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闷响，苏羡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额头却结结实实磕在那人的下巴上，痛得当即弯下了腰。
沈念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稳住身形抬眼望去，刚才还被时羽念叨过的漂亮眉眼，此刻近在咫尺，竟让她一时忘了言语。
与苏羡同行的蒋萌萌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碰撞吓了一跳，忍不住埋怨：“沈念你怎么回事啊，走路也不看着点！”
“对、对不起，你没事吧？”沈念才想起道歉，下意识伸手去查看苏羡的额头。
苏羡缓过神来，一抬眼就看见沈念微微发红的下巴。她不动声色地避开对方伸来的手，淡淡说了句“没事”，便拉着蒋萌萌径直离开。
所以，她已经早恋了？
苏羡不自觉地抿紧了唇。
刚才碰撞发生的前一秒，她清楚地听到了沈念和身边人的对话。
“承认吧，你喜欢人家。”
“喜欢。”
哼，果然是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
蒋萌萌对新同桌满意得不得了，模样出众，性子温柔，成绩还很好的样子。本想借着一起去洗手间的机会拉近关系，没想到半路出了这么个小意外，她心里过意不去，一路上叽叽喳喳，回到教室嘴都没停。
“沈念那人看着挺高冷的，其实全是假象。”
想起她在家里搂着池瑾脖子撒娇的样子，苏羡在心里默默认同。
“时羽是篮球特长生，别看她人高马大，一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样子，其实一肚子坏水。”
......难怪那么高，苏羡在心里吐槽。
“她俩关系特别好，天天黏一块儿，跟异父异母亲姐妹似的。”
确实，那个大个子总像个保镖似的，寸步不离跟在沈念身边。
“对了，再告诉你个秘密。”蒋萌萌环顾一圈，见四下没什么人，贴近苏羡的耳朵，“时羽喜欢女孩子。”
苏羡捏着笔的手忽地一松，笔杆划过指尖，掉在练习册上。
“你说......什么？”
蒋萌萌不以为意：“时羽啊，你看不出来吗？”
“不过这也没什么，学校里还有好几对儿呢。”
“上午三班英语课代表来我们班送卷子，你没发现她总往我们这边看？她是时羽的前女友，上学期俩人还好呢，不知道怎么就分了......”
后面的话苏羡没听清，脑子里像是有跟弦“嘣”地断了，嗡嗡作响。
时羽喜欢女孩？那个整天跟沈念泡在一起勾肩搭背的人，喜欢女孩子？
......那沈念呢？她会不会......也和时羽一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苏羡就赶紧低下头，假装翻书。指尖触到纸页，才发现手在微微发颤。
刚才还觉得疏离遥远的身影，此刻突然被一层模糊的可能性笼罩，让她既慌又忍不住想，如果是真的呢？
课间，教室里的喧嚣像潮水一样，苏羡被几个女生围着问东问西。出众的长相、南方女孩特有的软糯口音，甚至家庭背景，都成了被讨论的话题。
但她的视线，却穿过人群缝隙，落在教室外的走廊上。
沈念正趴在走廊的栏杆上。校服外套被她系在腰上，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带着少年人的利落，又隐约透出藏不住的窈窕。
她忽然转过头，漫不经心地眯着眼，看向站在她身边的时羽。那个大个子不知道在手足舞蹈地说着什么，逗得她弯唇一笑。风卷着凉意掠过，吹起她额前的刘海。她就那么懒懒散散地站在那，时而看向远方，时而看一眼身边的朋友。
苏羡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了一下。
她又想起转角相撞前的那两句对话。
“承认吧，你喜欢人家。”
“喜欢。”
所以那个“人家”......是男生，还是女生？
从那天起，苏羡的目光就像有了自己的意识。
早上走进教室，她会下意识地望向自己座位的后方。沈念有时趴在书后补觉，有时偷偷看课外书，也有时，会难得地见她在认真学习。遇到难题，她的左手会习惯性微微握成拳，轻轻抵在太阳穴旁，安静得像是一幅画。
课间操，苏羡会隔着三个人的距离，盯着沈念被风吹起的短发。看那飞扬的发丝如何落回眉间，又如何被她以手为梳，潇洒地拢到脑后。
放学的铃声响起时，苏羡的目光也会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冲出教室的身影。待走出教学楼，已经看见沈念骑着她那辆小轮车，风驰电掣地飞出校园.....
