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的雪积了厚厚一层,几个孩子在楼下堆雪人。
蒋萌萌站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微凉的花茶,视线不自觉地飘向对面那栋楼的某个阳台。
时羽应该在家。
她看了眼手机,周六下午四点十分。这个时间,时羽通常刚健完身回来,大概率正在一边哼着歌儿一边冲澡。
想到时羽先天五音不全还爱唱歌的毛病,她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门铃突然响起,她疑惑地放下茶杯,小跑着去开门。
“你家有酱油吗?我的用完了。”
时羽站在门口,穿着一套深色棉睡衣,头发还湿着,显然是刚洗完澡。
“你有时间来我家拿,还不如出去买瓶新的。”
“出去还得换衣服,来你这儿不是方便么。”
“......等着。”
蒋萌萌转身走进厨房,心跳却不争气地加速。最近每次她这样突然出现,她都会没出息地紧张。
这已经是时羽这个月第三次来她家“借”东西了。
第一次借剪刀,第二次借充电线,这次最夸张,连酱油都要借。蒋萌萌怀疑她是不是把自己家的东西都偷偷扔了,好有借口来找她。
“给你。”她把酱油瓶递过去。
“谢了,明天还你瓶新的。”她举了举瓶子,转身往外走。
蒋萌萌关上门,轻轻叹了口气。
最近这人就跟发神经一样,每次都是借东西,道谢,离开。从不多说一句话,也从不多停留一刻。
时羽回到家,把酱油瓶搁在料理台上,却半点做饭的心思都没有。
她近来陷入了强烈的自我怀疑里。
明明之前还因为跟温柠分手痛得撕心裂肺,最近却又毫无预兆地被蒋萌萌迷得神魂颠倒。她开始分不清,对前任的放不下,究竟是执念,还是习惯?而对蒋萌萌这份突如其来的心动,又是否是在空虚时产生的一场错觉?
她不敢轻易表白,怕十年的友情被自己一时的迷乱毁得彻底。又控制不住自己,每天都找各种细碎的理由,只为多看她一眼。
真特么怂!
她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咔哒”一声拉开拉环,仰头猛灌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也压不住心头乱糟糟的情绪。
料理台上的手机亮起,她以为是蒋萌萌,指尖飞快划开屏幕,可映入眼帘的,却是温柠。
「给你买了一件外套,已经到驿站了,有空去取,取件码是......」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久,迟迟没有回复。
虽然分手已经有不少时日,温柠却还是会像从前在一起时那样对她嘘寒问暖,甚至时不时给她买一些生活必需品。
也正因为如此,她之前才不死心,以为她还爱着自己,可得到的答案是,不是恋人,至少还是她的妹妹。
屁的妹妹!她可不缺姐姐。
时羽受够了这种拉扯,快速打字回复:「谢谢,不过我不需要,以后也不要再给我买任何东西了。」
温柠正坐在一家酒楼的包间里,今天是一个朋友的生日。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回复,苦笑一下,心里怅然若失。
她对时羽不是没有感情,只是她已经快四十岁了,各方面的压力越来越大,明知道没有结果的事,她也不想耽误对方。所以无论时羽怎么求复合,她都断然拒绝。可当对方真的表明态度要放下自己了,心里的难受也是真的。
「好。」她回。
时羽没再回复,她放下手机,脑海中交替浮现着温柠和蒋萌萌的样子。
是时候往前走了,她在心里默默擦掉温柠的脸,只留下那个带着梨涡的笑颜。
她走到窗边看向对面蒋萌萌的房间,突然,一种恐惧攫住了她。自己再这么优柔寡断下去,如果有一天,蒋萌萌交了男朋友,怎么办?还有那个王昊,也不知道他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想到她会对别人笑,和别人分享生活,甚至和别人共度余生,时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痛。她突然明白,自己对蒋萌萌的感情,绝对不是错觉,她就是明明白白喜欢上了她。
她抓起手机,拨通了蒋萌萌的号码。
电话被快速接起。
“喂?”蒋萌萌的声音传来。
时羽突然语塞,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不知如何开口。
“怎么了?”蒋萌萌看了一眼来电,耐着性子问。
“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寒流。”时羽终于开口,却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回:“所以呢?”
“所以......所以你明天出门一定得多穿点。”
又是一阵沉默后,“谢谢提醒。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等等!”时羽急忙说,“我......我其实还有别的事要跟你说。”
“嗯,你说。”
“我跟温柠已经彻底结束了。”
“......然后呢?”
“没什么,就、就告诉你一声。”
电话那头久久没有回应,久到时羽以为信号断了。
“蒋萌萌?”
“嗯,我知道了。那恭喜你恢复单身,可以广开后院了。”
“......”时羽沉默。
“还有别的事吗?”
