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广州下了一场雨,不是夏天那种泼天泼地的暴雨,是南方冬天特有的那种细雨,细到像雾,飘在空气里,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不像雨,倒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叹气,叹出来的气飘到这里,还没散。这种雨最烦人,不打伞会湿,打了伞又觉得小题大做。校道上的学生有的撑着伞,有的缩着脖子小跑,有的把书包顶在头上……榕树的叶子被雨洗过,绿得发亮,气根上挂着一串串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林柏舟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这场雨,他没带伞。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阴的,但没下,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陆征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那把黑色的折叠伞。伞是旧的了,伞骨有一根弯了,撑开的时候那一面塌下去一块,开学的时候陆征就用这把伞,用了一年多,还没换。
“你没带伞?”陆征问。
“忘了。”
陆征撑开伞,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没有挨着。雨丝从伞沿飘进来,落在林柏舟的袖口上。
“走吧。”陆征说。
他们走进雨里,雨不大,但风斜,伞挡不住。林柏舟的左肩湿了,凉凉的,陆征把伞往他那边倾了一些,自己的右肩露在雨里。
“你淋到了。”林柏舟说。
“没事。”
从图书馆到宿舍,十分钟的路,他们走得很慢,比平时慢。校道两旁的榕树在雨里沉默着,远处的教学楼亮着灯,灯光被雨雾模糊了,像隔了一层纱布。林柏舟低头看着两个人脚下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有时候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也是这把伞,也是左肩湿了,那时候他和陆征刚认识不久,两个人还不太说话,走路的时候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不敢靠太近,怕心跳声被听到,现在他敢了,但他不靠了;不是不想,是不敢。不敢的不是心跳被听到,是怕靠太近了,寒假走不掉。
寒假,这个词像一个倒计时,每天都在他脑子里响:还有多少天考试,还有多少天放假,还有多少天要分开……他不想数,但日子在那里,一天一天地过,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抓不住。
回到宿舍,陆征收伞,在门口甩了甩水。他的右肩湿了一大片,深蓝色的棉服洇成了黑色,林柏舟看着他湿了的肩膀,想说什么,没说。他走进宿舍,拿了条干毛巾,递过去,陆征接过去,擦了擦头发,又擦了擦肩膀,动作很慢,像不着急,又像在拖延什么。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下午,陆征收到了一个包裹。
是家里寄来的,纸箱,不大,用黄色的胶带缠了很多道,缠得密密实实的,像是怕里面的东西掉出来,又像是怕有人打开。林柏舟坐在上铺看书,听到陆征拆箱子的声音,胶带被撕开的声音,刺啦刺啦的,在安静的宿舍里很响。他往下看了一眼,陆征坐在床沿上,把箱子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拿出一件棉服。深蓝色的,很厚,摸上去软软的,领口有一圈绒,他抖开看了看,叠好,放在床上;又从箱子里拿出一双手套,黑色的,毛线的,掌心有防滑的颗粒,他试了试,大小刚好;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折了两折,他打开,上面是他妈的字,歪歪扭扭的,笔画挤在一起——“天冷了多穿点。”
陆征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捏着纸条的边缘,没有折回去,也没有放下。林柏舟从上铺看着他,只能看到他的头顶,发旋正对着自己,头发长了一点,快要遮住衣领了,他看到他捏着纸条的手指动了一下,拇指在纸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像在抚摸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你妈寄的?”林柏舟问。
“嗯。”
“挺好的。”
陆征没有回答,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抽屉里。抽屉里有他上学期写废的笔记、用过的笔芯、那本翻旧了的《百年孤独》……纸条被压在那些东西下面,只露出一小截纸角。
林柏舟看着他做这些事,没有再说,他低下头,继续看书。书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他在想那张纸条,“天冷了多穿点。”六个字,没有标点,字是歪的,挤在一起,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又像是怕写不下。他想起自己的母亲,她从来没有给他写过信,她不会写,她只读到小学三年级,认识的字不多,她给他打电话,每次都说一样的话——“吃饭了吗”“冷不冷”“钱够不够”……他不会烦,因为他知道她能说的就这些。
那天晚上,林柏舟躺在床上,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不是打电话,是发消息,他怕打电话的时候声音会抖。
“妈,天冷了,你多穿点。”
发了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边,等着,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等了很久,久到以为她不会回了,手机震了一下。
“你也是。”
三个字,林柏舟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扣在胸口,平安扣硌着他的皮肤,硬硬的,圆圆的。他闭上眼睛,想起母亲住院时他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很小,很干,皮肤皱皱的,她握着他,没有用力,只是握着。像怕他跑掉,又像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十二月底,考试周临近了。
图书馆的座位从早到晚都是满的,走廊里都有人背书,声音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林柏舟呆呆地目视着一个方向,愣愣的听着,听着听着就会想到别的事情上去,想到家里的电话,想到母亲的声音,想到寒假回去要面对什么……
十二月的最后一周,学校里的气氛变了,到处都在说寒假。宿舍里,福建的在收拾行李,说要给女朋友带特产,一箱一箱的,堆在地上;江西的在查回家的车票,说今年春运票难抢,抢了好几天才抢到一张硬座;另外两个一个在往家里寄东西,一个在问谁会留在学校过年。行李箱从床底下被拖出来,轮子上落了灰;衣柜被打开又关上,衣服被翻出来又叠回去;每个人的节奏都比平时快,像在赶什么。
林柏舟和陆征各自收拾各自的东西,没有话说。林柏舟把衣服叠好,塞进箱子,他把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叠了两遍,才叠整齐;陆征把书摞好,用绳子捆起来,捆了三道,紧的,怕散。他捆书的时候,林柏舟注意到他手指上的茧比上学期更厚了,握笔的地方,指节凸起,硬硬的,像一层壳。
“征。”林柏舟叫他。
“嗯。”
“你几号的票?”