那是一辆14寸的银色折叠车，跟身高腿长的女孩有点不搭。车架比寻常自行车小了许多，车轮更是小得像童车，蹬起来却不见丝毫滞涩，每天像一尾银龙鱼，游曳在人群中，倒成了校门口一道惹眼的风景。
苏羡还是从沈明远口中，才得知那辆小轮车有着不一般的来历。
那天司机小陈请假，沈明远亲自开车来接她放学。回家的路上，车子停在路口等红灯，刚好看见沈念也停在旁边。
他朝她按了声喇叭，沈念转头看了他一眼，没等他说话，绿灯亮起，她脚尖一蹬，小轮车就嗖地从他们车边滑了过去。
见苏羡望着侄女轻巧的背影若有所思，他索性把那辆小轮车的故事，对她娓娓道来。
“她那辆小车，看着跟玩具似的，速度可一点都不慢。你看她刚才，一脚蹬出去就窜老远。”
“那车是她奶奶从国外带回来的礼物......那年，她才五六岁，稀罕得不行，天天都在院子里骑。”
“后来长大了，个子越窜越高，都以为她骑不了了。可谁想，她把座椅和车把调高了，照样骑得好好的。那会儿我们才知道，那车本来就是成人款，当年她奶奶瞧着小巧精致，就给当童车买了回来。”
“......她奶奶走了以后，她就更宝贝这辆车了，这么多年了，还保养得跟新的一样。”
说到这，沈明远眼里的笑意更深了，语气里却饱含疼惜和纵容，“这孩子念旧，家里人这些年没少张罗给她换辆新车，她一概不要，独宠这个。”
苏羡没再追问，次日清晨，她站在窗前，看着沈念背着书包，骑着那辆车从院中穿行而过。她弓着背，重心压得很低，晨光落在那辆擦得发亮的银色折叠车上，把人和车的影子拉得很长。
原来，那是她的宝贝。
就像自己床头的玩偶熊，旁人看着不起眼，于自己却是一份沉甸甸的念想。
一中操场上，高二七班的体育课，正进行女生八百米测试。
最后的十米，苏羡几乎是凭着惯性冲过终点。胸腔里像着了火，每喘一口气都带着灼痛，小腹的坠痛感也趁势翻涌而来。她扶着操场边的栏杆放松身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蓝色校服裤的布料。等呼吸稍微平稳，正想往看台边走，突然感觉到腿间一片异样的黏腻。
苏羡的心猛地一沉，僵在原地，怎么这个月的例假提前了这么多天？周围嬉笑打闹的声音像是忽然隔了层玻璃，变得模糊不清，她只觉得脸颊发烫。
怎么办？没带应急的用品，更没有换洗的裤子。
操场离教室还有段距离，能不能坚持走回去？
她向周围望去，寻找蒋萌萌的身影。却见她还在跑道上拼命，双手扶着腰，跑三步走两步，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了？”
一个声音带着刚运动完的微哑，在耳边响起。
苏羡猛地抬起头，撞上那双熟悉的桃花眼，一时窘迫得说不出话，只能慌乱地低下头，指尖死死揪着自己的校服裤子。
沈念随着她的动作看过去，似乎猜到了她的困境。
没等苏羡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弓下身，把一件带着体温的校服上衣系到她的腰上，正好遮住了那片隐秘的尴尬。
“刚跑太快岔气了吧。”沈念语气里带着笃定，神情自然得像真的一般，“我跟老师说一声，陪你出去买饮料。”
外套上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着沈念身上的气息，像一层柔软的保护罩。苏羡僵硬的身子忽然就放松下来，她抬头看向沈念平静的眼眸，里面没有丝毫异样，只有坦然的关切。
“......嗯。”她咬着唇，轻轻应了一声。
沈念没再多说，跑去跟老师打了声招呼，便自然地扶着她的胳膊，穿过操场往外走。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两人身上，外套在腰间轻轻晃着，把所有望过来的疑惑视线挡在了身后。
校门口的小超市里，苏羡捏着那包粉色包装的卫生巾，往购物篮的最底下塞。抬头看见沈念站在货架对面，声音漫不经心飘过来：“要哪个？”
苏羡见她一手举着一盒牛奶，愣了愣，“啊？我不喝。”
沈念没听她的，选择了那盒红枣味的，和手里的两瓶饮料一起放到柜台上，“老板，结账。”
苏羡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手里的购物篮往柜台上一放，低头去摸手机，才想起手机放在了教室里。意识到这件事，她窘得想原地消失，怎么能所有糗事都一起来！？
沈念看破不说破，拿出购物篮里的东西，“一起算。”
付完钱，沈念拎着袋子转身，把热好的牛奶塞到苏羡手里，“刚热好的，趁热喝。”
“我......没要这个。”暖意顺着掌心漫上来，苏羡觉得更不好意思。
“顺手拿的。”沈念往外走，语气平常，“刚看你脸色不好，多补补。”
“沈念......谢谢你。”这是苏羡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沈念顿下脚步，转身看过来。下一秒，她倏地笑了，桃花眼里盛满了星光，灿烂得让人移不开眼。
“不客气。”她应了一声，声音里都带着笑意，“还有事儿？”
苏羡被她这一笑晃了眼，想说的话全忘了，只觉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撞了一下。
“刚才的钱，一会儿回去转给你。”
沈念低头去看她的眼睛，语气里带着戏谑，“好歹我们也是亲戚，算那么清多见外。”
“那......改天请你喝奶茶。”苏羡耳根发烫，扔下这句话，绕过眼前的人便往前走。
这人笑起来还挺好看。
......可她到底在笑什么？
啊啊啊！！！今天真是糗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