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与景元的约定 > 第5章 剑鸣

第5章 剑鸣

景元说“得想个办法”的时候,玉涧以为他会花几天时间。但她低估了这个人的行动力。当天下午,他就让云骑军的人给剑首居所送了一筐新茶。

“茶?”玉涧站在神策府的书房里,看着那筐被云骑军士卒抬出去的茶叶,“你送茶?”

“师父不让我常去。”景元坐在案后批文书,头也没抬,“她说我去了她就得换衣服、收拾屋子、假装自己还好。所以我改送东西。”

“送茶有用吗?”

“不知道。”景元蘸了蘸墨,“但至少她得起来烧水。”

玉涧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这人批文书的姿势和昨天在工坊里判若两人,脊背挺直,笔锋凌厉,每一道批示都写得又快又准。案头堆着三摞文书,左边是云骑军的,中间是太卜司的,右边是十王司的。他先批左边,再批中间,最后翻右边时眉头皱了一下。

“十王司又说什么了?”玉涧问。

“倏忽残骸的封存方案。”景元翻了一页,“他们想加三层封印,用建木残枝做燃料,消耗太大。我驳回去了。”

“为什么?”

“因为建木残枝不多了。”景元说,“丹枫那边用掉了一部分,应星那边也用了一些。剩下的要留给鳞渊境的封印维护。如果倏忽残骸的封印把建木残枝耗光,鳞渊境一旦出事,我们连备用的都没有。”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算一笔账。但玉涧注意到他翻到最后一页时笔尖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批了“再议”。

“你想去看镜流。”玉涧说。

景元抬头看她。金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很安静。

“嗯。”他没有否认,“但今天不行。今天有会。”

“什么会?”

“云骑军的重组会议。”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腾骁将军的旧部要重新编制。有些人想退,有些人想留,有些人想调去其他仙舟。我得在场。”

“我陪你去?”

景元看了她一眼。

“你以什么身份?”

“玉阙观测员。”玉涧说,“旁观云骑军重组,评估丰饶应对能力的关联影响。这个理由够不够?”

景元想了想。

“够。”他站起来,把批好的文书摞整齐,“但你别说话。看着就行。”

云骑军的重组会议在军营正厅举行。玉涧跟着景元走进去时,厅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大多是中年以上的云骑军将领,有几个头发已经花白。他们看到景元时齐刷刷地站起来,但目光掠过玉涧时,那些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这位是玉阙来的观测员。”景元在主位坐下,语气随意,“来旁听。”

将领们没有多问。但玉涧能感觉到,十几双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评估什么。

会议开始后,玉涧很快就明白了景元为什么让她“别说话”。

第一个议题是腾骁旧部的安置。一个满脸伤疤的老将领站起来,声音很粗:“将军,我跟着腾骁将军打了四百年。他现在不在了,我不知道该听谁的。”

景元看着他。

“听你自己的。”他说,“你想留就留,想退就退。我不勉强。”

“我不是这个意思。”老将领说,“我是说——你太年轻了。”

厅里的空气紧了一下。玉涧注意到有几个将领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在景元和那个老将领之间来回。

景元没有动。他坐在主位上,白发垂落肩头,阵刀放在手边,脸上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表情。

“我知道我年轻。”他说,“腾骁将军在我这个年纪,还在镜流师父手下当副将。但腾骁将军走了,罗浮不能空着。联盟让我坐这个位置,我坐了。你可以不服,但你不能不认。”

老将领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很久。然后老将领低下头。

“我认。”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要调去朱明。我打了一辈子仗,不想在罗浮养老。朱明那边还有丰饶民在闹,我还能打。”

景元想了想。

“可以。”他说,“调令明天发。”

第二个议题是云骑军的编制调整。有人提出裁撤部分老弱,景元驳了,理由是“罗浮现在缺人,不是缺编制”。有人提出增加丰饶应对部队,景元批了,但要求“先训练三个月再上战场”。

第三个议题是倏忽残骸的看守轮换。这个议题一开,厅里的气氛立刻变了。几个将领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

“我的人不去。”

“底层太危险了。”

“上次轮换死了三个人。”

景元抬起手。厅里安静下来。

“倏忽残骸的看守,从我的直属卫队里出。”他说,“每批二十人,三个月轮换。我去过底层,我的人知道怎么防倏忽的残留气息。”

厅里沉默了。

“将军。”一个将领说,“你的直属卫队本来就不够——”

“够。”景元说,“我说够就够。”

玉涧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她看到那些将领们一个一个地被景元说服、安抚、驳回、或批准。他处理每一个问题时都不急不缓,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天气。但每一个决定后面都有计算,每一个让步后面都有底线。他在织一张网,把自己和罗浮绑在一起。

三个时辰后,会议结束。将领们陆续离开,有几个走之前对景元点了点头。那个满脸伤疤的老将领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景元身上停了很久。

