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秋意总比南方来得早。刚下飞机，苏羡便嗅到空气里独有的干爽，与南方氤氲的潮湿水汽截然不同，陌生，却又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此刻她坐在黑色商务车里，母亲林晚棠伴在身侧，继父沈明远坐在副驾驶，车后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只大小不一的行李箱。
她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割裂感，前面的男人即将带她奔赴全然陌生的新生活，身后的行李箱，却像一方盛着过往的时光容器，裹着南方的雨、老巷的风，将十七年的岁岁年年，都妥帖收存，沉沉地似要将她往旧时光里拽。
“晚棠，我们快到了。”沈明远回过头来，声音温柔得像南方的春水。
林晚棠低低应了一声，苏羡却从她紧握着自己的手，感受到了她的紧张。大概母亲也从未想过，错过了二十年的人，会在今天，这样郑重地接她回家。
车子从主干道缓缓驶入绿树掩映的别墅群，最终停在一栋米白色独栋建筑前。
沈明远率先推门下车，贴心地用手背轻抵车门上沿，护着母女二人下车。苏羡站在车前，抬眼望向眼前的建筑，目光不自觉地凝住。
眼前的宅子瞧着已有些年头，无甚雕梁画栋的花哨，却凭着沉稳的体量，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世家底气。
三层主楼稳坐正中，左右两侧各立着一栋两层小楼，如舒展开的臂膀，将一片方正庭院轻轻拢在怀中。
这栋主楼便是沈家老爷子的地盘，廊下悬着的老式宫灯还是他亲手挑的，这里住着他和长子沈明礼一家。主楼一楼是客厅，沈家人每周日晚上会聚在这里一起用餐。二楼向阳的房间是老爷子沈宝山的，三楼则是沈明礼夫妇与两个儿子的房间。
东侧的二层小楼，住着二儿子沈明谦一家，落地窗外搭着防腐木露台，二儿媳喜欢侍弄花草，这里便比院中别处更添几分盎然生机。
西侧的那栋，归小儿子沈明远，四十多岁仍未成家生子，偌大的房子，便总显得空落落的。
三栋宅子既各有门户，又被同一方院落紧紧拢在一处。
每天清晨，老爷子习惯坐在主楼的餐厅里，慢悠悠地享用早餐。三个儿子的车会陆续从各自车库驶出，行经主楼门前时，都会习惯性地按一声短促的喇叭。老爷子闻声望上一眼，不消细看，便知是哪个儿子出门去了。
沈家以实业起家，能有今日的家业，全靠兄弟齐心。沈宝山常说：“树大了会分叉，可根，总要扎在一处。”三个儿子白日里在公司各司其职，到了晚上，便会纷纷回了这老宅。在老爷子眼里，家里热热闹闹的，才不枉他半生打拼的光景。
吩咐管家把行李搬进西楼，沈明远转身牵住林晚棠的手，语气更柔和几分：“往后，这里就是你跟羡羡的家了。现在咱们先去见见家里人，爸他们都等着呢。”
雕花木门大开，苏羡被母亲领着，随继父走进主楼客厅。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能听见轻微的回响，她陡然放轻了呼吸。
客厅墙上悬着一幅水墨山水，角落立着尊一人多高的青瓷瓶。正中的红木长椅上，沈宝山正襟端坐着。银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的黄花梨手串转得极慢，目光扫过来，不算锐利，却让苏羡喉咙发紧，到嘴边的“爷爷好”卡在舌尖，生生咽了回去。
长椅两侧，坐着几位伯父伯母。
大伯沈明礼翘着二郎腿，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神情冷硬不苟言笑。他的身旁坐着大伯母王淑华，她正细细打量着母女二人，目光落在林晚棠身上，凝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二伯沈明谦人如其名，看人时微微颔首，目光落得稳当，既不显得疏离，也不会过分热络，整个人透着让人舒服的体面。二伯母池瑾生得明艳，四十出头的年纪，眼角眉梢不见半分松垮，反倒似被时光细细雕琢过。看人时眉眼轻扬，含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耳垂上的珍珠耳坠和她身上的气质一样，有点张扬，却越看越有味道。
这对母女走进客厅，像把南方初秋的温软气息也一并带了进来。
林晚棠身着米色衬衫，配藏青色直筒半身裙；长发用鲨鱼夹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轻垂脸侧，眼角的细纹随笑意轻轻漾开，周身皆是淡然柔和的气韵。
身侧的少女一袭月白色棉麻连衣裙，领口绣着几枝淡紫兰草，外搭一件浅灰色针织开衫。一截纤细的手腕露在袖外，像温润的美玉，泛着瓷白的光。
她的眉眼与母亲颇有几分相似，是南方姑娘独有的清润温婉。
眉如远山含黛，墨色柔和，眉峰处微微扬起，带着温润弧度；睫毛浓密纤长，宛若沾了晨雾的蝶翼，垂眸时在眼下投出一圈浅浅的影；抬眼刹那，瞳仁亮得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灵动澄澈间，又藏着一丝俏皮的狡黠，让人一眼便难忘。
“这孩子，长得可真标志！”
池瑾率先打破客厅里的沉默，目光落在少女身上，眼里满是由衷的喜爱。
“还真的是，妥妥的美人胚子！”王淑华也跟着附和。
苏羡的耳根腾地烧起来，下意识望向母亲，林晚棠朝她递去一个鼓励的眼神。继父则笑着为她一一做起了介绍，苏羡随之挨个认过去。
“爷爷好。”她微微欠身，声音清亮，尾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软糯。
沈宝山盘手串的动作一顿，抬眼瞧她。
“大伯好，大伯母好。”
“二伯好，二伯母好。”
问好时，她的目光不游移，落在长辈脸上带着几分腼腆，却没半分闪躲，像是提前在心里把称呼和礼数都过了一遍，举手投足间也没有刻意的讨好，分寸拿捏得稳稳当当。
连一向不关心宅中“琐事”的沈明礼都跟父亲对视了一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沈宝山把手串戴回到手腕上，黄花梨木珠撞击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略带沙哑的嗓音才慢悠悠响起：“进了门，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要拘束，缺什么就跟明远说。”
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
“听见了？”沈明远含笑看向爱人。
林晚棠没看他，闷闷“嗯”了声，肩膀却被他往怀里带了带。
她忽然想起多前，大学毕业那天，站台上的风把身边这人的白衬衫吹得猎猎作响。他红着眼睛抱紧她，哑着声对她说：“再等等，等我站稳了，就回来接你！”
这一等，等来的却是沈家因家庭背景悬殊，而坚决反对两人在一起的消息......
