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2013年,12月31日凌晨。
江面被层层雾气笼罩,苍茫迷雾里,货船亮起的微光像被浑浊液体浸泡,只能照亮小块范围。
周围昏沉一片,能见度极低。
“一会儿上岸之后,你就回家。”宋归安站在船头,面对周围无边无际的迷雾,等着船停靠岸,“什么也不要管,什么也不用想,岸上有人开车接你。”
“要得。”楚萍萍心说,这回的气氛怎么感觉那么压抑。
这是她第三次被接上船,一方面原因是免于她行踪被发现,还有一方面是交接码头周围获取的线索。
为保安全,宋归安他们的行船时不时也会换,有时候是货船,有时候是载客船,这次坐的是载客船,船上约莫十个人。
“再过十来个小时,新的一年就要来了。”楚萍萍被江风吹得有点冷,她咳了几声,脸色越发苍白,她决定先回舱里,“到时候要放元旦,我就可以跟我女儿一起过个节。”
“挺好的。”宋归安燃了支烟,一手扶放在栏杆上,面向着上空的船灯。
“你回去不哦。”楚萍萍问起他。
“我尽量吧。”对于宋归安来说,这些永远都是未知数。
任务没收网,他的精力就不会多分给其他的事,更何况,现在正是关键时期,警方已经掌握了团伙的大量线索,任务也即将进入收网阶段。
只是对不住宋思云了……
他又摸出那张《星河梦游》,就着近处暖色的光晕,默默地欣赏着画。
画中他们父子似是自由无羁的鱼,在天地间遨游,没有了世间的一切烦恼。
他想,等这次任务结束,就向组织申请,给自己放一个小长假,那时就多陪一陪孩子。
“你怎么不进去?外头冷。”
宋归安见楚萍萍迟迟没走,还立在舱外发呆。
楚萍萍摇摇头,笑了一声:“我想,我大概又出现那个幻觉了……”
宋归安沉默了几秒,接着也笑:“我可能也是。”
最后两人谁也没进舱中休息,站在栏边,沉默无言地望着薄雾之后的远方,那里有林立楼宇,有万家灯火。
等明日天亮,天气晴朗,江上四野也定然山青水明。
船又行了半个小时。
距离江岸不到两公里时,宋归安手机突然传来消息提示:
“——不要靠岸。”
屏幕上的黑体字传来提醒,页面顶上的号码提醒他,那是来自内部的消息。
不靠岸,那接下来该怎么做?
可那边消息并没有给出明确的指令。
船头逐渐靠近岸处,更近了,1.5公里、1公里……
等等!
他发觉到了异样,立马奔向驾驶舱,那里,负责开船的师傅听到脚步回了头,一脸迷惑:“勒么晚了还不睡,跑这儿做啥子?”
见师傅安然自若,他稍微松了口气。
船师傅不是蛰伏船上的内部人员,对他们的行动并不知情。
宋归安轻松地应了声:“哈哈莫事,我就是睡不戳,到处走一哈子。”
说完他离开现场,又去舱内其它地方暗中巡视。
船头离岸口越来越近。
宋归安放轻脚步,走过那些收拾整理的乘客,旁边有人将众人喊醒:“快起床了!船靠岸了!”
宋归安目光暗中清点人数,却见现场少了两人。
其中一人是楚萍萍。
她人呢?!
他顿感不详,当机立断,去其他地方再找。
乘务见他往反方向跑,拉住他:“哎你往哪儿去!收拾东西下船了。”
“我去上个厕所,马上。”他挣开对方。
船上人陆续上岸,宋归安找遍船舱所有地方一无所获。
人到底去哪儿了?!
上空,他捕捉到沉重的咚咚声,时断时续,他瞬间意识到还有一个地方没去。
那就是舱顶!
