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树下清风拂面,春日阳光正好,但架不住某人如遭雷击后的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哎!木春,愣着做什么呢,过去贺贺新上任的从事中郎啊!”
许振路过时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对方似乎还没能从呆愣中缓过神来。
“宁方兄…你…你知道从事中郎是谁么?”
“听前面传消息的来说,似乎是个年轻人,”许振敲敲手里的折扇道,“年轻就是好啊,才及冠的年纪就官至从事中郎。”
林烁想翻白眼,心道您不也是年方四七官至参军。但其满脑子都是前几天刚认识的人今天册了从事中郎。
从认识到现在不到一月。也就是说,祁烬几乎就在前些天给皇上上了表,刚准,连消息都没提前告知众人,便来授印了。
待到一路被勾着来到前堂,林烁才风风火火要跑到祁烬跟前。
“大哥!哥你不能…”
楚凝捂住林烁的嘴将他拽到后面。
“何事不能等授印后再说,莫要扫了大哥的兴。”
林烁只好规规矩矩地与旁人站至两侧,嘈杂声一瞬作罢,祁烬正与黎昭并行而来,玄袍白衣,着实靓丽。后随行一人,手端印绶盘,据二人之后不远。
玉堂阶下,青丝翻飞。
黎昭掀衣而跪,衣尾在繁华冗杂的地毯上绽放出洁白无瑕的花。
眼前桌案上的木理疏密,令箭齐齐摆放在其中,旁挂笔几支,似有檀香。过往再现,熟悉的东西无一不令人心神震颤。
玄色下裳的繁纹攀锦,突然浮现在眼前。
他抬眼,看向青黄印信上的黑色绶带。
他常会想到前世出征时,中军帐内的两个匣子。
一个是长史印,另一个是丞相的金印紫绶。
而上辈子他没担任过从事中郎。
黎昭再次将身量放低了些,举手接过印绶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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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弟啊,当初不是说要归隐山林,自此不问世事,明哲保身吗?”许振煮了一坛酒,随意地坐在黎昭对面,“我这几天在营里忙活着,一不注意怎么还来了个上司。”
“未遇明主,自然归隐山林。”
“你说什么什么有理,还是犟啊,六年了,一点没变。”
“师兄也是游侠心性。”黎昭端端一坐,轻飘飘将话接了回去。
“甭提了,”许振一歪头,以折扇掩面,便讲起自己的悲惨遭遇,“原先还想仗剑走天涯,不曾想杀了个恶霸,让官府从琅琊一路追到襄阳,改名字涂黑脸装乞丐,弃武从文才作罢。唉…够惨啊。”
正抱怨着,突然一声大嗓门,将司马府撼动。
“宁方兄——我大老远就闻到你这儿的酒香了,喝酒怎能不带我!”
“木春啊,快来快来!”许振起身前去迎客,黎昭便在原地坐着,唇角微微勾起,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林烁在看到许振身后的人时突然僵住了。
“…宁方兄,改日再叙吧。”
“哎哎哎你走啥!”
于是事情就变成了一个人拧巴地看着另一个人,还有一个人夹在中间乐呵呵地给两人添酒叙话。
“林将军,安否。”
黎昭毫不在意林烁的眼神。
“哦,安。”
林烁一脸不痛快地瞅着黎昭,白眼快翻天上去了,关键人家还淡淡把弄着扇子不理他。总是越想越气。
但酒过三巡,不得不服。
“林将军,还喝吗?”
彼时许振已经倒在桌子上说胡话了,林烁脸已然上了色,手肘歪歪扭扭地撑在桌子上。而黎昭面上虽已飞起桃花汛,执杯的指节却尚白如玉,依然端端正正地坐着,叫人瞧不出异常。
“哈哈哈哈哈…喝!痛快!我不服,来!”
黎昭也不动作,静静看着林烁一脸傻笑地添酒,心底暗数了三个数,“砰”的一声,林烁便倒在桌上睡了过去。黎昭随即起身向拱门边的人行礼。
“主上。”
“黎中郎海量,” 祁烬倚在门框上,笑着对上黎昭的双眼,“竟能将我弟弟喝趴下。”
“不敢当,深夜纵酒长啸,有扰主上兴致。”
黎昭一切的一切,礼数、仪容,看起来都很完美。唯一缺瑕的便是耳根染上的薄红了。
“黎中郎可敢与我一较高下?”
“主上有邀,不敢请辞。”
二人围坐桌前,坛中的酒尚有余温。竹影摇曳,月挂枝头。
“盖有一月,莫绍淳便会攻过来了。”黎昭轻抿一口酒,依旧坐得端正。
“为何这么想?”
