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和苏羡的关系，终究还是退回到了朋友的位置。
那晚的眼泪，两人谁都没有再提起。尽管是借着酒意，她们却都心知肚明，说出的话里没有半分醉意。虽然，她们不会再像年少时那样刻意疏远、回避彼此，却也再也无法向前靠近一步。
两个人在各自的轨道里工作、生活，明明住在相邻的小区，却极少有机会偶遇。手机里的联系，也仅限于在四人群里偶尔冒泡，跟着时羽和蒋萌萌的话题，礼貌地回应几句，不沉默，也不多说。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直到春节来临。
除夕当天，暮色四合，沈家主楼堂屋里灯火通明，那盏用了许多年的旧式吊灯，洒下温吞的光，照着满满一桌子的盘碗，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沈宝山坐在上首，脸上带着笑意，欣慰地看着这一屋子难得的团圆。
沈明礼正跟两个弟弟聊着过去一年公司的经营状况，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饭桌上的背景音。
沈朗和妻子抱着儿子坐在一边，王淑华细心地将一块挑净了刺的鱼肉夹到孙子碗里。
苏羡坐在林晚棠身边，低着头，小口吃着碗里的菜。
她几乎是踩着年三十的尾巴赶回来的，连续加了几天班，倦意还残留在眼底，被这屋里的暖气一熏，化开成一种淡淡的慵懒。
沈念就坐在她对面，那双黑眸却极少投向她。她坐姿随意，嘴角噙着恰当的笑，一一回应着长辈的问话。
王淑华听说她还没交男朋友，心里琢磨着肥水不留外人田，打算把手头里几个靠谱又优秀的人选介绍给她。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热闹起来。
沈念放下筷子，抬眼时眉眼清浅，带着淡淡笑意回绝：“谢谢伯母好意，我刚回国不久，很多事还没理顺，暂时不着急谈恋爱。”
王淑华不死心：“刚回来也不耽误先了解了解嘛，有几个男孩条件不错，人品家世都没得挑，多认识一下总没坏处。”
“不是条件好不好的问题，优秀与否也不见得是我喜欢的类型。”
王淑华来了兴致，追问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跟伯母说说，我帮你留心。”
话音落下，沈念几乎是下意识地，抬眼望向了对面坐着的那个人。
苏羡握着瓷勺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垂下眼睫，掩住了心底翻涌的情绪。
沈念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不太好描述。”
见王淑华还想再说什么，她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身，“来，伯母，我敬您一杯。祝您新年快乐，身体健康，少操心，多享福。”
“......你看这孩子。”
“算了，甭管她。”眼看女儿油盐不进，池瑾把话头转向了苏羡。
她素来喜欢这个侄女，对她的感情问题自然也是极为上心：“羡羡呢，在京市有没有谈男朋友？”
听见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苏羡抬起头，扯出一个腼腆的笑：“还没，工作太忙了，没时间考虑这些。”
她下意识地掠向对面，见沈念端起了手边的汤碗，眼帘低垂，仿佛那碗汤值得她投入更多的注意力。
心轻轻一沉。
“忙不是理由，”林晚棠接过话头，“女孩子家，终究是要有个归宿。”
说着，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沈念，又落回苏羡脸上，那眼神有关切，有催促，还有一丝只有她们母女二人才懂的警示。
苏羡勉强维持着笑容，“妈，现在时代不同了，再说，我不着急。”
“过完年，你就二十六岁了，现在交个男朋友，二十七八岁结婚生子刚刚好。再晚几年，成了高龄产妇是要吃苦头的。”林晚棠急道。
苏羡感到一阵轻微的窒息。
沈明远适时打圆场：“好啦好啦，大过年的，别说这些让孩子有压力的话。我们羡羡这么好的姑娘，还怕找不到好人家？来，念念，别光坐着，给你羡羡姐夹块她爱吃的糖醋排骨。”
沈念终于抬起眼，目光堪堪与她在空中相遇。
那双眼睛，深邃得像夜里的海，平静无波，但苏羡却仿佛能看见底下汹涌的暗流。
只是短短一瞬，沈念便移开了视线，操起公筷，伸向那盘色泽红亮的糖醋排骨，夹起一块品相最好的，越过半张桌子，稳稳地放到了苏羡的碗里。
“多吃点。”她说。
“谢谢。”苏羡低下头，拿起筷子，小心地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却莫名尝出了一丝酸楚。
饭桌上的话题很快被沈明远引向了别处，之前那片刻的微妙波澜，似乎从未发生过。
沈念重新靠回椅背，神色恢复如常，甚至像无事人一般，对着电视里的春晚点评“小品真是越来越无聊。”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林晚棠的那些话，一字一句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一想到将来某天，苏羡会披上婚纱，走向另一个人，她的心就会泛起细密的疼，而她，却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
