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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求一件好事

第二天,阿满很早便来了。

他没先找猫,也没往灶边凑,进门便将一只脚从鞋里拔出来,端端正正踩在沈酥珵面前的地砖上。

沈酥珵看了看脚,又看了看他。

“洗过了?”

“洗过了。”

“另一只呢?”

阿满低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不是一样大吗?”

萧玉珩正在收桌上的书,闻言,手略停了一下。

沈酥珵忍住笑,从纸堆里取出一张背面空白的旧纸,铺到木板上。

“先量这只。”

阿满依言踩上去。

他的脚比沈酥珵以为的小,足背绷得很紧,脚趾头却悄悄往前伸,努力想把纸占满。

“别用力。”

“没用力。”

她抬头看他。

阿满慢慢松开脚趾。

沈酥珵用炭条沿着轮廓描了一圈,又让他穿回鞋。

“另一只洗好再来量。鞋要穿很久,不能凭猜。”

阿满盯着纸上那个黑色的轮廓,片刻后,弯腰把它拿起来。

“这张给我?”

“还要拿去问做鞋的人。”

“我拿着,不会丢。”

沈酥珵便由他去了。

他捏着那张纸出门,在门边遇见灰猫,还特意将纸举高了一点,免得它伸爪。

灰猫看都没看。

它径直走到萧玉珩脚边,坐下,开始等自己的早饭。

—

天阴着,河上的光比昨日淡。

沈酥珵将舆图留在桌上,只带了另画的草图,跟萧玉珩去认庙外的水道。

白日里看不清那些根,岸上的石缝、旧渠和检水口却都能量。萧玉珩拿一根打过结的细绳比过距离,她记在纸上;有些地方从地面看不出接往何处,便暂且空着。

他们没有去动水下的竹隔。

走到东墙时,罗照正扶着池沿晾一束线。红袖挽得高高的,竹簪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小片桂花。

沈酥珵看了两眼。

罗照察觉了,摸摸头发。

“阿满非要替我戴。”

“挺好看的。”

“他原先想插一整枝。”

她将那片小小的花瓣取下来,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又小心地搁到石缝间。

沈酥珵把灯龛的画拿给她。

罗照接过去时,还在笑。

看清纸上那行字后,笑意慢慢停住了。

她用指尖顺着字的方向划了一下,没有碰到纸。

“这个‘七’原来刻成这样。”

“你不记得了?”

“记得刻过。师父让我留个名,说日后谁家的灯坏了,知道去找人修。”

她将画往光亮处倾了倾。

“那时手上没力气,刻到最后,刀滑了一下。我怕把字削没,就没再改。”

沈酥珵没有问她师父在哪里。

罗照也没有往下说。

过了片刻,她重新看向画上的石柱。

“这根原来在卖米糕的摊子旁边。摊子后头有一条细沟,洗锅的水倒进去,会从桥底下出来。”

萧玉珩将草图放到池边干燥处。

“这一条?”

罗照看了看,摇头。

“往旁边一点。你画的是桥洞,那条沟窄,人过不去。”

沈酥珵挪了笔,在她指的位置补上一道细线。

纸上的路终于接起来了一小段。

她望着那处原先空着的地方,心里有一种很轻的踏实。没有奇迹,也没有忽然显出的答案,只是昨日还不知道的事,今日多知道了一点。

回庙时,她将药院见到的白色花痕告诉了萧玉珩。

包括那个站在河边的老师。

“我只上过她那一节课,连她平时是什么样的人都不清楚。”沈酥珵说,“可那一瓣的位置,我记得。”

萧玉珩听完,问了她花痕的形状,又问老师当时说过什么。

沈酥珵尽力回想,将关于回头与爱人的问题讲了一遍。

他静了片刻。

“先别急着认定她们是同一个人。花若能在两个人身上留下痕迹,能过去的,或许还有别的东西。”

“声音?”

“有这个可能。”

沈酥珵想起那句“需要我重复一下问题吗”,后背有些发凉。

萧玉珩伸手,将被风掀起的画纸压住。

“往后再听见熟悉的声音,先看清是谁在说。”

她点了点头。

这一次,她没有把那个疑问独自留着。

—

他们刚将细绳收好,庙外便来了人。

是昨日在药院看伤的男人。

右臂吊着,左手提一只竹篮,篮里放着米、一小包香,还有叠得齐整的黄纸。那个抱药盒的小姑娘仍跟在他身旁,今日手里换成了一根拴篮子的布带。

见到沈酥珵,她先认了出来,轻轻扯了扯父亲的衣角。

男人看过来,忙点头。

“姑娘也在。”

他迈过门槛,看见萧玉珩,神色便拘谨了一些。

萧玉珩已经重新扣好了腕上的铁环。

“手还疼得厉害?”

