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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沙暴

鲁伯坚持要当向导。

“这一带我熟!”他把牧羊鞭往肩上一扛,“闭着眼睛都能走。不信你们蒙上我的眼。”

“不用蒙。”林烬说。

“那就是信了。”

他们跟着他走了半天。走到午后,周三第三次指着路边一块形状古怪的石头:“这块石头,我们是不是见过?”

“没有。”鲁伯斩钉截铁,“这是另一块。”

“它也缺了个角。”

“缺角的石头多了去了。”

“它上头还有个鞋印。”周三蹲下去看,“是我的。”

鲁伯不说话了。他把鞭子从肩上拿下来,攥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才很小声地说:“……我从前认路,是靠羊。”

“羊?”

“羊走哪儿,我走哪儿。”他的声音有点涩,“头羊走了以后,我才知道,我从来没认过路。”

老黄走过来,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手背。鲁伯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那只豁了口的耳朵抖了抖。

“别难过。”周三说,“我也只会一件事,就是敲梆子。”

“……你比我强,”鲁伯吸了吸鼻子,“你至少敲得准。”

林烬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一行人里,没有一个是靠谱的向导。可他们一路向北,走得意外地稳。

黄昏将近,天色变了。不是黑,也不是灰,是一种奇怪的、泛着铁锈的黄。风忽然停了,停得很彻底,连衣角都不再动。老黄原地站住,耳朵向后贴平,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鲁伯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

“要起沙了。”

他没有再说“我年轻时”。“找背风的地方。”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短,“快,往东,那边有道沟——”

话没说完,天边的黄线已经站了起来。那是一堵墙,一堵从大地上拔起来、一直连到天顶的墙,没有声音,却压得人耳膜发胀。紧接着,风来了。不是吹,是砸。沙子像无数把细小的刀,横着扫过来,打在脸上、手上、眼睛上,疼得人睁不开眼。

周三死死抱住老黄的脖子,嘴里喊着什么,一个字也听不清。鲁伯的羊皮袄鼓成一个球,整个人像要被风卷走。

“抓绳子!”林烬吼,“抓住绳子!”

他们腰上拴着同一根麻绳,是出发时周三坚持要系的,说“打更的规矩,夜里走路得有牵头”。林烬一手攥着绳,一手去捞鲁伯,指尖刚碰到羊皮袄的边,一阵更大的风就迎面撞了上来。他整个人被掀翻了。天旋地转。沙子灌进嘴里、鼻子里。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觉得身子贴着地面往前滚,腰上的绳子绷得笔直,然后“啪”的一声,断了。他往坡下滑。那是一道很陡的沙坡,下面是什么,他看不见。他拼命用指甲抠地,抠出十道沟,沙子哗哗地从指缝里流走,他的身子还在往下滑。然后,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刚从夜里捞出来。林烬睁开被沙子磨出泪的眼,在一片昏黄里,看见谢无夜半个身子探在坡沿上,一手死死抠进地里,另一只手伸得笔直,抓着他。

“握紧。”谢无夜说。

林烬想起了翻墙的那一夜。想起了那只悬在半空没有被握住的手,想起了对方那一刻紧绷的指节。他一直没想通,自己当时为什么要躲。现在他也没想通。可他的手,已经先一步握了上去。握得很紧,紧到骨节发白。

谢无夜没有笑,也没有说“你终于接了”。他只是咬着牙,一点一点,把整个人往后挪,把林烬从坡上拖上来,拖进了坡边一处被风蚀出的石窝。石窝很浅,刚好够两个人蜷着。外头的沙暴像一千匹马同时奔过,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声音,一种沉闷的没有尽头的轰鸣。

林烬趴在石窝里,咳了很久,才把嘴里的沙吐干净。他发现自己的手,还攥着谢无夜的手。对方没有抽开,他也没有。黑暗里,他听见谢无夜在摸索什么,随即有一点极微弱的光亮起。是那盏灯,布套被风撕烂了一半,灯火摇摇晃晃,几乎要灭。谢无夜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它拢在掌心里,用自己的身体盖住,只让一小线光漏出来。

“你不是怕光吗?”林烬说。

“你看不见路。”

“现在也没路可看。”

谢无夜顿了一下,把灯熄了。黑暗一下子压下来。可那黑暗并不冷。林烬发觉,沙暴的声音变远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毯子。他抬起头,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有一种极轻极软的东西,从谢无夜身上漫出来,铺开,在石窝上方织成了一顶看不见的穹顶。沙粒落在上头沙沙地滑走。

“这是……”

“夜。”谢无夜的声音很近,“我的。”

“你不是说你怕光吗?”