他在舱身看到了几个脚搭,快速爬上去。
声音越来越近,昏黄的灯光里,他登顶后看到了骇然的景象——
楚萍萍蜷缩在地,怀里紧搂着一团厚棉服,一个戴着鸭舌帽、全身捂得严严实实的男人正向她身上一下接一下地踹。
楚萍萍满脸满身是血,近对着宋归安的方向,仰起脸发声:“这些衣服里头……沾了东西……”
宋归安猛地跃身,在对方反应之前,以身体为武器奋力扑了上去。
两人扭打起来,周围雾气弥天,能见度在凌晨低到极点,无人知晓,在此处正发生着怎样的惊心动魄。
“杀了你们!”对方同样训练有素,掏出一把匕首,当即在宋归安手背留下了血口。
宋归安仍然面无惧色,如野兽挣扎搏斗,终于使对方落于下风。
对分掐住他脖子恶狠狠地放了话:“这艘船马上爆炸了,你们都要死!”
宋归安想起不久前收到的消息,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男人一脚踢上他侧腹,趁他松手赶紧跑开,跳入了江中。
人命要紧,现在必须尽快撤离!
宋归安冲向楚萍萍,扶她时,楚萍萍用尽了最后几分力气睁了睁眼睛:“莫管我了……这一哈,我真的莫得劲了……”
宋归安察觉到什么,发现她后背被血浸透,黯淡光芒里只显出一大片深黑。
“你回去之后……喊楚楚好生练琴……”她叮嘱完,目光转向深不见底的天际,那里浓雾深深。
她又重复了之前说过的话:“我好像又听到她声音了······”
“你没有错……是她的声音……”
可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宋归安当机立断,急速下了舱顶,在货舱中,他撕开塑皮袋,看到了被作为毒品运输载体的衣物。
他拍照,快速编辑发送。
船随时可能会爆,现在开始,他要与时间赛跑,把所有已知的线索搜集,第一时间传到内部。
虚空中,他又听到了那个声喊:“快跑——!”
“快跑——!!!”
他仍旧置之不顾,开始编辑逃犯的信息,点击发送的同时,冲向了船的驾驶处。
“跑啊!”
“快跑啊!”
“跑——!!!”
……
那个声音在耳际持续不停地回响,他轻轻笑了,他现在怎么不算在跑呢,他在与时间上演赛跑。
他来到驾驶处,在岸上人没发现之前迅速启动,船身调转方向,“轰”地一声向江中深处开。
岸上传来接连呼喊,他依旧不管不理。
客船往渝江深处冲刺,发动声如啸叫打破大雾的死寂。
船头黄澄澄的光落在他脸庞,他神色平静,目视着苍茫雾色后的夜空,恍然忆起了曾经某个时刻,宋思云坐在船上认真背书的场景。
他记得,内容是庄子的《逍遥游》。
书声琅琅,自记忆里缓缓传来,如春天的风轻轻拂过耳际。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他从衣前又拿出那幅画,注视着画面,似完全进入了画中那个似真似幻的世界。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投落面庞的光瞬时变得明耀,伴随着震天动地的爆炸声。
轰隆——
江中火焰连天,穿破了迷雾,染红了江面。
14.
“为什么啊!为什么我们明明发出了警告他们还是无动于衷!”