“将军。”他说。

“嗯。”

“腾骁将军选你,是有道理的。”

他走了。

厅里只剩景元和玉涧。景元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捏着眉心。

“累?”玉涧问。

“还好。”他没有睁眼,“比鳞渊境轻松。”

“你在收拢人心。”玉涧说,“刚才那个老将领,你故意让他走。”

“嗯。”景元睁开眼,“他在罗浮一天,就会念叨腾骁一天。他去了朱明,打几场仗,有了新的战功,就不会再想罗浮的事了。这对他是好事。”

“对你是好事。”

“对罗浮是好事。”景元站起来,“走吧。去看师父。”

剑首居所在暮色中很安静。院中老树的叶子被昨夜的雨打落了一些,铺在石桌上。那柄剑还放在原处,剑身上的冰蓝色微光比昨天亮了一点。

景元敲了敲门。

“师父。我来了。”

门开了。镜流站在门内,银发束着,穿了一件干净的素衣。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眼睛里那层“空”也薄了几分。

“你送茶来了。”她说。

“嗯。”

“云骑军的人送来的。我猜是你。”

“师父猜对了。”

镜流看着他。然后她的目光转到玉涧身上。

“你又带她来了。”

“她说想看看您。”

镜流看着玉涧。那双红色的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进来。”她说。

屋内比昨天暖了一些。桌上摆着那筐新茶,旁边还有一只没洗的茶杯。镜流坐下,拿起茶壶,给三个人倒了茶。动作很慢,但稳。比昨天稳。

“茶还行。”镜流抿了一口,“比之前那批好。”

“云骑军后勤处新进的。”景元说,“我跟他们要的。”

镜流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无奈。

“你拿将军的权限换茶。”

“值得。”

镜流没有接话。她端着茶杯,看着窗外。暮光把老树的影子拉长,投在院中的石桌上。

“景元。”她忽然说。

“嗯。”

“你最近来过几次?”

“每天。”

“我没让你每天来。”

“我知道。”

镜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放下茶杯。

“白珩死了。”她说,声音很平,“我教你的剑法,她学得比你还快。她飞上去的时候,我在下面看着。我什么都做不了。”

景元没有说话。

“我一直在想,”镜流继续说,“如果我当时跟她一起上去,也许能多拖一会儿。也许腾骁将军就能赶到。也许——”

“师父。”景元开口。声音很轻,但镜流停了。

“你当时在左翼。”景元说,“你在挡倏忽的侧翼进攻。如果你也上去了,左翼会崩。左翼崩了,罗浮的平民区就没了。”

“我知道。”镜流说,“我每天都在告诉自己这个。但知道和相信是两回事。”

她低头看着茶杯。杯中的茶面上浮着一片细小的茶叶,在水里缓慢旋转。

“你每天都来。”她说,“你送茶。你坐在我对面。你什么都不说。你只是在等。”

“嗯。”

“等什么?”

景元想了想。

“等你想说话的时候。”他说,“你想说的时候,我在。”

镜流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眼睛在暮光中亮了一下。然后她转开目光,望向窗外。

“你比你师父还会磨人。”她说。

“跟您学的。”

镜流没有笑。但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咚。很轻,但玉涧听到了。

窗外,罗浮的暮色渐深。老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玉涧坐在一旁,端着那杯没有喝完的茶,安静地听着。

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里的三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镜流在尝试从“空”里回来,景元在等,而她自己,在看着。

像一条线。从巡猎到丰饶,从过去到现在,从白珩到镜流,从丹枫到应星到景元。

这条线上,每个人都“什么都做不了”。但他们都在做。

离开剑首居所时,天已经全黑了。院门口的石阶上落了几片叶子,玉涧踩过去时,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景元走在她前面,步伐比来时慢了一些。

“景元。”玉涧说。

“嗯。”

“你师父会好起来的。”

景元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今天自己倒了茶。”玉涧说,“白珩死后,她第一次自己倒茶。”

景元停下。他站在罗浮的夜风里,白发被晚风吹散。他沉默了很久。

“嗯。”他终于说。声音很轻,但玉涧听到了那层平静底下的东西。像是某根绷了很久的弦,松了半寸。

他继续往前走。玉涧跟上。

罗浮的夜空很干净,昨夜的雨把云都洗掉了。星星亮得刺眼。远处有星槎划过天际,留下一道淡淡的尾迹。

“玉涧。”景元说。

“嗯。”

“明天,我要去幽囚狱底层。看倏忽残骸。”

玉涧看着他。

“你要一起来吗?”

“好。”

景元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

而在他们身后,剑首居所的灯火还亮着。镜流坐在窗前,面前摆着那只空了的茶杯。她没有动,只是看着窗外。

老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响。

像剑鸣。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剑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