时羽忽然泄了气,“没了。”
“那挂了。”
蒋萌萌这次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望浮上心头。
她不是感受不到时羽对自己的感情,可为什么对别的女孩她就可以像只舔狗,对自己就这样肆意拿捏。
她把电话扔在沙发上,一把拉上窗帘,再不想看见对面的那扇窗。
周日晚上,时羽约沈念出去喝酒,神秘兮兮说要带她去一个好地方。
沈念按照时羽发来的定位,来到了京市著名的酒吧一条街。又拐进了一条小胡同,终于看见了那个叫做“霓”的酒吧。
沈念推开木门,一股香气混着低回的爵士乐涌了出来,瞬间驱散了一路走来的凉意。
她环顾四望,发现这里和她想象中的酒吧截然不同。
没有震耳欲聋的电子乐,也没有喧嚣的人群。空间不大,但布置得格外温馨。昏黄的壁灯,柔软的皮质沙发,还有墙上挂着的一些风格大胆的女性肖像画。更让她心头一跳的是,这里面的客人,竟然全都是女性。
她们有的依偎在一起低声说笑,有的独自品酒,氛围自在而松弛。沈念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一家Les酒吧。
她迟疑着往里走,在吧台边上捕捉到了时羽的身影。
她来了有一会儿了,面前放着三个空了的酒杯,脸颊泛着红晕,眼神有些涣散,显然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沈念走过去,轻轻敲了敲桌面。
时羽转过头看到她,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拉过她的胳膊抱怨:“你可算来了!”
沈念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浅色高领针织衫,下身穿了一条深色的直筒牛仔裤,搭配一双简约短靴,衬得她本就颀长的身形更加挺拔;半长的短发被风吹得有点凌乱,被她随意地掖在耳后,露出优越的骨相线条。
她在时羽身边坐下,即使是在这样昏暗的灯光下,也难掩出众的样貌和清冷又疏离的气质,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
“怎么突然想来这儿喝酒?”她接过酒保递来的温水,问道。
时羽叹了口气,带着酒气的声音压低了些:“我昨天差点就跟蒋萌萌表白了。”
她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话都到嘴边了,结果她一问,我又怂了......你说我要是说了,她会不会拒绝我?如果她没拒绝,万一以后分手了,是不是连朋友都没得做?”
沈念安静地听着,刚想开口,一个成熟的女声在身边响起:“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她转过头,看到一个姿容艳丽的女人正微笑着看着自己,手里还拿着两杯鸡尾酒。“你好,以前从没见过你,可以认识一下吗?"
沈念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应,旁边的时羽却贼兮兮地笑了。
趁着漂亮女人和沈念搭讪的空档,悄悄掏出手机,对着她俩飞快地拍了张照片。然后迅速点开四人小群,把照片发了出去,还附上一句:「啧啧啧,还是我们家沈念有魅力,刚坐下就有艳遇。」
可等了几分钟,群里都没有任何回复。
时羽还以为手机信号不好,确定了信号满格,才失望地把手机扔到吧台桌面上。
苏羡大概率是在忙,蒋萌萌肯定是懒得搭理自己,想到这,她又要了两杯酒。
苏羡这周压根就没休息,在公司忙着加班。刚想起身活动一下去茶水间接杯咖啡,就看见了群里的这张照片。
她指尖顿在屏幕上,目光直直落在那张照片上。
照片里,一个容貌亮眼的女人坐在沈念身侧,姿态自然,距离近得刺眼。而沈念正微微侧着头听她说话,清冷的眉眼全然舒展,连嘴角都带着几分柔和笑意。
原本就因为没吃晚饭而空得发慌的胃,这一刻骤然抽紧,闷涩的不适感顺着食道往上涌,说不清是胃疼,还是心尖发疼。
她呼吸沉了又沉,却半天没挪开眼。
介意、委屈、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交织在一起,让她的指尖冰凉。
可她没有资格去质问什么,只能默默关上聊天框,假装自己从未看到那张照片。
蒋萌萌窝在家里追剧,刷到群里那条消息时,当场在心里暗骂了一声时羽蠢。
她本想装作没看见,可转念一想,又担心时羽干出更蠢的事,影响到苏羡和沈念的感情,终究还是没忍住,私下给她发了消息。
「你是猪吗?干嘛在群里发那种照片?」
时羽已有醉意,端着手机半天才回复过去:「怎么了?让苏羡有点危机感不好吗?」
「你以为谁都需要危机感来刺激自己的真心?」
时羽盯着这句话,总觉得她这是话里有话又有话。
还没等她回复,蒋萌萌又发来一句:「少喝点吧,猪!」
诶,这女人,怎么天天骂自己是猪?
时羽把手机塞回口袋,沈念已经把搭讪的女人打发走了,正垂着眼,看着群里那张照片。
她晃着杯里的酒,目光在沈念脸上绕了一圈,笑得一连促狭:“可以啊你,桃花朵朵开啊。”
沈念放下手机,指尖抵着杯底,眼皮都没抬:“无福消受,敬谢不敏。”
“哟,还端上了?”时羽凑过去撞了撞她的胳膊,“怎么,莺莺燕燕看不上,就只有白月光最好?”
沈念握着酒杯的手微顿,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
时羽一看这表情,立马懂了,“跟她,还那样?”
沈念沉默几秒,盯着杯里的酒,语气低落又无奈:“不然呢,还能怎样。”
时羽啧了一声,看她难得这么蔫,原本想调侃的话全咽了回去,举起酒杯,重重碰了一下她的杯子,干脆又真诚:“行了,啥也别说了,为了你俩早日终成眷属,走一个!”
沈念抬眼,轻轻碰了回去,声音轻得像叹息:“......借你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