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几步，谢南嘉停在原地不动了。
她待的地方确实又靠后又角落，但这是在贵女们都还聚在水阁外的情况下。现在变了，谢南嘉在的出口位置，是去见太子殿下的必经之路。
其她人都在往外边挤，她往里面挤，格外引人注目，最先仗着身份走过来的曹玉娇还丢了个看傻子的眼神给她。
哪怕谢南嘉平时情绪再怎么稳定，被这么一而再再二三的挑衅，也有些无语。
“听说太子殿下每每来曲江水畔，都喜欢去芙蓉园逛逛，曹家姐姐可是要去芙蓉园？”谢南嘉让开一步，“我好像瞧见太子殿下离席了，会不会已经在那儿了？姐姐可要快些去了。”
并不是太子喜欢去芙蓉园，而是故事开篇孙思锦和太子就是在这里相遇。
对上曹玉娇怀疑的眼神，谢南嘉无辜的眨了眨眼，得了个冷哼，就见曹玉娇果真往芙蓉园的方向去了。
其余的贵女见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也赶紧跟上。
看着成群结队离去的娇花们，谢南嘉心里满意，这下二人世界，变成多人世界了，唯美的初相见，应该是没了吧。
虽是这般想，她还是迅速出手，抓住即将路过她的孙思锦，自来熟道：“孙家姐姐方才的琴弹得可真好，阿耶总嫌我琴艺不行，恐将来嫁不到好郎君。我见孙家姐姐在这方面颇有造诣，可愿指点一二？我以好酒相谢，定不让你吃亏。”
孙思锦低垂眼睑，神情黯然：“谢娘子当真是想与我探讨琴艺吗？”
谢南嘉心一紧，生出了一丝怜惜。
这样一举一动都能引得男男女女怜惜的样貌和气质，到底是怎么生出来的？看得人心软。
“自是真心的。”
孙思锦抬眸，眼波如水，从谢南嘉手中将手抽了出来：“你我心知肚明，谢娘子不必故作此态。”
谢南嘉懵了，道：“孙家姐姐一直都这么直接吗？”
像是确定了什么，孙思锦笑起来，整个人看起来真实了许多。
谢南嘉惊叹，只觉眼前人更美了，四周的雪景都成了她的陪衬。
“谢娘子在家中很受宠吧，你的心思啊，太容易看透了。”四周没什么人了，只有两人和贴身侍儿，孙思锦也多了些真诚，“你是故意打乱了我的计划，将娘子们都引去芙蓉园，对吗？”
孙思锦弹的那一曲，名为《泛沧浪》，曲调清悠旷远，静下心聆听，宛如水边漫步。而芙蓉园临近曲江池畔，若是太子将这首曲子听进去了，自会生出去芙蓉园赏赏池水与芙蓉相映之景。
收到赏赐时，她便知事成了一半，只待她去芙蓉园，与太子有个缘分使然的相遇。
只是未曾想到，谢南嘉也从曲中知晓了她的意图，还试图阻拦。
谢南嘉手指互相缠绕搅弄，有好几次想张嘴说什么，又放弃了。她行事向来坦坦荡荡，少有这般费尽心思算计人，还被当场拆穿。
气氛没有沉默多久，孙思锦先开了口，她没有责备，更像是对待邻家妹妹一般，道：“虽不知你意图为何，但我知你没什么坏心思。我们聊聊，好吗？或许有其它的解决办法呢？”
虽说在此之前两人没有过任何交谈，但孙思锦对谢南嘉的印象很好，她十几年仰人鼻息的生活，锻炼出了一双看人很准的眼睛。
“孙家姐姐，你是个好的，太子却不是一个好选择……”
“嘘！”孙思锦捂住谢南嘉的嘴，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才低声道，“太子是顶好的郎君，哪家小娘子嫁过去，都是上辈子修的福换来的，自是很好的选择。记住了？”
谢南嘉点点头，指了指被捂住的嘴。
孙思锦松开手：“我知晓你是好意了，但每个人想过的生活是不一样的。南嘉妹妹，过一个平平淡淡，夫妻恩爱的人生，并非我所愿。”
“若是最后因为各种原因，你没机会嫁给太子呢？”谢南嘉追问。
“我深知这条路必定不易，然好不容易争来的机会，必要全力以赴。”孙思锦顿了一下，难得的说了些真心话，“我只会攀折当下最高的那根枝。”
懂了，若是接触到更好的选择，也可以毫不犹豫舍弃太子。若是没有，就会死死缠住太子。
谢南嘉明白了，为何小说中，孙思锦会一边吊着太子，一边对永泰帝柔情蜜意。
这是一个不甘平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女子，任何人都阻止不了她的脚步，除非她死。
孙思锦看着远处的回廊，隐约还能看见几人或坐或站，但最尊贵的那人，早已离席：“南嘉妹妹，十几年仰人鼻息，还不如一条狗金贵的日子，我过够了。”
“……”谢南嘉心酸酸的，短短几句交谈，她知道只靠自己，斗不过孙思锦，她可以借助外力，但也确实不忍心好不容易抓住机会改变的人，再次过回以前的生活。
她隐约记得孙思锦在入宫之前并不受孙家重视，自幼丧父丧母，被祖父孙侍郎记恨，因此备受兄弟姊妹欺凌，甚至下人都可以辱她。
孙家是寒门出身，从孙思锦的祖父孙侍郎开始入朝为官，如今官至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位同宰辅。
