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凌晨江面,船停靠岸,不到十分钟,船又重新启动航向远处。
楚萍萍被接上船,冬日江风扑面如刀,她离岸口越来越远,手扶着栏杆望向岸处离她越来越远的灯火。
旁边宋归安递给她一杯热茶:“先进舱休息一下吧。”
“好。”楚萍萍随之进入船舱。
货船里杂乱堆着大小口袋,中央腾出的空地有桌椅板凳,宋归安拉来凳子,擦掉上面的灰让楚萍萍坐:“实在抱歉得很,今天计划有变,换了艘船先把你接上来。”
楚萍萍喝掉热茶:“这次是不是几天都不得落屋哦。”
“嗯,可能要个三五天。”宋归安直说,“主要是我们怀疑原来那艘船被人盯上了,为了保护大家安全,临时换一哈,打个掩护,也来不及提前跟你说一声。”
“莫得事,反正都当了那么久的线人了。”楚萍萍拿起桌上水壶,汩汩倒水,“就是搞忘了提前找个借口给楚楚说一声,不然她要问我为啥子那么久不回家。”
“嗨呀,你还提前通知,我每次都是说走就走,从来不跟家里娃儿说,免得他晓得了要清问。” 宋归安说得云淡风轻,对此似乎习以为常。
“你倒是看得开哦。”楚萍萍笑了笑,对他的观点并不认同,“你就没想过万一他哪天突然晓得了,会是什么心情?他就不得恨你吗?”
宋归安听到这里,吃吃地笑了,目光里全是坦然:“莫得事。他到时候晓得了又再说,只要现在他还活在我给他编的梦里就行。”
宋归安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从兜里摸出一叠纸,打开是幅画。
宋归安把画展示给楚萍萍,骄傲地说:“看到没得,云娃儿画的,还拿了全市一等奖。”
楚萍萍没看明白画里的内容,问:“这画的啥子,里面这两个人是在钓鱼吗?这鱼咱个还长翅膀呢?”
“哈哈……这个叫想象。里面一大一小是我们两个,我们在星河里面遨游呢。”宋归安指指下方题目,“他说这个画面是他小时候梦到过的,所以给这幅画取名叫《星河梦游》。”
楚萍萍再细看,画面中似乎真的有璀璨星河,大片大片梦幻的蓝色当做背景,游鱼翱翔于天际,姿态清灵,似乎下一秒就要从纸页间飞出。
“确实好看,还有点子高端呢。”楚萍萍夸,“二天喊我女儿再整个钢琴曲,配个音乐就更美了哈。”
“要得!”
两人相谈过程,船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楚萍萍摔到地上,桌上的水壶跌落发出“砰”的一声。
“我去看看啥子问题。”宋归安扶她坐好,冲到船头查看情况。负责开船的人着急说道:“发动机器好像出了问题,不能往前开了,要找个地方停一下!”
宋归安发现附近岸上有零星灯火,当即决策:“那先停靠一下!”
船靠岸,船上人员转移,他们刚站定不久,船上传来一股异常气味。
宋归安经验之内快速作出判断,忙冲现场众人大喊:“往前跑!趴下!”
他话音刚落。
船身猛震,船头烈焰爆开,江面倒映熊熊火光,带着火焰的碎片向周围飞溅。
几天之后。
喧闹的街区,一家蛋糕店。
宋归安凑近橱窗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指了指其中一个最显眼的:“老板儿,给我弄一个这个嘛。”
“好,稍等一哈。”老板准备确认尺寸,回头一看橱窗前的男人,当即吓得一抖。
宋归安头上斜缠着一圈绷带,一只眼睛还肿了起来,胡子拉碴,邋里邋遢,看上去像经历了一场事故。老板心想,莫不是哪里来的流浪汉哦。
蛋糕坯早就备好,整个蛋糕也做得很快。
宋归安提着蛋糕回了家,敲门:“云娃儿,开门。”
“你终于回来了吗?”宋思云急匆匆开门,看到对方那一刻傻了眼,“你啷个把自己弄成了这样?”
“不小心从高处滚下来了,摔伤了。”宋归安发出叹气,“人老了哦,眼睛慢慢不好使了哦。”
进屋后,他简单收拾一下开始拆蛋糕。
“下次小心点嘛。”宋思云叮嘱,见他买了蛋糕,发问,“你买蛋糕做啥子,我们今天都不过生。”
“给你买的啊。”宋归安笑着解释,“还有两周你不是要过生日了嘛,我到时候要出趟远门,就提前给你过了。”
“看你咯。”宋思云就知道他到时候又忙到不回家,对此似乎不在意了,反正他都已经习惯,“我都那么大了,过不过生日都没得关系。”
“说嘞些。”宋归安给宋思云切了一大块蛋糕,推到他面前,“快吃。”
他忽然记起还没有许愿,忙对宋思云说:“哎呀糟了,怎么还没吹蜡烛许愿呢?”