见女人眼中泪光闪烁，小儿子也眼眶微红，两个人活像一对终于得到家族认可的苦命鸳鸯，沈宝山终究不忍再苛责什么。
沈明远今年已是四十有三的年纪，无论如何，也该有个安稳的家了。虽然这个对象不尽如人意，但那是他年少读书时便心心念念的人，隔了这么多年还能遇上，总归是缘分未尽。
眼看着沈宝山严肃的神情逐渐柔和，苏羡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看来，最难的关已经过了。
就在这时，雕花大门忽地被推开，风裹着院子里的花香和来人一起涌进来。
苏羡下意识抬头，看见逆光里站着个人。待来人走近，才看清是个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
女孩往那一站，周身的气息就和客厅里的老派陈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头乌亮短发沿着耳廓修剪得利落齐整，露出流畅的下颌线；眉似精心勾勒的短刃，眼睛是典型的桃花眼；鼻梁高挺，山根处的线条从眉骨一路下来，将桃花眼带的那点柔媚压得正好，平添几分冷冽的英气；嘴唇不薄不厚，唇珠若隐若现，整个人漂亮得不刻意，让人看着很舒服。
“不好意思啊，来晚了。”
沈念径直走到池瑾身边，手搭着母亲的肩，便随意倚坐在红木椅的扶手上。散漫随性的样子，倒成了这屋里别样的一抹光景。
池瑾故作嫌弃地拍开她搭在肩上的手，嗔道：“看看都几点了？”
“昨晚睡得晚嘛。”沈念顺势搂住母亲的脖子，像只小猫般软声讨好。
“昨晚是不是又打游戏了？都高二了心里没数？别人早都开始努力了，就你成天惦记着玩！明天就把你电脑扔出去！”
“哪有成天玩，这不今天休息嘛，就玩了一小会儿。”沈念笑嘻嘻地捏着母亲的肩膀，“学习也得劳逸结合、张弛有度嘛。”
“......”
池瑾被哄得没了脾气。
这是她跟沈明谦唯一的宝贝女儿，一身坏毛病都是自己娇惯出来的，又能有什么办法？可终究还是气不过，伸手掐了把女儿腰上的软肉，疼得她龇牙咧嘴直抽气。
沈宝山打从沈念进门，眼里就没了旁人，目光黏在孙女身上，笑得满脸宠溺。
沈明礼夫妇对此早已见怪不怪——物以稀为贵嘛，毕竟沈家三代，才盼来这么一个金贵的小姑娘。
倒是身为父亲的沈明谦面露几分尴尬，轻咳一声低声提醒，池瑾这才想起还有别人在，沈念连忙抬眼，留意到屋子里的两个陌生面孔。
“对了，这位是你三婶，快喊人。”池瑾轻轻推了下女儿。
“三婶好！您可真漂亮！”
沈念嘴甜得像抹了蜜，一句话逗满屋子人都笑了。
“这是她的女儿，叫......”
“我知道。”沈念打断母亲，声音不高，却让客厅静了半拍。
她迈步走过去，大喇喇地坐到了苏羡身边的椅子上，目光落在她发红的耳尖，淡淡道：“叫苏羡，新来的。”
苏羡转头撞进她的眼眸里，那双眼很深，似藏着什么，看不真切，也让人不敢久视。
她垂下眼帘，心底默默叹了口气，看来刚才是高兴得太早了。
“什么‘新来的’，这孩子怎么这么没规矩！”
池瑾想堵住这个不省心的嘴，又怕她再“语出惊人”，只得耐着性子软声哄道：“苏羡比你大几个月，以后就是你姐姐了......你不是从小就想要个姐姐吗，这下可是愿望成真了。”
沈念定定盯着人瞧，漆黑的瞳仁忽闪了两下，随即漾开笑意。
“那以后，就请姐姐多多关照啦！”说着，她乖顺地朝苏羡伸出手，嘴角微扬，露出一口小白牙，笑得人畜无害。
“互相关照。”
苏羡不甘示弱地回握过去，指尖刚要抽离，掌心却被对方轻轻挠了两下掌心，耳根倏地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