与吏部王尚书同代，然子辈不争气，孙辈也未成长起来，他眼看着自己也没几年活头了。为了延续家族荣华，让子孙四处联姻，不论感情，只论地位，只能高嫁，绝不低就。
孙思锦敏锐的察觉到孙侍郎的心思，一改往日的低调，主动与孙侍郎交心换利，得到来参加赏雪宴的机会。
谢南嘉深吸口气，做了个决定：“思锦姐，快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改日我请你喝酒赔罪。”
在见到孙思锦之前，谢南嘉对她的印象就是一串文字，做任何算计，都不会有什么负担。但面对面接触后，这就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有过往，有想法，努力过好人生的人。
她做不到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让一个未亏欠过她的人一生都生活在淤泥之中。若真成了，她的余生不会开心，那还有什么意思。
孙思锦替她理了理月白披风，笑意在眼底漾开：“等你的酒肆开业，遣人告知一声，我定去捧场，可要记得备上顶好的酒。”
话落，孙思锦带着侍儿轻雨往芙蓉园走去，脚步缓缓，仿如真的只是随意散散步。
离水阁远了，轻雨才询问道：“娘子怎得与谢娘子说那般多？若是她说出去，可如何好？”
“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栓法，人也一样。”孙思锦轻抚雪融后露出的嫩绿枝叶，“南嘉妹妹是个心软的好人，你诚心待她一分，她便会回以十分。你看现下的结果，很好，不是吗？既没了后顾之忧，又得了个可以说几句交心话，还潜力巨大的权臣之女为友。”
“可娘子的计划终是被毁了。”轻雨又愁又急，这次的事不容有失。
孙思锦看向远处被众贵女围绕的太子：“谁说不能是锦上添花？看到太子身后的廊桥了吗？我先过去，你去把曹家娘子引过去，一炷香后再闹出些动静，让太子也过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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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谢南嘉才知道芙蓉园发生了什么，据说是曹玉娇嫉妒孙思锦，生了教训之心。大冬天的，将孙思锦推进了曲江池水中，幸而太子及时相救，孙思锦才捡回一条命。曹玉娇因此被太子厌弃，被曹尚书好一顿教训，在府中的待遇也不如以往了。
谢南嘉当时在得闲酒肆酿制啤酒，之前处理的大麦阴干出芽了，她要将蒸好的黄米和碾碎的麦芽混合，进行糖化。
知道这事时，她没说什么看法，只问太子和孙思锦之后如何了，得到太子经常去孙府看望的回答，点了点头，只觉果然如此。
但此时还在赏雪宴的谢南嘉正在为自己的事烦恼，并不知道芙蓉园的热闹事。
从孙思锦处着手改变命运的法子是不行了，再看孙思锦说的那些话，谢南嘉估摸着孙思锦还是会入宫为妃，明年永泰帝也会因她提前选秀。
兀自思忖许久，她觉得自己该去相看郎君了。在选秀开始之前，定下一门不错的亲事，问题自可迎刃而解。
接下来就是看好阿耶，别让他行差踏错，再经营好酒肆，最好能开遍大裕，这样阿耶更没必要受贿了，自家就有钱袋子。
至于朝堂纷争，这一遭赏雪宴，她也算看明白了，不是她能强行干预的。只求能通过提前知道的一些事，护住想护住的人。
“娘子，你出神许久了，是有什么烦心事吗？”春芽担心道，“是为了方才的事？”
谢南嘉摇了摇头，捧起一捧雪：“再过几天便是腊月了，阿娘留下的笔记中曾说腊月的雪最是适合酿酒，水质纯，口感也更为轻盈，还能存放更久。只是对酿酒经验要求很高，我今年想试试，又有些担心失败罢了。”
“没事的，今年没酿好，我们明年再酿。娘子还年轻，未来还有很多个腊月可以取雪酿酒。”春芽宽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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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芙蓉——在唐代多指荷花，也就是水芙蓉，并非木芙蓉。本文也指荷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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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