“好多了。祝姑娘让歇着,今早没去做工。”

男人说完,将竹篮放下,从黄纸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疏文。

边框是印好的,里头填着几行歪斜的字。

萧玉珩却没有伸手。

“陈叔,这些年庙里不替人焚疏,你是知道的。”

“知道。”男人低声道,“只是这回,说同往年不同。”

他把纸往前递了递。

“族里昨日发下来的。说开面以前,各家都该把旧事清一清。我想着,手伤成这样,兴许也是从前……”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小姑娘攥紧了那根布带。

沈酥珵看见,疏文的末尾有一行比正文更齐整的字,似乎也是提前印好的。

愿以他身,代受其过。

她抬头看向萧玉珩。

他将纸接过来,只看了一遍,便平放在桌上。

“你想清什么旧事?”

男人迟疑了一会儿,才说早年同人一道做工,结账时多拿了一笔钱,后来一直没有补回去。

钱并不多。

他说到最后,连坐都不肯坐,低着头,手指不停摩挲竹篮的提梁。

萧玉珩问:“同你做工的人,还找得到么?”

“找得到。在邻村。”

“那便去找他,把该还的还清。”

“我知道。只是神前……”

“神前也替不了这一趟。”

萧玉珩的声音没有重起来。

他将那张纸推回去,又把篮里的香一并取出来,放在纸上。

“该给他的,别拿来这里。”

男人站着没动。

小姑娘看看父亲,又看看那尊模糊的神像。她似乎忍了很久,终于小声问了一句:

“还了钱,我爹的手就会好吗?”

庙里安静下来。

沈酥珵蹲到她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见喜。”

“陈见喜?”

小姑娘点头。

“昨日那个姐姐替你爹看过伤,也告诉他要怎么养。先把她的话听好。”沈酥珵看了一眼吊着的手臂,“钱是该还给人家的,手也该好好养着。”

陈见喜想了想。

“那我能不能求神,叫我爹快一点好?”

她问得极轻。

仿佛前头那些复杂的事都与她无关,她一路跟来,只是为了问这一句。

沈酥珵的目光落到桌上。

那张纸写了很长的告罪、愿罚、代受,却没有一处,写这个男人还想靠那只手养家,也没有一处,写他的小女儿盼他不再疼。

“能。”

她转过头,看向萧玉珩。

“这里能求一件好事吧?”

萧玉珩望着她,随后将桌边的凳子拉近了一点。

“坐着说。”

陈见喜却没有立即坐。

她朝供桌望了望,怯怯地问:“还要先说我做错了什么吗?”

沈酥珵伸手替她理开绞在一起的布带。

“你现在有什么愿望,就先说什么。”

“我没有带香。”

“先说给我们听。”

小姑娘靠着父亲的腿,终于慢慢开口。

“我想我爹的手快点好。”

她等了片刻,见没人打断,又添了一句。

“我娘夜里也不要总醒。”

男人的左手动了动,轻轻落在她头顶。

陈见喜仰起脸,像是忽然胆大了一点。

“还能再求一个吗?”

沈酥珵道:“你说。”

“我想吃糖。”

男人愣了一下,随后低低地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这个不用劳烦神。爹回头给你想办法。”

陈见喜立刻看他。

“不是要你现在买。”

“知道。”

“祝姐姐说了,你不能搬重的东西。”

“爹记得。”

沈酥珵从旧纸里找出一张空白的,问她要不要将前两个愿望写下来。

陈见喜不会写“愿”,便站在桌边看着她写。

写到自己的名字时,她忽然伸出一根手指。

“喜字,我会。”

沈酥珵将笔递给她。

小姑娘握得很用力,两个小方框挤在一起,最后一点墨洇开了,像一粒落在纸上的黑米。

她抬头看看父亲,有些不好意思。

萧玉珩取来一小片吸墨的旧纸,压在那处,轻轻揭起。

“好了。”

陈见喜俯下身看。

那一笔仍旧不太好看,但她觉得已经很好了。

—

父女俩走的时候,没有将那张告罪疏留下。

男人重新收起了香。

临出门,他向萧玉珩道了声谢,又有些迟疑地看向篮里的米。

“这些就……”

“带回去。”萧玉珩说,“歇工这几日,家里要用。”

男人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提起了篮子。

小姑娘走在前面,迈过门槛,又回身帮父亲扶了一把。

他们走远以后,沈酥珵才将桌上沾到的一点墨擦净。

“我以前不大去庙里。”她说。

萧玉珩正将用过的笔洗净,闻言抬头。

“但若要我敬一位神,我总觉得,人应当能到他面前求庇护,说说自己盼着的日子。”

她看向那尊没有清楚面目的神像。

“怎么来了这里,倒像先要从自己身上找出一桩罪,才有资格开口。”

萧玉珩没有马上接话。

隔了一会儿,他道:“从前桥头的灯龛,也有人放愿纸。”

沈酥珵转回来。

“求什么?”