清晨的江边,在多次尝试无果后楚楚情绪已然崩溃。
他们在12月31日凌晨终于再次找到了虫洞,并短暂地进到了当天的空间。
他们目睹了事件的经过,拼尽全力向着他们嘶喊,一声连着一声,一次又接着一次,企图改变当时的结局。
可是无论是宋归安还是楚萍萍,两人都没有在意他们的呼喊,这场跨越时空的挽救最终以失败收场。
宋思云难受到整个人都在抖,他跪坐在冰凉的地面,双手紧紧捂住眼睛,热意止不住地顺着指缝流出。
改变不了……他们不管怎么做都改变不了……
一切都是徒劳,他们注定无法改变什么。
两人在江边不知待了多久,精疲力竭后,就近去了一家便利店,瘫坐在角落的位置不发一言。
墙上的液晶电视正播放着午间新闻:
“本台最新消息,我市警方联合云南警方长期展开缉毒专项行动,于近日破获一起特大境内贩毒案件……”
两人缓缓抬起头,专注听着报道,失色的眼神渐渐染上了光亮。
新闻结束,宣传片播放着缉毒队伍的事迹:
“1982年,全国首支专业缉毒队伍在西南边境筑起防线,这是一支隐形的队伍,在这四十余年的战线里,有人隐姓埋名多年,他们常年缺席与家人的团圆,最后将自己的生命定格在了征途……”
背景音乐悲壮令人动容,电视最后的画面停在了在队伍无声远去的背影。
那些穿着警服的背影,年轻的背影,无声的背影……都随着他们的目送远行,永远沉默却永远坚毅。
“或许我开始理解……他们明明听到呼喊却没有离开船的原因了……”
宋思云深深望向屏幕,那些没有名字的背影在他眼底铭印:“如果再重新选择,他们还是会毅然留下。”
“是啊……”楚楚哽咽。
此后,室内又是良久的安静。
两人原地默守,楚楚忽然感知到了什么,耳中一动,转向旁边人:
“宋思云……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我好像……听到了钢琴曲。”宋思云缓缓答,与她目光对视。
“你没有听错!是我小时候经常弹的那首,舒曼的《梦幻曲》……”
两人心有灵犀般,推门,同时冲出了店,奔向那片最后的江岸。
琴音悠扬在耳,跨越了时间与空间直达心灵深处。
江岸大雾仍未散去,却在两人抵达的那一刻,光芒万顷,浓雾瞬时被驱散。
他们的感觉没有错,这一次,穿越抵达的空间无比清晰真实。
一声来自遥远时空的长啸划破天际,响彻天际与云端。
无数张着双翅的游鱼翱于空中,飞过后拖出的长长尾迹闪烁着星辰般美丽的光点,画中的场景成为了现实,一切不再是宋思云可想而不可得的梦。
他们仰望着,眼中世界与现实空间交汇,璀璨又明亮。
12月31日,这天,是宋思云的生日。
来自时空以外的这份礼物,最终按时送达。
——我们所在的低维空间里,不可能有什么会跨越时间。
——除了日复一日的思念。
它们随年岁清晰,随时间积攒,最终会穿过漫漫维度,降临在我们的所念之人身边,此去经年,永远不散。
尾声
年终一过,宋思云离开重庆,正式奔赴上海。
突然要和这座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城市说再见,他心中充满了不舍。
在离开这座城市那天,他决定先到处走走,抓紧时间记住曾经走过的每个角落的模样。
他去了洪崖洞,在夜间走过灯火汇聚的千厮门大桥,在长龙般的夜市小摊里找到了热闹的烟火气息;他去了白鹤梁水下博物馆,在沉于水底的遗迹中,感悟到了当年一百三十多万移民者舍小家为大家的精神。
他还去了许多冷门地点,所有的关于重庆的一切,都将被他永远珍藏铭记。
他即将赶去机场,在这之前乘坐李子坝轻轨,准备过几站转线。
手机传来新消息提示,来自楚楚,她这次换上了漫画小鱼的头像:
“你要走了吗?”
“你现在在哪儿?”
他回:“我两个小时之后乘机。马上到李子坝。”
“我就在出站口这边!”楚楚消息一个接一个,配合着聊天气泡,与小鱼头像十分适配,她催促他,“快来!我在下边等你!给你送个道别小礼物!”
宋思云侧脸透过窗向下看。
轻轨穿出建筑,下方路边,无数游人在此拍照打卡。
在一群张大嘴巴、高举手机的游人之间,宋思云看到正朝上空用力挥手的楚楚。
“李子坝已到站,下一站,牛角沱……”
车门在身后关上,伴随着站点的播报,宋思云随周围人群出站,顺着一层层楼梯向下跑。
阳光从玻璃窗落下,天空蔚蓝晴朗,今天重庆的天气很好。
到了最后一层,他听见有人在喊他名字。
“宋思云——”
“我来了。”
他应了一声之后,迈开大步,冲出旧站,奔向那个阳光万顷的终点。
过去终将流逝,而思念永不停息。它会穿过一切时间和空间,抵达我们所在的彼岸。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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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