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是关着的。从始至终都是关着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房间里一片黑暗,没有任何光亮。
四楼那盏亮着的灯,是别人的窗户。
他抬手摸到开关,按下去。
暖黄色的光洒下来,照出房间里的一切——床铺、桌子、衣柜、窗帘。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被子还是他出门前随手掀开的那个角度。
正常。
太正常了。
他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
床垫发出一声闷响。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本书的触感还留在指尖。空白的封面,烧焦的照片,还有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
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他盯着自己的手心,试图从那双手里想起更多。
什么都没有。
只有恐惧。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飕飕的恐惧。不是那种遇到危险时的应激反应,是更深的、更旧的、像是刻进身体里的东西。
他躺下去。
那只手做过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害怕。
梦里
他站在一个房间里。
房间很小。墙壁是灰白色的,刷着劣质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起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霉的痕迹。窗户很高,外面透进来的光很暗,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傍晚。
他低头看自己。
穿着脏兮兮的T恤,袖口被扯破了,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臂。
有人站在他身后。
他没回头,但他知道那个人站在他身后。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凉飕飕的,像是毒蛇的信子在皮肤上舔过。
“转过来。”
那个声音说。
他转过身。
那个人站在他面前。很高,很瘦,穿着一件灰色的马褂,袖口挽到手肘。脸——
看不见。
那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又像是被烧掉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阴影。
但手能看见。
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的手。
那只手伸过来。
他想躲,但脚像是钉在地上,动不了。
那只手落在他肩膀上。很轻。但指尖刚碰到他的皮肤,他就开始发抖。不受控制地发抖,像是被电流击中,像是被扔进冰水里,像是——
“你怕我?”
那个声音问。
他没回答。他不敢回答。
那只手从肩膀上滑下去,抓住他的手臂。指甲掐进肉里,不重,但正好能让他疼。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是钝钝的、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压进去的疼。
“你应该怕我。”
那个声音说。
手收紧了。
疼。
他开始挣扎。往后缩,想挣脱那只手。但那只手像是焊在他手臂上一样,怎么挣都挣不开。
“别动。”
那个声音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没停。他继续挣扎,继续往后缩,继续——
那只手松开了。
他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个人低头看他。脸还是看不见,但那个姿势,那个角度,让他想起某种东西——像是猎人看着掉进陷阱的猎物,不急着收网,只是看着。
“跑吧。”
那个声音说。
他爬起来就跑。
他跑到门边,握住门把,拧——
门锁着。
他拼命拧,拼命拽,门纹丝不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慢,很稳,一步,一步,一步。
他的手抖得握不住门把,但他还是拼命地拧,拼命地拽——
脚步声停了。
就在他身后。
那只手落在他肩膀上。
“我说过。”
那个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呼吸的温度。
“别动。”
他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裂缝。灯座。暖黄色的光。
宿舍。
他躺在宿舍的床上,浑身是汗。T恤黏在背上,凉飕飕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在太阳穴上感觉到脉搏的跳动。
他抬起手,看自己的手臂。
干净的,光滑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里应该有什么。一些淤青,一些伤痕,一些被掐过、被拧过、被什么东西打过的痕迹。
他慢慢坐起来。
窗外还黑着。不知道几点,但离天亮还早。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鼾声,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很轻,像是有人起夜上厕所。
他把脚放到地上,坐着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洗手间。
洗手间的灯很亮。他站在镜子前,看镜子里的自己。
和梦里那个小孩不一样。高了,壮了,脸上没有了那种惊恐的表情。但眼睛是一样的——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从来没有变过。
他打开水龙头,弯腰洗脸。
水很凉。凉到刺骨。他把脸埋进水里,憋着气,憋到肺开始疼,才抬起头。
镜子上全是水珠,把他的脸割成无数块碎片。
他看着那些碎片,想起梦里那只手。
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梁书的手也是那样的。
他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脸。
走出洗手间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户外边。路灯还亮着,街上空无一人。远处有栋楼的窗户亮着灯,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躺回床上。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他盯着它,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
然后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再做那个梦。
第二天早上
易逢然被敲门声吵醒。
“然哥!该起床了!”
是陆归远的声音。
他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明亮的线。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十七。他睡了将近六个小时。
“起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头有点疼,像是没睡够,又像是睡太多了。
“那快出来!寒姐买了早饭,再不来就被我吃完了!”
他听见陆归远的脚步声从门口跑开,夹杂着藤南知一句没什么温度的“你吵到我了”。
易逢然站起来,换掉身上被汗浸透的T恤,套了件干净的。他推开门的瞬间,愣了一下。
走廊里站着三个人。
陆归远手里抓着俩包子,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寒清端着一杯豆浆,正低头看手机。藤南知靠在墙上,双手抱臂,脸上还是那副“我什么都不想说”的表情。
但他们都在等他。
“走吧。”易逢然关上门。
“去哪?”陆归远咽下嘴里的包子,“踩点不是踩完了吗?”
“去吃饭。”
他说完就走,没回头。
身后传来陆归远困惑的声音:“他今天怎么了?”