“四月末是皇上生辰,宫中定会摆宴。”
“摆宴?宫中养了好多白眼狼,摆宴可别是为给皇上庆生了。”祁烬冷笑一声,举杯将酒水咽下。
黎昭垂眼看了看四周,沉声道:“伺机弑君。”
“……”
上一世,宫变来得猝不及防,司徒发动私兵,生辰宴成了鸿门宴,景平帝等多皇室及官员被杀。后来晋王被推上位,平帝好不容易收回的一点皇权又被莫绍淳揽了去,吞并了北方诸多的小诸侯,三年后西凉并入囊中。自那时莫绍淳便成北方第一大患,十分难对付。彼时黎昭还没有出山,只是远在南郡听闻了消息。
莫绍淳掌权,对于他们来说尤为不利。
“你倒是敢说。弑君这事他们来做不稀奇,怪就怪在生辰宴,上个月的春猎,往年的秋猎,还有明灯宴中秋宴等,为何不动手,偏在当下?”
“往年的时机并不成熟。虽权力在握却并无缘由,今年皇上做了一件错事。”
“什么?”
“杀益州牧。”
——————
长安
夜深了,宫墙内道路狭长而幽深,一人一马正于其中疾行,扬起的尘土掩过奔驰而来的足迹,寂与静被打破,长空之下,风云肃杀。
“陛下。”
荀朔将未央宫的殿门紧紧闭住,随后褪去身上的夜行衣,附身便拜。
“荀卿请起。”
“陛下,”荀朔纹丝不动地跪在地上,“请陛下准臣与光禄勋太常谏议大夫等于春猎诱莫司徒至深林,诛杀国贼!”
当今的九五至尊如五雷轰顶,立在荀朔面前一动不动,僵直了身体。
“若陛下一日不发密诏,臣便一日于殿前叩首,长稽不起。”
“荀…荀卿,此事再作商议,请起…”
“陛下!莫绍淳祸乱朝纲,臣请诛之!”
祁肃感觉又是一阵雷劈下来,劈得他浑身发软,险些瘫倒在地上。
“可是…现在不是时候…”
“陛下何苦为奸佞脱罪。”
荀朔的双眼蓄满泪水,声音都打着颤。年纪才四十余岁的人,此时却如同满头白发,身骨嶙峋的耄耋老者。
“不是的…荀卿!朕也想…”
随着“吱呀”的推门声,殿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陛下与益州牧在商议什么呢?臣也想听听。”
忽的好像有什么刺进了祁肃的耳朵里,身周嗡鸣一片。
恰此时窗外雷鸣,一滴雨落下,就如同开了闸门般,噼里啪啦的声音不断,势不可挡。
莫烛掠过荀朔,笑着走向祁肃。
“陛下…怎么不说了?”
祁肃满眼惊愕地抬头,看着莫烛似乎知晓一切的双眼。
“荀大人,怎么不说话了。”莫烛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荀朔看着当今皇上被欺压地说不尽一句话的神色,再受不了莫烛欺君罔上的行为,满腔悲愤道:“莫绍淳!汝卑鄙无耻!架空天子,独掌大权,欺君罔上,猪狗不如!”
“荀大人便是什么好人么?”莫烛笑嘻嘻地蹲下身,对荀朔道,“半夜三更闯入皇宫,孤忧心陛下,才一路相随。”
“陛下!听臣一言,往后莫绍淳必反,尽早诛之为快!”
“陛下啊…”莫烛意味深长地看着祁肃。
陛下…陛下…
什么都是陛下…
祁肃感到眼前模糊,无力地抬起手,不知是反驳还是顺从。
他也想活着…为什么!奸佞来逼他,忠良也来逼他!
“我…朕…”
“陛下!”
“全…全凭司徒做主!”
忽然之间寂静了,留下一声莫烛的轻笑,绕梁三尺。
那眼神仿佛在说,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学生。
“陛下!”
祁肃猛地睁开眼,泪光朦胧地看到荀朔惊愕难掩的神情,满腔悲愤怒火,似乎要从其七窍中涌出来,将他、将整个皇宫的人,都烧死才作罢!
“没有的…不是…荀…荀卿…”
“来人。”
又是冰冷的一声。
“益州牧荀朔擅闯皇宫,诬赖朝官,先下诏狱,待我去审。”
“陛下!”
对不起…不是的…我没有…是朕…
“臣不除国贼,誓死不休!”
