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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赐婚驸马

赐婚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长安城。

消息传进宫城时,陆辞正坐在院子里净手。她听老周念完邸报上抄来的街谈巷议,把帕子叠好,说了句:“知道了。”老周等了等,没等到下文,忍不住问:“小姐,您就不觉得……”他斟酌了一下,“就不觉得被摆了一道?”

“摆一道?”陆辞想了想,“陛下把我赐给长公主,是摆一道;可长公主是先皇后嫡出,太子殿下的亲姐姐。这长安城里,想攀这门亲的人,能从朱雀门排到曲江。”她站起来,掸了掸衣摆,“老周,我们不是被摆了一道,是被推到了台前。台前有台前的好处——灯亮着,暗处的刀,就不敢随便伸出来。”

第二天一早,陆辞去翰林院点卯,一路上不知听了多少闲话。茶馆里有人压着嗓子说“寒门状元尚主,这是祖坟冒青烟”;也有人说得难听:“听说驸马不得干政……”话没说完,就被旁人截了:“你哪儿听的老黄历?咱们大晟朝,驸马可预政。太祖爷时候定的规矩,驸马照常入值、照常领差,就是人人都盯着——一步踏错,满门跟着遭殃。”

陆辞脚步没停,把这番话原样记在心里。

她这才真正明白那道赐婚的分量:本朝驸马可预政,所以皇帝赐婚,不是把她从朝堂上摘出去,反而是把她放进来了——用一个寒门状元绑住长公主,再让长公主一系多一把锋利的刀。满朝哗然,哗然的不是“驸马废了前程”,而是这桩婚事背后,皇帝在下一盘谁也没看透的棋。

而她,就是那颗被放到棋盘上的子。

翰林院的老编修们见她来,客气里带着试探。掌院学士姓沈,五十多岁,笑眯眯地把一摞旧档推给她:“陆编修初来,先熟悉熟悉衙门里的旧档。咱们翰林院别的没有,就是纸多——抄啊,最养性子。”

陆辞谢过,坐下来翻开第一册。纸是永熙九年的,字迹工整,抄的是一份地方奏折的底稿。她一行行看下去,看得极慢,仿佛真的在养性子。

沈掌院在一旁看着,捋着胡子笑了笑:“年轻人坐得住,难得。”他说完就走了,可陆辞知道,掌院学士这句“坐得住”,是说给满衙门的耳朵听的——新科状元,赐婚驸马,一来翰林院就一头扎进旧档房,这在谁眼里,都值得多看一眼。她垂下眼,把这句话也记下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等。

旧档房在翰林院西跨院,光线昏暗,架子上积着灰。陆辞每日点卯,先抄当值的公函,抄完了,就借故去旧档房里翻。她翻得很慢,不引人注目,一本一本地看编目:永熙元年的档,归在乙库第三排;那一年刑部、大理寺、吏部联审的卷宗,都该有抄本存档。丙库的门上挂着新锁,她还没找到靠近它的由头——不急,她有的是日子。

等翰林院终于肯把那些“火毁”“遗失”的旧档目录摆到她面前的那一天。陆家的案子,永熙元年定谳,卷宗本该一式三份,一份在刑部,一份在大理寺,一份在翰林院存档。可她知道,刑部那份“火毁”了,大理寺那份“遗失”了。翰林院这份,是她唯一的指望。她赌的就是翰林院的旧档房足够乱、足够旧,旧到没人记得里面埋着什么。

午后,宫里来了人,传她去长公主府见礼。

公主府坐落在兴庆坊,比她想的大得多。青砖灰瓦,门楣却不张扬,比起别的皇亲府邸,朴素得近乎刻意。正厅里,灵昭长公主已经换了一身常服,端坐在上首,见她进来,微微颔首:“驸马来了。坐。”

陆辞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几,几上摆着茶。侍女上过茶便退了下去,厅里只剩她们二人。茶是上好的明前,汤色清亮,陆辞端起来,先闻了闻,才抿了一口。

公主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忽然说:“昨儿在曲江,我说状元郎「好眼力」,驸马可还记得?”

