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潭星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
不对。不是天花板。是镜子。
他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完全由镜面构成的房间里——四面墙壁、天花板、地板，全是镜子。无数个自己从各个角度反射出来，有的在看他，有的在看别处，像是被复制粘贴进了无数个平行时空。
“什么情况……”
他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还残留着上一秒的记忆——他在出租屋里熬夜改论文，屏幕蓝光刺得眼睛疼，然后眼前一黑，就到这里了。
手腕上突然多了一个东西。一条银色的手环，表面悬浮着一行半透明的字：
【欢迎来到无限回廊】
【当前副本：镜中瞳】
【任务：找到真实的出口。提示——镜子从不撒谎，但它们会选听众。】
【通关奖励：一枚钥匙碎片。死亡惩罚：永远留在镜中。】
洛潭星：“……”
他试着摘手环，摘不掉。试着砸镜子，砸不碎。镜面甚至没有留下一点划痕，反而把他的拳头原封不动地弹了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从小到大他遇到过比这更离谱的事——比如六岁那年被人从一场大火里救出来，之后脖子上就多了一条钥匙孔形状的项链，怎么都拽不下来。比如眼角那颗痣，明明不是胎记，却从他有记忆起就在那里，偶尔还会莫名其妙地发烫。
比起那些，眼前这个镜子迷宫倒显得没那么不可接受了。
他站起来，随手选了一个方向往前走。镜子里的自己跟着他走，但好像慢了半拍——他停下来的时候，镜中的那个“他”还往前多迈了一步。
“行吧，这地方不干净。”
洛潭星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慌张乱跑。他的性格里有一种奇怪的笃定——不是不怕，而是觉得怕也没用。与其哭哭啼啼，不如笑一笑，该干嘛干嘛。
他拐过第三个弯的时候，终于听见了别人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声。很轻，很近，像是贴着他的后颈拂过来的。
洛潭星猛地转身——
然后对上了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那个人离他不到半步的距离，淡蓝色的微卷长发垂落在肩侧，衬得那张脸白得像瓷器。银丝耳坠在镜面的反射中一闪一闪，像碎掉的星光。他身上披着一件淡蓝色的斗篷，斗篷下露出修长的手指，指节分明，骨感而好看。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血一样的红，却并不吓人，反而像是在看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那种目光太沉了，沉到洛潭星觉得自己被压了一下。
“你走路没声音的？”洛潭星往后撤了一步，后背撞上一面镜子，冰凉。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视线从他的脸上滑到他的脖子——准确地说，是他脖子上的那条钥匙孔项链。那目光在那里停了不到一秒，然后就移开了，快得像错觉。
“你也是玩家？”洛潭星又问。
“嗯。”那个人的声音比洛潭星想象的要低一些，但很干净，像是冬天的风穿过竹林，有点凉，但好听。
“我叫洛潭星。你呢？”
“……曲清歌。”
“曲清歌，”洛潭星念了一遍，觉得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过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曲清歌看着他，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水面下的暗涌，但很快就被压了回去。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是面无表情。
“可能吧。”他说，“你的项链很好看。”
洛潭星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坠。这个反应太奇怪了——一般人看到他的项链会说“这是什么”“好特别”“哪儿买的”，从来没有人说过“好看”。而且曲清歌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不像在夸一件饰品，更像是在说一句很久没说的话，终于找到了机会。
“谢了。”洛潭星没多想，因为镜子开始变了。
他们面前的那面镜子里，原本映出的是洛潭星的脸，但就在他眨眼的那一瞬间，那张脸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蹲在角落里，浑身是血，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洛潭星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个画面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镜子就恢复了原样，映出他自己微微发白的脸。
“你看到了吗？”他问曲清歌。
“看到了。”
“那是谁？”
曲清歌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伸进斗篷口袋里，攥了攥什么东西，然后松开。
“走吧，”他说，“这间镜屋会在三分钟后重置，我们需要在这之前找到下一个区域。”
“你怎么知道三分钟？”
曲清歌看了他一眼。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很淡的笑，像是无奈，又像是纵容。
“因为我数过。”
洛潭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角那颗痣突然烫了一下。很轻微，像是被什么温度碰了一下，等他去摸的时候，已经不烫了。
他想说点什么，但曲清歌已经转身往前走了。淡蓝色的斗篷在镜子的反射中拉出长长的一道影子，像一条河流，在无数个镜面里同时流淌。
洛潭星跟上去，一边走一边问：“你进来多久了？”
“比你早一点。”
“你通关过多少副本？”
“……几个。”
“你为什么总是把右手揣在口袋里？”
曲清歌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洛潭星能看见他耳廓微微泛红——不对，也许是镜子的反光。
“怕冷。”他说。
洛潭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弯，眼角那颗痣跟着往上提了提，像一颗小小的墨点被风吹了一下。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洛潭星说，“长得好看，声音好听，就是说话太短了。多说几个字能怎样？”
曲清歌终于回过头来看他。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在镜面的折射中亮得像两盏灯，但里面的情绪不是冷，而是烫——像是被什么东西烧了很久，烧到快灭了，突然被人添了一把柴。
“你想听我多说？”曲清歌问。