一字一声,铿锵有力。
祁肃全身发抖,喘息声都在打着颤,嗓子被什么涩住了一般,苦楚千百难言。
朕没想杀你的…
我没有。
荀卿…
“陛下,定要明辨是非啊。”
双眼模糊里,是有一个背影冷冰冰地走了。
不要!
荀卿…莫司徒!莫绍淳你个混蛋…你回来!
朕…我也想活着啊…
他眼睁睁地看着荀朔被架走,独留一双不可置信的眼挥之不去。
“来人!快来人啊!皇上晕倒了!”
——————
“这么一说,便明了了,”祁烬轻叩着酒盅,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益州牧被问斩时,谁都能想到是莫绍淳搞的鬼。但坏就坏在,皇上可能受惊了,刑场之上,竟将荀朔大骂一通,将事情揽在了自己身上。”
“当今圣上亦不得已,大权皆被莫绍淳及司空太尉握着。原本莫绍淳与其他二人为政敌,却能拿皇上做幌子,堵了众人的口,又铲除了荀大人,”黎昭思虑着,梨花酒的香气扑鼻,让人有些心神不宁,“主上可知莫绍淳养的私兵?”
“早在今年岁旦入宫时便知了。叫什么…衔龙骑,名字起得就差把‘我要篡位’这几个字说出来,他山海经读得挺透彻,架不住自己也是个鬼怪。”
“这也是原因其一,衔龙骑去年组成,今年才训练得不差,他派了其中一支控制益州,剩下的就该留给宫变了。”
“如此一来,益州牧之位空缺时日已久,代行者压得了民行,压不住民愤,也快乱了。”
“是,”黎昭蓦然垂下眼,轻叹一声,“荀大人本是这世间为民者其一,更是为政的好手。益州在他的手上,五年之内,繁华可比长安。”
“这么说,若荀大人未曾殒命,黎中郎便要去寻他了么?”祁烬打趣着,为黎昭添了些酒。
“只是为荀大人不甘罢了,识治之良才,不该被埋没。若问明主,只寻主上。”
“认定我了?”
“是,”黎昭顿了一下,随后补充道,“昭一生只侍一主。”
祁烬本还想逗逗黎昭,却见其双眼泛着水光,面色薄红,直直地盯着自己,看起来很认真的样子,却也像是醉了。
然不同于那些巧言令色的士族官吏。他瞥向那酒盅里透着夜色的清酒,竹柏相依,有倚着盅杯的影,于是便话锋一转。
“梨花香醉林,竹影巧临春。”
迷迷糊糊之间,黎昭仍然端坐着,听得一句轻吟诗,顺口便接了:
“风清万家里,月明寐千灯。”
“好诗,”祁烬又将一盅酒饮尽,“不知以后会不会有这等清闲了。”
“定然会有的。”
黎昭常想着,会不会真的有尘埃落定的那一天。像幼时一样,趁着东风习来,让纸鸢飞上盛世的蓝天,就算盘旋落下,也至少有一处屋檐可歇。
多少人盼的太平盛世,已是过往云烟,已成了雨。而上辈子,他遥望中原二十三年。
“主上与豫州牧交好,先结豫州,逼江夏,扬州地僻,故再与扬州牧结盟,使首尾相顾。再取益州,将临时幕府改设将军府据地,我等据巴蜀险塞之地,取武都、汉阳,连并荆襄,虎视中原。”
“后取汝南、颍川、陈留,对司州呈包围之势,徐图河内、河南,而后可复中原也,”祁烬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将坛中的酒清了个干净,“黎中郎,先生,你可知孤真正想做什么?”
“策马奔腾,逐鹿中原。”
“不只是这些。”
“还天下百姓一个盛世,做九五至尊万人之巅。”
一字不差。
前世风餐露宿,铁马冰河的夜里,祁沉舟望着天边再度坠下的紫薇星,对他说。
长明,我想还天下百姓一个盛世,做九五至尊万人之巅。
一字不差。
黎昭知道,祁烬有的是野心,可放眼天下,真真正正从底层爬上来,见证了民生疾苦的人,还怀揣着原先志向的又有几个。
“中郎好悟性。”
“可主上一直在藏拙。”黎昭抬起头又道。
“暂时归附莫烛的那段时日里,每一次出兵,都是败落而归,人人都以为您只是攀着皇亲这层关系上来的。但粮草辎重一点不少,还断了航道 。”
“是了,那时找机会脱开莫绍淳的控制才是首要。黎中郎很了解我。”
“臣不会让您再败。”
“以后的每一次?”
