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懂。
自己究竟欠了萧怀晏多少。
或许,
早就不是灵核那么简单了。
重活一世,前路未卜,他不知能改命几分,亦不知会重蹈几分旧辙。
还能怎么看自己呢?
相逢本是缘浅,情深反成辜负。
他低着头,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偏房,书案上摊着半张没写完的课业,砚台里的墨已经凝了。他提起笔,蘸了冷墨,开始一笔一划地抄《清心诀》。
前世他也抄过十遍《清心决》,那时心里还揣着几分赌气,想着要让萧怀晏看到自己的诚意,可抄到第三遍,就被同门的挑衅打断,最后闹得满门皆知,反落了个顽劣的名声。
这一世,他却写得格外慢,格外稳。每一笔都落在纸上,像在一遍遍描摹自己两世的荒唐。窗外的日头一点点沉下去,金色的光穿过窗棂,落在他的发顶,也落在他渐渐泛白的指节上。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他才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将抄好的纸叠得整整齐齐,起身往萧怀晏的主殿走去。殿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门,却看见萧怀晏正立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支他前世从未见过的玉笛,那是……师尊的第二把神武!
月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温柔得不像他。
凌遇的脚步猛地顿住,手里的纸几乎要被他捏皱。他忽然想起前世临死前,他抱着他的尸体,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迟来的“抱歉”。此刻看着萧怀晏的背影,他却忽然懂了——原来有些在意,是藏在冰冷的表象下,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
“缘浅”时,他什么都不懂,伤害了师尊。
“缘深”时,他才知道,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欠了这人太多。
殿门被推开的轻响,还是惊动了窗前的人。萧怀晏握着玉笛转过身,月光从他身后淌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恰好笼住了门口僵立的凌遇。
“来了。”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情绪,只有目光落在凌遇攥得发皱的纸页上时,才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抄好了?”
凌遇喉间发紧,几乎发不出声,只僵硬地点了点头,想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怪自孬的,什么时候这样过?
凌遇将纸递了过去。指尖碰到萧怀晏的瞬间,他才惊觉这人的手竟也带着凉意,和前世他抱着萧怀晏逐渐冰冷的身体时,那从骨缝里透出来的寒意,重合在了一起,他再也不愿去想。
萧怀晏接过纸,扫了一眼,便随手放在了案上,没有夸奖,也没有斥责,只淡淡道:“回去吧,明日卯时,练剑。”
凌遇却没动,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玉笛上,那玉色温润,笛尾刻着一个极小的“晏”字,是萧怀晏的私章。前世他从未见过,又或许是从未在意过。
此刻看着,竟莫名心头一紧,像是触到了一段被遗忘的过往。
前世他也有一把神武,叫“孤影”,取“孤影自怜”之意,现在看来,倒是像在暗示他两世都孤独到最后。
“还不快滚。”萧怀晏现在是看到他就来气。
卯时的天光刚破,带着晨露的寒意浸骨。
校场上早已立着一道雪色身影,萧怀晏背对着他,手中的藤斜倚在腰间。
凌遇准时立在萧怀晏面前,躬身行礼时,声音压得稳:“徒儿凌遇,见过师尊。”
萧怀晏的玄色衣袍被风掀起一角,他连余光都没分给他,只淡淡道:“拔剑。”
凌遇和师兄妹们应声抽剑,凌遇那柄青钢剑还带着鞘的冷意,握在手里远不如前世的孤影趁手。他按前世熟稔的剑路起手,回风式的起手式又快又稳,剑风扫过,竟比往日利落了数倍。
萧怀晏的木剑却依旧轻描淡写地一挡,精准敲在他的手腕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力道虚浮,脚步散乱。”他的声音冷得像校场的霜,“往日教你的,都还给我了?”
凌遇咬了咬牙,收剑再攻。前世他也是这样,无数个卯时在这校场上被他训得抬不起头,可那时他总以为师尊是恨铁不成钢,直到最后才明白,那些严苛背后,藏着他看不懂的温柔。可现在重来,他的动作里不自觉带了前世的狠劲,剑招越发凌厉,竟有几分孤影剑的影子。
萧怀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不是他教过的路数。
他侧身避开凌遇的剑锋,木剑反手一挑,直逼他的肋下:“谁教你这么改的?”
凌遇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情急之下竟用了前世对敌时的招式,慌忙收剑,却还是慢了一步,木剑的尖端擦过他的衣襟,划开一道破口。
“徒儿……”
“闭嘴。”萧怀晏的语气更冷,“练了三年的回风式,改得乱七八糟,连基础都丢了。”他收了木剑,指了指校场边的木桩,“去,对着木桩劈一百剑,什么时候剑路正了,什么时候停。”
凌遇看着那木桩,喉间发涩。前世他也被罚过,只是那时他总不服气,觉得师尊偏心,故意为难他。可现在他知道,那些罚他练剑的清晨,是师尊能护他周全的方式。
他没有反驳,转身走到木桩前,挥剑劈下。
剑风呼啸,晨露被震得飞溅,凌遇的动作越来越快,手腕被剑柄磨得发红,也没有停下。一百剑,两百剑,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挥剑,眼前却一次次闪过前世的画面——孤影剑断裂的脆响,萧怀晏倒在血泊里的身影,还有那句他再也没机会说出口的“师尊,对不起”。
“停。”
萧怀晏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凌遇猛地回神,才发现木桩已经被他劈得裂痕遍布,而他的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
萧怀晏走到木桩前,指尖抚过那些深浅不一的剑痕,眼神沉了沉:“凌楚安,你今日不对劲。”
凌遇的心跳漏了一拍,垂眼道:“徒儿知错,方才走神了。”
萧怀晏转过身,目光落在他泛红的手腕上,语气却依旧没什么温度:“明日卯时,再来。若还是这样,就不必来了。”
他说完,转身便走了,再没有留给他一个眼神。
凌遇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抹玄色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握紧了剑柄。
没关系。
他想,前世没能护好的人,这一次,他会守着他,直到最后。哪怕他现在依旧对他冷脸相向,哪怕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他面前的徒儿,抱着两世的执念,只想护他周全。
晨风吹过校场,带着剑风的余响,凌遇的身影立在木桩前,像一尊沉默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