“我怕光。”谢无夜低声说,“不怕黑。”

“那你为什么一直提着灯?”

沉默。过了很久,他才说:“因为我不在黑里的时候,是不完整的。”

林烬没有动。

“有一块,”谢无夜顿了顿,“缺了。在光里,别人看得出来。”

“缺了什么?”

“找到了,你就知道。”

“这是你第二回这么说。”

“……我也数了。”

黑暗里,林烬忽然有点想笑。他把脸转向石壁,肩膀轻轻抖了一下,被谢无夜察觉了。

“你笑什么?”

“没有。”

“你抖了。”

“冷。”

“……我这里不冷。”

“那我冷。”

又沉默了一阵。风声在头顶滚过去,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抚平整片荒原。

“谢无夜。”

“嗯?”

“他每次都接你的手吗?”林烬问,“你说的那位。”

他听见谢无夜的呼吸停了一瞬。

“……接。”

“每次?”

“每次。”谢无夜的声音很轻,“接了,我以为就好了。”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他一个人,去做最危险的那件事。”

林烬没有说话。他想说,那不是我。他也想说,听起来他很蠢。可他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攥着的那只手,又握紧了一点。

“这一回,”他说,“不算你的账。”

“……什么?”

“你的‘以前’。这一回,不算。”

谢无夜没有答。很久之后,黑暗里才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谢谢。”

“谢谢要收费。”

“多少?”

“……先欠着。”

那一夜,沙暴没有停。

林烬迷迷糊糊睡过去,又醒来。醒来的时候,黑暗里有一个很细很远的声音,像一根线,穿过一整片轰鸣,一下一下地敲着:

“笃——”

他愣了一下。

“笃——笃——”

“……平安无事——”

是周三。

那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却一次也没有断。每隔一阵,就响一次,不快,不慢,像一个人在漆黑的海上,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所有走散的人:我在这儿,我还在这儿。

林烬听着听着,眼眶发热。

“他一直在敲。”谢无夜说。

“嗯。”

“敲了一夜。”

“嗯。”

“他怎么知道我们能听见?”

“他不知道。”林烬说,“他只是……敲。”

黑暗里,谢无夜的手动了一下,反过来,把林烬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天亮的时候,风停了。沙把石窝埋了一半。林烬爬出来,满头满脸都是黄土,睫毛上挂着沙粒,一眨眼就簌簌往下掉。四下里,荒原被抹得干干净净,一座新的沙丘横在他们面前,像一头安静的巨兽。

“笃——”

梆子声就在不远处。他们循着声音走过去,在一座沙丘背后,看见了那一人一驴一老头。周三被沙埋到了腰,还在敲,眼睛闭着,手一下一下机械地抬起,落下;老黄趴在他旁边,把鲁伯整个盖在肚子底下;鲁伯从驴肚子底下探出个脑袋,一嘴的沙,还在嘟囔:“……我年轻时,也遇过这样的沙,比这个大——”

“你闭嘴。”周三闭着眼说,“我敲着呢。”

“你都敲了一晚上了,天亮了。”

周三的手,停在了半空。他慢慢睁开眼,看见了站在沙丘上的两个人,嘴巴张了张,没有出声,眼泪先下来了。

“林师傅……”

“嗯。”

“我敲了一夜。”

“我听见了。”林烬说,“很准。”

周三哇的一声哭出来,梆子掉在地上,被老黄用鼻子顶过来,塞回他手里。

鲁伯从驴肚子底下爬出来,拍着身上的土,一脸严肃地宣布:“依我看,这驴是我的救命恩人。”

“是驴救了你们两个。”谢无夜说。

“胡说,”鲁伯斜了他一眼,“明明是我指挥得好。”

老黄打了个很响的响鼻。

周三抹着眼泪,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林烬和谢无夜身上,落在两个人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两只手,还牵着。

“你们……”

“他手冷。”林烬面不改色。

“他手冷。”谢无夜同时说。

两个人说完,对视了一眼,一起松开了手。

周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擦了擦眼角,很认真地点头:“……哦。平安无事。”

他重新抓起梆子,抬手一敲,声音清清脆脆,在刚被洗过一遍的荒原上荡开去。

“辰时,天晴。”

东边的云缝里,漏出了一线很淡很淡的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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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沙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