怀晏平日里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轻，却凉得刺骨。
他垂眼看向手里的剑，剑刃映出少年泛红的眼尾，像淬了血。方才对着木桩劈了百八十下，可心里那股翻涌的疼，却半分都没压下去。
“丢人。”他咬着牙，低声骂了自己一句，又挥起剑，狠狠劈向木桩。
“砰——”
木屑飞溅，震得他虎口发麻，指节泛白。一下，又一下，剑风呼啸，校场里只剩下剑刃劈在木头上的闷响，混着少年压抑的、几不可闻的喘息。
他不知道自己劈了多久，直到手腕开始发抖，眼前的木桩都快被劈成了碎渣，才终于撑着剑，弯下腰，大口喘着气。额角的汗混着泪一起往下掉，砸在地上，瞬间就被风吹干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凌遇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就想把脸埋进臂弯里，可那脚步声却停在了他身后，带着一股清浅的、他再熟悉不过的冷香。
“练够了？”
是萧怀晏的声音。
清清淡淡的，像往常一样，没什么波澜，却让凌遇的心脏猛地一缩，连呼吸都忘了。
他僵硬地转过身，低着头，不敢看萧怀晏的脸，声音哑得厉害：“师、师尊。”
萧怀晏站在廊下，一身月白道袍，衣袂被风吹得轻轻晃着。他的目光落在凌遇泛红的眼尾和沾着木屑的发梢上，顿了顿，才开口：“方才明轩说，你练剑累了，在这儿歇着。”
凌遇的指尖猛地攥紧了剑，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想说不是，想说他只是心烦，想说他……
“还有……你很……怕我吗？”萧怀晏不知是什么神色，语气依旧是那样平静。
凌遇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没有，弟子……让师尊见笑了。”
萧怀晏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那已经被劈得不成样子的木桩上，又缓缓移回凌遇苍白的脸。他的眼神依旧没什么情绪，却让凌遇觉得，自己那些藏得最深的狼狈，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手伸出来。”
凌遇一愣，下意识地抬起手。掌心早已被剑柄磨得通红，甚至破了点皮，沾着细碎的木屑。
萧怀晏看着他的手，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了过去：“涂了。”
凌遇的手僵在半空，看着那瓷瓶，又看向萧怀晏。他几乎要以为自己看错了——萧怀晏从来不会管这些小事，他只会说“剑练不好，就别偷懒”，只会罚他在寒夜里练剑，却从不会递一瓶伤药给他。
他迟迟没接，萧怀晏的手也没收回，只是淡淡地看着他：“怎么？还要我亲自给你涂不成？”
凌遇猛地回神，慌忙接过瓷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萧怀晏的手，只觉得一阵冰凉的触感传来，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谢、谢师尊。”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凌遇在他面前站了好一会。
然后又坐在台阶上……
直到……
“还要磨磨蹭蹭到什么时候？还不打算涂吗？”
“我……”凌遇被他说得一慌，手一抖，瓷瓶里的药膏差点摔了。他慌忙稳住，指尖笨拙地沾了一点，往伤口上抹，疼得他嘶了一声，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萧怀晏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喉结动了动，终是蹲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是抢过了凌遇手里的瓷瓶，另一只手捏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这点伤都处理不好，练剑的手是用来干什么的？”
凌遇的心跳一下子就乱了。
萧怀晏的指尖带着凉意，捏着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稳稳地固定住了他的手。他的动作很稳，沾了药膏的指尖轻轻蹭过他掌心的伤口，疼意混着一阵奇异的麻痒，顺着指尖窜上心口，让他连呼吸都不敢乱喘。
萧怀晏没再说话，只是低着头，认真地给他涂药。廊下的风卷着他的衣袂，轻轻蹭过凌遇的手腕，痒得他心头发颤。
涂完药，萧怀晏随手把瓷瓶塞回他手里，站起身，背过手，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这瓶药你拿着，下次再伤了手，别在我面前晃悠。”
凌遇还没反应过来，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冷硬，却带着点别扭：“……也别再对着木桩发疯。”
说完，他转身就走，衣袂翻飞，连一个回头都没有，像是刚才蹲下来给他涂药的人根本不是他。
凌遇坐在石阶上，手里攥着那瓶药，掌心的伤口被药膏裹着，温温的，连带着心里那片冰冷的地方，也好像被这股暖意烘得软了下来。
他看着萧怀晏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深处，忽然觉得，刚才那句“不如去死了好了”，真是傻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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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落，山间清寂，晚风掠过檐角竹铃，只余几声浅淡轻响。
凌遇独坐在屋中烛下，屋内只一点昏黄灯火摇曳。
他手里还握着那只白玉小瓷瓶，指尖一遍遍无意识摩挲瓶身，出神发怔。
白日在校场的一幕幕，总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
师尊递药、蹙眉看他伤口、语气淡淡的训诫，还有那副明明看着冷淡，却偏偏伸手替他上药的模样。
凌遇自己也琢磨不透心底那股纷乱的情绪，只觉得心口闷闷的，又有些莫名的局促不安。他只当是今日练剑失态、被师尊撞破失态模样，心里羞赧又愧疚。
他慢慢抹了点药膏在掌心，药香清浅，和萧怀晏身上那股冷冽气息莫名重合。
不敢多想，却又控制不住思绪乱飞。
烛火跳了几跳，映得少年眉眼沉静，又带着几分藏不住的落寞。
门外自始至终安安静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到访，更没有刻意驻足。
算了，这样反而安心些。
他躺下身，闭上眼，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全是萧怀晏的身影，月白道袍，清冷眉眼，永远淡漠的神情，还有那道在回廊下渐行渐远的背影。他知道师尊素来清冷，从不多言，更不会流露半分多余的情绪，白日的举动，或许只是身为师尊，对弟子的寻常照拂，是他自己太过偏执，才会反复念想，辗转难眠。
快睡！
凌遇不停的催促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