寒清没回答。藤南知也没回答。
但易逢然知道他们在看他。
食堂
生活区的食堂不大,但这个点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陆归远一边往嘴里塞包子一边说话:“花店真的啥都没有,就是一个普通花店。店主露西小姐人挺好的,还教我们怎么包花——对了,我包了一枝玫瑰,给你们看看——”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枝包得很丑的玫瑰,包装纸皱皱巴巴,缎带系得歪歪扭扭。
“怎么样?”
“丑。”藤南知说。
“你——”
“确实丑。”寒清补了一刀。
陆归远收起手机,一脸委屈:“你们懂什么,这是艺术。”
易逢然没说话。他低头喝粥,一勺一勺,动作很慢。
“小然,”寒清看着他,“书店那边怎么样?”
易逢然顿了顿,把勺子放进碗里。
“一切正常。”
“正常?”陆归远凑过来,“就正常?没别的了?”
“没别的。”
“店主呢?店主怎么样?”
“普通人。”
“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
“多大年纪?”
“三十出头。”
“长什么样?”
易逢然想了想:“普通。”
陆归远和寒清对视一眼。
“你不对劲。”陆归远说。
易逢然抬起头:“什么?”
“你今天话特别少。”陆归远指着他,“而且你看起来像是没睡好,眼袋都快掉到下巴了。”
“没有。”
“有。”藤南知突然开口。
易逢然看向他。
藤南知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杯没喝几口的豆浆。他看着易逢然,眼神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
“你昨晚做噩梦了。”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易逢然没说话。
“你怎么知道?”陆归远问藤南知。
“半夜听见他那边有动静。”藤南知说,“像是从床上坐起来的声音。”
“你耳朵这么灵?”
“我失眠。”
易逢然看着藤南知。藤南知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梦到什么了?”他问。
易逢然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喝粥。
“没什么。”
藤南知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
但易逢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那种目光让人不舒服,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饭后
他们从食堂出来,站在门口。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的人比昨天多了,有人在遛弯,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路边的小摊上挑东西。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
“今天干嘛?”陆归远问。
“自由活动。”寒清说,“踩点任务完成了,等下一次任务发布。”
“那我们——”
“我回房间。”藤南知说完就走。
“我去商场看看。”寒清也走了。
陆归远看着易逢然:“你呢?”
易逢然想了想。
“随便走走。”
他往生活区深处走。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块块光斑。他踩着那些光斑走,一步,一步,很慢。
他不知道自己想去哪。
他只知道他不想回房间。不想一个人待着。不想再闭上眼睛看见那只手。
他走着走着,发现自己站在一栋灰色的两层小楼前面。
又走回来了。
墨绿色的木门。手工雕刻的木牌。
【图书先生的书店】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木牌。字迹还是那样,圆润的,带着点刻意为之的稚拙感。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这儿的。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他抬手推门。
风铃响了。
旧纸张和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
书店里比昨天更安静。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书架上,照在地板上,照在那几张旧沙发和扶手椅上。
茶几上那半杯水不见了。换成了一盆小小的绿植,叶子嫩嫩的,刚浇过水,叶尖上还挂着水珠。
“欢迎——”
那个声音从书架深处传来,但刚开口就停住了。
梁书从书架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他看见易逢然,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这么快就回来了?”
易逢然没说话。
他站在门口,看着梁书。看着那张普通的、温和的、三十岁出头男人的脸。看着那双——
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的手。
梁书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自己的手。
“怎么了?”
易逢然收回目光。
“没事。”
他走进书店,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下。
梁书看了他几秒,把书放到一边,走过来。他在对面的沙发坐下,和昨天一样的位置,中间隔着那张茶几,隔着那盆小小的绿植。
“你今天不是来借读的。”他说。
易逢然没否认。
“你是来问问题的。”梁书说,“问昨天没问完的问题。”
易逢然看着他。
“你不是说有些不能说,有些不想说,有些说了我也不信吗?”
“是。”
“那我能问什么?”
梁书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阳光从梁书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镶上一层金边。
他摊了摊手,像昨天一样。
“问你能问的。”他说,“问你想问的。问我可能回答的。”
易逢然沉默了几秒。
“那双手。”他说。
梁书挑了挑眉:“什么手?”
“你的手。”易逢然看着他,“和梦里那双手一样。”
梁书低头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像是在检查什么。
“这双手,”他说,“很多人都有。”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易逢然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梁书,看着那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的手。
那只手伸过来。
易逢然下意识往后一缩。
梁书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易逢然,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怕什么?”他问。
易逢然没回答。
但他知道自己的反应已经回答了。
梁书收回手,放在膝盖上。
“梦到的那个人,”他说,“不是我。”
“我知道。”
“你知道?”
易逢然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我知道不是你。”他说,“但你好像认识他。”
梁书没说话。
“昨天你说不认识。”易逢然继续说,“但你说你知道他是谁。你说你在这个岛上等人,等一个能回答你问题的人。”
他看着梁书,一字一句地问:
“你等的人,是我吗?”
书店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风铃偶尔响一声。阳光在茶几上慢慢移动,从绿植的叶子爬上花盆的边缘。
梁书看着他,慢慢笑起来。
那笑容和昨天不一样。不是普通的书店老板对顾客的标准表情,不是“你猜”那种带着玩味的笑,也不是“我在等人”那种淡而远的笑。
是另一种笑。
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那种笑。
“你终于问了。”梁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