“二十号。”
“我二十一号。”
“嗯。”
两个人继续收拾,林柏舟把《诗经》放进箱子里,便签条还夹在里面,一张都没少。陆征把《百年孤独》塞进包里,书页已经翻了边,封面磨得发白。
“舟。”陆征叫他。
“嗯。”
“你寒假在家,会给我发消息吗?”
林柏舟停下来,看着他,“会,你呢?”
“会。”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目光碰在一起,像两滴墨水落进同一杯水里,没有声音,但融在一起了。陆征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继续捆书,他把绳子又紧了一圈,打了个死结。林柏舟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下他的轮廓很清晰,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了,眼睛下面的青色比以前更深了。
那天晚上,他们去吃了砂锅粥。
不是特意选的,是走到小吃街的时候,看到那家店的灯还亮着,门口的塑料椅子还摆着,老板还在择菜,谁都没有说“换一家”,谁都没有说“随便”两个人走进去,坐在老位置上。
“老样子?”老板问。
“老样子。”林柏舟说。
粥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砂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米粒在汤里翻滚。陆征拿起勺子,开始剥虾,动作还是那么熟练,虾仁白白的,嫩嫩的,冒着热气。
“征。”林柏舟叫他。
“嗯。”
“你回家之后,还会剥虾吗?”
陆征的手顿了一下,他低着头,看着手里剥了一半的虾,虾壳还挂在手指上,透明的,带着一点青灰色。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没有你。”
林柏舟低下头,把碗里的虾吃了,虾很鲜,很嫩,烫的,他嚼着,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不是虾,是别的什么。他用力咽了一下,把那口虾咽下去了,陆征没有说话,继续剥下一只,虾壳一片一片地揭下来,放在碟子里,堆成一小堆。
吃完粥,两个人往回走,路灯把地面照得发白,路边的树在风里轻轻晃,叶子沙沙响。林柏舟走在陆征左边,步子不快不慢,他的手背碰到了陆征的手背,陆征也没有躲,两只手背就那么挨着,走一步碰一下,走一步碰一下。
走到宿舍楼下那棵榕树前,陆征停下来。
“舟。”
“嗯。”
“寒假一个月。”
“嗯。”
“你会想我吗?”
林柏舟看着他,路灯的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碎碎的,落在陆征的脸上,他的眼睛就这么注视着自己,好似怕听不到想听的话。
“会。”林柏舟说。
陆征点了点头,两个人没有再说话,继续往前走。上楼,开门,开灯·宿舍和以前一样,但林柏舟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说不上来,是空气,是光线,是他们之间隔着的那个书包。
那天晚上,宿舍熄灯后,两人又开始为“以后”担忧。
“征。”
“嗯。”
“你怕不怕?”
“怕。”
“怕什么?”
陆征沉默了一会儿,“怕回来的时候,你不在。”
林柏舟握紧了他的手,“我在。”
窗外的风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凉凉的,远处的楼上有人吵架,声音隔了几栋楼,听不清在说什么。林柏舟闭上眼睛,听着下铺的呼吸声,那呼吸不稳,有时长,有时短,像一个人在等什么,他也在等。等寒假过去,等开学,等再见面……他不知道那些“等”会不会落空,但他知道,现在,这一刻,陆征的手在他手里,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