“嗯。”
“那等出了这个副本，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什么故事？”
“关于一把钥匙和一把锁的故事。”
洛潭星还想追问，但面前的走廊突然到了尽头。那是一扇巨大的镜面门，门上刻着一行字：“你心中最深的恐惧，会在这里等你。走进去，或者永远留下。”
洛潭星深吸一口气，正要推门，曲清歌突然伸手拦住了他。
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按在洛潭星的手腕上，力道不重，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让我先。”曲清歌说。
“为什么？”洛潭星一脸疑惑。
“因为你怕黑。”
洛潭星愣住了。他是怕黑，但这件事他没告诉过任何人。连他亲姐都不知道他睡觉要开夜灯。
“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曲清歌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说：“猜的。”
然后他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一片彻底的黑暗。
不是那种有光没光的黑，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黑，浓稠到几乎有了实体。洛潭星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他下意识地往前伸手，想摸到什么东西——然后他的指尖碰到了一个柔软的、温热的东西。
是曲清歌的手。
曲清歌反手握住了他。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皮肤之间渡过来，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别怕。”曲清歌的声音很低，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说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跟着我走。”
洛潭星的心脏跳得更快了，但这回不是害怕。
他不知道曲清歌是怎么在黑暗中看清方向的，但他带着他走了大概两分钟，突然停下来。洛潭星听到一声轻微的“咔嗒”——像是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然后他脖子上那条项链，突然亮了。
不是发光，而是那股被他习惯了十几年的、若有若无的重量感，在这一刻突然变得真实起来。像是锁孔里被插进了什么东西，只差一拧，就能打开。
但他没有拧。曲清歌也没有。
光亮从某个方向涌进来，洛潭星眯着眼看到面前是一面巨大的落地镜，镜子里映出两个人——他，和曲清歌。他们站得很近，近到洛潭星能看清曲清歌睫毛的弧度。
曲清歌在看他。
不是看他的脸，不是看他的项链，而是看他眼角的那颗痣。
那种目光太认真了，认真到洛潭星觉得那颗痣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像是被封印了多年的火种，终于感受到了另一个人的温度。
“我脸上有东西？”洛潭星试图用玩笑掩盖自己的心跳。
“有。”曲清歌说。
“什么！？”洛潭星突然有点害怕。
“一颗痣。”曲清歌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的眼角上方，没有碰到皮肤，但那个距离已经近到洛潭星能感受到他指腹的温度，“我很喜欢。”
洛潭星的脑子“嗡”了一下。刚才一刹那的恐惧变成淡淡的红晕爬上他的脸颊。好像是害羞的情绪又好像不是。
他活了二十年，被人夸过长相，夸过性格，夸过成绩，从来没有人夸过他眼角的一颗痣。而且曲清歌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但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的东西，一点都不平静。
“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洛潭星干巴巴地问。
曲清歌收回了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只对你。”
洛潭星觉得自己需要缓一缓。他深呼吸，试图把脸上的热度降下去，但镜子里照出来的自己脸颊泛红，眼角那颗痣像是被点了胭脂，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他正要开口说点什么，镜子突然碎裂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碎裂，而是镜面上出现了无数道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裂纹里透出刺目的白光，洛潭星下意识闭上了眼。
等他再睁开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一个空旷的大厅里。头顶是正常的灯光，脚下是正常的地板，四周没有镜子，只有一扇写着“出口”的门。
手环上弹出新的信息：
【恭喜通关“镜中瞳”】
【奖励：钥匙碎片×1】
【提示：收集全部碎片，你将获得一次许愿的机会。】
洛潭星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见曲清歌的右手——那只一直揣在口袋里的手——在袖口边缘有一道伤口，血正沿着指缝往下滴。
“你受伤了？”洛潭星抓住他的手腕，翻过来一看，掌心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割的。
曲清歌把手抽回来，不以为意地甩了甩血。
“没事。”他说。
“你刚才在黑暗里做了什么？”
“没什么。”
洛潭星盯着他。曲清歌的表情很平静，但洛潭星注意到他左手不自觉地碰了碰口袋——那个位置鼓起来一小块，像是装着什么硬物。
“曲清歌，”洛潭星叫了他的全名，走上前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你是不是认识我？”
曲清歌没有后退。
他低头看着洛潭星，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映出洛潭星的脸——黑狼尾发，黑青色衬衫，脖子上的钥匙孔吊坠微微晃动，眼角那颗痣在灯光下像一滴干涸的泪。
“认识。”曲清歌说。
“怎么认识的？”
“等你集齐了钥匙碎片，”曲清歌抬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洛潭星的项链吊坠，指尖在金属表面停留了一瞬，“我就告诉你。”
然后他转身推开了出口的门，淡蓝色的斗篷翻飞了一下，像一只蝴蝶的翅膀。
洛潭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项链。
锁孔还是那个锁孔。但他突然觉得，它好像一直在等什么东西插进来。
他又摸了摸眼角那颗痣。
已经不烫了。
但他的心跳，还很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