苏羡味同嚼蜡地吃着那块排骨。这其乐融融的家宴，温暖的灯光，关切的话语，都像一张柔软却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紧紧包裹。
她和她，近在咫尺，心却相隔千山万水。
窗外的鞭炮声陡然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宣告着旧岁将除，新年来临。
满屋子的人都笑着举杯，互道祝福。苏羡也跟着举起杯，嘴角微扬，让自己融入这片喧闹的喜庆之中。
而沈念，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灼热，却暖不了心底那片荒芜。
初四苏羡就要回京市了，手里的项目催得紧。临行前一天，她来到一楼车库，在角落里找到了那辆粉色折叠车。
考去京市以后她就再也没骑过，车身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
她打来一盆清水，蹲在地上，仔细擦洗着每一处。好在当年骑它的时候很爱惜，这么多年过去，打理干净后，车身在灯光下依然泛着甜腻的糖果粉，一如往昔般精致漂亮。
她端详一会，满意地将车重新折好，小心翼翼放进一只大号旅行箱里，决定把它一起带回京市。
林晚棠见她拎了只硕大的箱子，以为她今天就要走。得知箱子里装的是那辆和沈念同款的折叠车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里又气又堵。
当年她什么都不知道，还傻傻地给她买了辆和沈念一模一样的车，让她们一起上下学，亲密无间。后来她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这哪里是买车，简直是亲手把女儿推向了那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想到这，她一把抓住行李箱的拉杆，声音因为气愤而有些发颤：“你带它回去干什么？！”
苏羡皱了皱眉，试图把箱子往自己这边拉：“妈，这只是一辆车而已。”
“只是一辆车？苏羡，你看着我！”林晚棠的声音陡然拔高，“当年要不是我买了它，你和沈念能走得那么近吗？你现在变成这样，妈妈是不是要负全责？”
“......妈，你能不能不要想得那么复杂？”苏羡的语气也难得冷了下来，“我和她的事，跟这辆车没关系。而且，我变成哪样了？”
“你说你变成哪样？二十六岁的女孩子，不谈恋爱不结婚，你、你说你这样正常吗？我告诉你，这辆车你不能带走！”
林晚棠说着，就要去抢她手里的箱子。
苏羡下意识地护住，拉扯间，箱子“啪”地一声摔在地上，拉链崩开了一道缝，那抹刺眼的粉色从缝隙里露了出来。
苏羡看着地上的箱子，心里一阵发酸，声音也变得哽咽：“妈，我已经答应你不会跟沈念在一起了，为什么......为什么现在连这辆车子你都要夺走？"
“你是在怪妈妈吗？我这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林晚棠从京市回来后联系过张铭轩，听说女儿彻底拒绝了他，心里就一直隐隐不安。现在看她又要把这辆车带回京市，愈发觉得不妥。
“为了我？让我跟喜欢的人分开是为了我？逼我跟不喜欢的人在一起是为了我？”
“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说你喜欢谁？你忘了答应过妈妈什么了？”
再次听到女儿亲口说喜欢沈念，林晚棠只觉一阵眩晕。她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过去那么久了，女儿还是没能变回“正常”。
“对，我答应过你......所以我只能逼我自己不去喜欢她......我只能去伤害她！可这七年我过得有多煎熬，我有多痛，你知道吗？你是我妈妈，为什么不能理解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
多年来的压抑和委屈，让苏羡的自制力彻底崩塌，她蹲在地上捂住脸，终是痛哭出声。
林晚棠从没见过女儿这样难过的样子，心疼得不行，却仍没办法说服自己眼睁睁看她走上“歧途”。
她蹲下身，想握住女儿的手，却被她猛地甩开。
“囡囡，妈妈知道你委屈，但我不能看着你走歪路。”
“歪路？喜欢一个人，怎么就成了歪路......就因为沈念她不是个男人吗？可我就是喜欢她啊......”
苏羡像个孩子一样抽噎着，诉说着自己的痛苦：“这些年我活得像个行尸走肉......努力活成你想要的样子......可我一点也不快乐！你从来都没有真正理解过我，你只爱你想象中的那个‘正常’的女儿！”
林晚棠被女儿激烈的反应刺痛，“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难道我会害你吗？外面的人会怎么看你？你考虑过妈妈的感受吗？”
“你的感受？我就是太在意你的感受，所以才牺牲了我最爱的人，你还要我怎么样？你要是觉得我让你丢人，那我走，再也不会碍你的眼。”
苏羡心如死灰，默默拉好箱子，然后抬起头，脸上布满了泪水，语气却万分执拗：“妈，对不起，我必须带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