“殿下谬赞。”

“不是谬赞。”公主放下茶盏,看着她,“户部清册十三处不符,寻常人三年也看不完,状元郎进京赶考的路上就看完了。这不是苦功——这是心里有事的人,才会下的功夫。”

陆辞端着茶的手很稳:“臣读律,读的是理。厘清旧账,于国有益。”

公主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好。那本宫就等着看,驸马的「理」,能厘到什么程度。”

这句话里的意思,陆辞听明白了:驸马的「理」,是驸马自己的事;厘到什么程度,公主等着看。她没再追问,也没再解释。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小几坐着,茶凉了,侍女又续了一盏。半晌,公主忽然问:“驸马平日可习武?”陆辞心里一跳,面上却只答:“粗通拳脚,为的是走夜路防身。”公主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可陆辞知道,这一问,又是一件记在账上的事。

她说完这句,便不再提,转而说起大婚的章程来:礼部拟了吉日,内务府在备嫁妆,驸马府要重新修葺,婚后按制要进宫谢恩,如此等等。她说得条理分明,陆辞一一应着,心里却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这个公主,从一开始就不信她“读律明理”的说辞。

她在公主府待到暮色四合才出来。

临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公主站在廊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盖住了整条游廊。陆辞忽然想,这个据说“藏锋芒”的公主,今天这半天,其实什么锋芒都没藏。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试她。

——用大婚的章程,用那句“心里有事”,一点一点地试她。

回府的路上,老周在马车里低声说:“小姐,长公主府里的眼线,比咱们预想的多。光是门房,就有三拨人盯着。”

“我知道。”陆辞靠着车壁,闭着眼,“她也在被人盯着。整个长安城都在盯着我们两个——一个没根基的驸马,一个护着幼弟的公主。”

老周沉默片刻:“那这桩婚事……”

“婚事本身是好事。”陆辞睁开眼,“本朝驸马可预政。尚主不是把我困在后宅,是把我送进了朝堂的正中间。所有人都会盯着我——可我原本,就是要走到所有人面前来的。”

马车碾过石板路,辘辘地响。老周没再说话,只是攥紧了袖子里的那枚旧玉——那是陆家最后一件信物,也是他这条老命最后要守住的东西。

陆辞没看他。她闭着眼,把今天在公主府说的每一句话又过了一遍。公主问“好眼力”,她答“谬赞”;公主问“为了什么”,她答“读律明理”;公主问“习武”,她答“防身”。每一句都答得滴水不漏,可每一句都是假话。她心里清楚,这样的日子才刚开始——往后每一天,她都要在刀尖上走。

大婚的日子定在四月十八。此后半个月,陆辞白天在翰林院点卯抄档,晚上回府试穿吉服、走礼数,忙得脚不沾地。礼部派的教引嬷嬷手把手地教她婚仪:何时跪,何时起,何时接玉圭,何时说“臣领旨谢恩”。她学得一丝不苟,嬷嬷夸她“驸马爷是个稳当人”。她笑着谢过,心里却在想:稳当,是装出来的。

四月十八,大婚。

锣鼓从兴庆坊一路吹到皇城。陆辞骑着高头大马,披红挂彩,走在迎亲队伍最前面。满街的人都在看热闹,有人说“驸马好相貌”,有人说“公主好福气”。她听得见,又像没听见。她攥着缰绳的手很稳,只有袖中那枚旧玉,贴着小臂,硌得她生疼。

到了宫门前,礼官唱礼,鞭炮震天。她下马,整冠,一步步走向凤舆。隔着轿帘,她能感觉到里面那道目光。她忽然想起老周说过的话:小姐,驸马这门亲事,是刀尖上跳舞。她心里默默接了半句:那就跳给全长安的人看。

宫门内,凤舆静静地等着她。

轿帘掀开,公主穿着嫁衣,眉眼在珠翠间看不真切。四目相对的一瞬,陆辞在她眼里看到了与那晚一模一样的东西——打量。

公主也在打量她这个“变数”。

陆辞伸出手,把那只手稳稳地接住。指尖相触,两个人都没有退缩。她扶着公主下了凤舆,两人并肩站在宫门内,接受满街的贺声。她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殿下,从今日起,臣便是殿下的人了。”

公主没有看她,声音也低:“本宫的人,可不好当。”

“臣知道。”陆辞说,“臣本来就是冲着「不好当」来的。”

公主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往前走。身后,锣鼓声震天响。

——从今天起,她们是夫妻了。全天下最凶险的一对“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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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赐婚驸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