“行船平安,远行的人早些归来,欠的债能还清。也有人求赶得及见家中老人最后一面。”

他说到这里,低头将笔尖理顺。

“后来桥拆了,灯龛搬进庙里。能写愿纸的地方,渐渐便只剩下这一种疏文。”

沈酥珵想起石柱上那行浅浅的小字。

灯坏了,找小七。

原来那盏灯除了照路,还曾听过许多人说话。

她拿起陈见喜写过的纸,吹干最后一点墨。

“那这张先留着。”

她没有把纸放到神像前,取了两片薄木板夹好,搁在窗边。

窗台离地很低。

小孩子下回再来,自己便能看见。

—

午后,有人送来了两篓东西。

送货的汉子用扁担挑着,一路进院,熟门熟路地问搁在哪里。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手里捏着红帖,进门先看了看神像,再找萧玉珩。

“先生,三姓会押的帖子。”

萧玉珩接了,没有立刻展开。

“什么东西?”

“上彩用的料。底下垫着布,别受潮。”

汉子放下担子,揉了揉肩,指给他们看。

竹篓里是密封的瓷罐,一罐口边沾着极细的白粉,另一罐用红绳扎得很紧。靠着篓壁放了几支大小不一的新笔,笔毛齐整,尚未沾过颜色。

沈酥珵站在桌边,手指慢慢停下。

她想起陈见喜父亲说的那句话。

开面以前。

萧玉珩展开帖子。

那年轻人等他看完,才道:“今年县里的人来得早。各家商议过,开面也一并提早,省得误了迎人的时候。”

“原先只说补座。”

“如今要开面了。”

年轻人说这句话时,神色里有一种真实的郑重,甚至隐约带着喜意。

“多少年了,总要让大家看清神容。”

萧玉珩的目光仍留在帖子上。

“谁定的日子?”

“会里定的。三日后。”

院子里的风吹进来,竹篓最上头盖着的纸轻轻抖动。

沈酥珵看见帖子的末尾,压着三枚印记。她昨日核过县里的告示,知道那不是县印。

来人也并没有说这是县里的命令。

但县中来客、三姓会押、择日开面,几件事写在一处,便有了一种不容人轻易推开的分量。

年轻人又道:“各户的疏文,最迟后日交齐。届时都送到这里,劳烦先生看顾。”

“旧例不在这里焚。”

“这一回另有安排。”

他说完,将一张清单搁在桌上,请萧玉珩点收,自己退到了院中。

送货的汉子已经卸空扁担,蹲在墙边系鞋带。阿满抱着另一只终于洗净的脚,站在门口看那两篓新东西,不明白为什么方才还暖和的屋子,忽然没人说话了。

—

人走以后,萧玉珩才放下红帖。

沈酥珵问:“开面会怎样?”

“得先知道他们用的是什么料,做的是哪一道工序。”

他伸手,揭开竹篓上覆着的纸,只看,没有碰罐口。

“寻常的泥塑上彩,眉眼画出来便是。这里的像,底下连着那些根,不能照寻常的办法做。”

沈酥珵看向神像。

它静静坐在那里,脸上厚薄不一的灰泥在阴影里起伏。远看像有眉骨,有鼻梁,稍换一个位置,那点似人的轮廓又消失了。

她忽然有些明白,昨夜为什么看了那么久,也看不清它究竟是什么模样。

萧玉珩将盖纸放回原处。

“东西先别动。清单留下,封口也留着。我得弄清是谁备的料。”

“祝蘅会知道么?”

“药院出过料,未必每一罐都经她的手。可以问。”

沈酥珵把昨日描过的药叶图收进布包,又将那张记着石柱方位的纸单独取出来。

过两日,她本来就要再去药院。

如今要问的,多了一件。

萧玉珩望见她的动作,开口道:“料的事,我来查。你去取画、问旧账,照原先说好的做。”

沈酥珵抬眼。

“我不会见着一只罐子就去揭。”

他说:“我知道。”

这句应得很轻,也很快。

她反而静了一下。

随后,将纸边认真理齐。

“水道还要继续认。”

“要。”

“今晚也要看那些根?”

“要看新长出来的地方。”

沈酥珵点头,把灯架从墙边提到桌上,检查了一遍灯盏剩下的油。

阿满终于忍不住走进来。

他先看红帖,再看那几支新笔,最后将脚样放到沈酥珵面前。

“这个还量么?”

沈酥珵低头。

纸上那只努力伸长过、后来又老实缩回去的脚,仍旧小小地待在那里。

她将红帖挪开,空出木板。

“量。”

阿满脱掉另一只鞋,踩上去。

这一回,他没有偷偷伸脚趾。

沈酥珵沿着脚侧慢慢描线,描到脚跟时,听见他问:

“见喜那张纸上写的,是不是想要什么,都能说?”

“可以说。”

他安静了一阵。

“那我的鞋,能不能做得结实一点?”

沈酥珵抬起头。

“会的。”

“前头别那么容易破。”

“好。”

“也不用太好看。”

萧玉珩在旁边接了一句:“好看些也无妨。”

阿满望望他,又望望沈酥珵,嘴角忍了忍,终究没忍住。

窗外的风掀开木板一角。

陈见喜的名字露了出来,那个写得太用力的“喜”字,底下还拖着一点浅浅的墨。

三日后,庙里的神像就要画上眉眼。

而眼下,桌边的人低着头,先替一个孩子描完了另一只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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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求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