“是。”
短短几个字,黎昭说得掷地有声。祁烬也为此愣了一下,随后轻笑出声。
“好啊。”
他总觉得黎昭醉酒的样子有种倾诉的感觉,却又似有千百般的委屈,道不尽,说不完。
“几近丑时了,我送你回去。”
——————
翌日清晨,曦光越进窗的时候,黎昭缓缓坐起来,全身酸痛着,床板发出轻轻的“吱呀”一声响,透过帐幔,看不真切房内的情景。
“醒了吗?”
那声音带着春时过堂风的温度,不偏不倚地传入人耳内。
“主上。”
黎昭倚在床沿上,无甚动作,感到头晕眼花,便随声应了一句。
“时辰还早,辰时才议政呢,多睡会。”
“不了,臣还有要事须准备。”
“是这个吗?”
黎昭掀开床幔,才见祁烬托腮看向自己,案上摊着一席纸。
“无意窥得,也请中郎不要怪罪。”
“为臣之物,哪有避讳主上的道理。”
二人相视一笑,祁烬起身,走到黎昭身前。
“荆襄九郡一百三十县、益州八郡一百二十县之图,竟全部熟谙于心,连关口杂道都分毫不差。”
“我曾巡游荆益,过路之处,便考作当地山川郁野,画着练练手罢了。”
“琅琊七玄之首的高足,果真名不虚传。若他人知晓你有此图,你可明白后果?”
“昭明白,兵家相争便是如此,若贪生怕死,臣便不会来寻,更不会将荆益之图献与主上。”
“罢了,现在不是时候。”
言毕,祁烬将黎昭护到身后,扯下一节空白的竹简掷向窗外,窗户纸被捅破的“呲啦”声伴随着一声惨叫,檀木和透白的窗纸染了血色,惊飞了府外梨花树上的两只春燕。
“这人自从昨夜送你回来时就在窗前徘徊,衣服里还揣着什么东西,”祁烬说着便翻窗出去,蹲下掰开死人的手,“…百官谱。”
“什么?”黎昭也随之翻窗,附身察看,即刻皱起眉,“百官谱仅圣上三公持有,他私藏便是给自己引杀身之祸。”
“今早议政取消,”祁烬将令牌递与闪身而来的守卫,“唤楚凝林烁去军营里等着,其余人乖乖呆在自己府里,大门至少留二人。”
“是。”
“还有别人?”
“不错,”祁烬将百官谱递给黎昭,转手翻出夜行衣里的一块木牌,“莫绍淳派的眼线,怎么可能只有一个。走,去趟营里,我亲自找人。”
首先关于将军府属官:
长史最高,接下来是司马,然后再从事中郎,后面还有校尉啊参军啊西曹掾啊什么的,还有好多人耳熟能详的什么军师中郎将军事将军这个官,大概是三国特有的,文中不设。
地毯的前身在我国汉代就有了,便面扇可以去搜搜样子看看,但折扇好像是魏晋时候了,所以文章对于一些东西会有杂糅,毕竟是架空,但也讲究依据。
然后因为是乱世,上一章说了,都乱到千家宴的程度了,朝廷内部人心惶惶,三公掌权,上朝这事都不知道搁了多久了,皇帝正急着把皇权揣回来呢,有时间亲册你这个前将军的属官不?
汉代六百石以上官员的印是铜印,绶带是黑色,丞相印(司徒)等是最高规格的,金印,紫绶带。
还有,长安和洛阳不属十三州任何一州,直属司隶校尉部(司州),司隶校尉部是直辖京师地区的,包括当今陕西山西河南的一些地区,文中设定的治所是长安,关于这个设定我有参考汉代的行政区划。
再就是荆襄九郡,原本我记着西汉好像只有七郡的,但九郡叫起来实在顺口
最后关于自称臣,有的人就要问了哎那不是对皇帝的自称么,但属官对于其皇室成员王侯将相来说还是可以这么称呼的。
1.衔龙:化用的是山海经里烛龙掌控昼夜的典故
2.识治之良才:选自《三国志·诸葛亮传第五》
可谓识治之良才,管、萧之亚匹矣。
这个时候的祁将军开始对黎大人感兴趣了,戒备也放下了不少,一是因为黎昭知道他想做什么,二是因为图纸。表忠心难道不算吗?也算的,但祁沉舟想的是谁知道黎昭是真醉还是假醉。有戒备也是因为他在藏拙,也就是其他人眼里的…废材,还在一步步试探。
黎昭图什么,图祁烬上辈子给他画的大饼(玩笑
关于战略之类…其实我懂的并不多,还是在研究努力中。
烁:大哥你不能给刚认识的人这么大名分(官职)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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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从事中郎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