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柏舟回到学校的时候,是周日下午,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雨已经下过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他拖着行李箱走在校道上,轮子磕在砖缝里,咕噜咕噜地响,校道两旁的榕树还是老样子,气根在风里轻轻晃。他走了四天,四天里什么都没变,但他觉得什么都变了。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陆征不在,被子叠好了,枕头摆正了,桌上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林柏舟伸手碰了碰杯子——凉的,放了有一阵了,他放下行李箱,坐在陆征的床沿上,拿出手机。
“我到了。”
陆征过了几分钟才回,“我在图书馆,马上回去。”
林柏舟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他坐在床沿上,等。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风扇转动的嗡嗡声,他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一个,两个,三个……不是陆征。他的脚步他认得——不轻不重,不急不慢;又等了一会儿,那个脚步来了。门开了,陆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领口洗得发白。他看到林柏舟坐在他的床沿上,愣了一下,走进来,把书放在桌上,在他旁边坐下。
“你妈怎么样了?”陆征问。
“出院了。”
“还烧吗?”
“不烧了,血压还高。”
陆征点了点头,两个人肩并肩坐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林柏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几条细细的青筋,像河流的分支。
“征。”
“嗯。”
“你妈打电话了吗?”
“打了。”
“说什么了?”
陆征没有立刻回,他想了想,“问我你这几天在不在宿舍。”
林柏舟转头看他,“你怎么说?”
“说不在了。”
“她信吗?”
“不知道。”
林柏舟把手伸过去,碰了碰陆征的手背,陆征的手翻过来,握住了他的,凉凉的。两个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林柏舟把手抽出来,站起来,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桌上有一封信,白色的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地址。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你姐来的,昨天刚到的。”
林柏舟拆开信封,信纸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折了两折。是大姐的字,一笔一画的,用力到纸背都有凹痕。
“小弟,妈要出院了,你不用急着回来。你在学校好好学习,别的事不要想,妈的身体你不要担心,有我们在。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天冷了多穿衣服,姐不是要管你,姐是怕你走错路。你是家里唯一的男孩,你好了,全家都好。”(在林未归家前让他勿归好学)
林柏舟把信看完,又看了一遍,他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桌上。
“她说什么了?”陆征问。
“没什么,说让我好好学习。”
陆征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他们去小吃街吃饭,没有去砂锅粥那家,去了旁边的一家面馆。面馆不大,只有几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字歪歪扭扭的。陆征要了一碗牛肉面,林柏舟要了一碗炸酱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林柏舟用筷子搅了搅,炸酱很咸,面有点坨,他吃了几口,放下了。
“不好吃?”陆征问。
“还行。”
陆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把碗里的牛肉夹了几片,放到林柏舟碗里,“吃。”林柏舟低下头,把那几片牛肉吃了,牛肉炖得很烂,不咸,刚好。
“舟。”陆征叫他。
“嗯。”
“你在家,你妈跟你说什么了?”
林柏舟想了想,“没说什么,就是不说话。”
“不说话?”
“嗯,她不骂我,不打我,就是不说话。”
陆征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的母亲——会骂,会打,会哭着说“你是不是有病”。不说话和又打又骂,哪个更重?他不知道,也许都一样重。
吃完面,两个人往回走,路灯把地面照得发白。林柏舟走在陆征左边,步子不快不慢。走了一会儿,他的手背碰到了陆征的手背,碰了一下,直接就牵上了。
“舟。”
“嗯。”
“你怕不怕?”
林柏舟知道他在问什么,不是怕不怕考试,不是怕不怕明天有没有课,是怕不怕以后?以后怎么办?家里怎么办?他们怎么办?
“怕。”他说。
“我也怕。”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