“啥子嘛,反正又不是真正的生日。”
“又说嘞些,生日愿望还是要许,不然浪费了!”就着缺了一块的蛋糕,宋归安迅速插上蜡烛,添到第十三根,又一一将它们点燃。
蛋糕上头又是水果又是玩具熊又是花朵,宋思云就没见过那么花哨的。
“快快,闭上眼许愿。”宋归安期待地催促。
宋思云拗不过他,只好双手闭合,阖眼许愿。
“许好了。”他说。
“要得要得,你的愿望一定能实现。”宋归安看上去开心极了,仿佛宋思云许的愿真的能成真。
那天,宋思云只许了一个愿望。
他希望他正式生日那天,宋归安能回来跟他一起过。
书上说愿望太多实现不了,那他只许这一个愿望,应该就会很容易实现。
10.
宋思安和楚楚这几天一直在寻找新的触发点。
他们试了记忆里一些与双方父母有关的地点,比如码头、以前的旧火车站。宋思云去了宋归安带他去过的地方,甚至路边摊,但结局仍是一无所获。
这天,宋思云按记忆找到了当年的蛋糕店。
蛋糕店如今仍然开着,只是店面换了新,宋思云再找不到之前那款花里胡哨的蛋糕。
“你好帅哥,想要哪一款蛋糕喃?”
“你这里还有没有卖这款蛋糕?”宋思云翻出相册,将事先绘制的图样展示给对方。
店主笑应:“这种是以前的老款嘛,我们现在已经不做这种样式的了。”
“我可以定做这个不,出两倍的价格。”
“那要得嘛。”
老板最终接下这单生意。
宋思云提着蛋糕回家,走过曾经宋归安走过的路,经过水果摊,他看到了正在挑选苹果的陈峰。
他犹豫后,还是过去打招呼:“陈叔。”
陈峰拄着拐杖往旁退了一步,有所警惕地看着他。
还未开口,宋思云说:“我不是来问你问题的,我来买东西,刚好路过这里。”
陈峰注意到他手里提着蛋糕,对他说道:“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但今天不是我生日。”宋思云笑着解释,打了声招呼后就走了。
宋思云提着蛋糕,背对着陈峰沿长坡上行。
周围人潮声和车声编织成嘈杂的线,在他的世界交织。
短暂的模糊中,他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陈哥……”
“嗯,对,我给云娃儿买的生日蛋糕……”
……
宋思云意识到那个声音是宋归安的,忙转过头。
人群之后的宋归安和陈峰面对着面,他们周围的空间被改变,人群车流像是开了千倍速在移动。
宋思云想向前跑,双腿却沉重得像灌了铅,又像是浸在了很深的梦境,怎么样都接近不了梦中的宋归安。
宋归安的声音自遥远的地方飘来:
“对,我马上要外出,任务很快收网了。”
收网?任务?什么意思?他为什么会说这些?!
陈峰的影子在晃动,也飘出声音:“我帮你瞒起。”
什么瞒?瞒什么?
……
宋思云头痛欲裂,手探向前想要触摸到什么,他视线由明转暗,身体沉重,突然控制不住地栽倒在地。
视线再度转明时,他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病房,入目之处都是明亮的白色。
“你醒了!太好了!”楚楚见他睁眼连忙问,“你有没有力气?头还痛不?”
“不怎么痛了。”宋思云按着额头,触碰到贴上不久的止血绷带。
楚楚问他:“你为什么突然晕倒在路边?”
宋思云放下手,病房里除了他们俩再无其他人,他实话实说:“我遇到了触发点,短暂回到了那天的同一时间。”
“什么?”楚楚震惊长大嘴,她这段时间一直没能找到新的触发点,没想到宋思云竟又无意间进入。
她着急追问:“那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我听到叔叔和陈叔在说一些陌生的词语,说话的语气和整个人的气场跟平时的他截然不同。”
“具体的不一样哪些?”
“比如收网、任务之类……”
“你确定对话内容是这些?”楚楚琢磨着,一时间没说出心中的猜测,“你叔叔该不会——”
“云娃儿。”
病房门忽然被推开,对话被打断,宋思云见来人是刘裕玲,心中略有慌乱。
也不知道他们刚才的对话,刘裕玲有没有听到。
宋思云唤声“刘姨”,刘裕玲应了,提着果篮进了病房:“听附近人说你突然晕倒,怎么回事?身体还有没得问题?”
“没事刘姨,都只是偶然,应该是这几天太累了。”
“哦,那就好。”刘裕玲听到这里松了口气,又寒暄了几句,就准备走了,“屋里小娃儿马上放学了,我去接他。”
“好,你慢慢去。”
刘裕玲背身走到门口,宋思云叫住了她:“刘姨,我想问你个事。”
“啥子事?”
“我叔叔当年除了跑货运货,还做过其他工作没得?”
刘裕玲手把在门沿,几秒钟之后,回头答他:
“我不是很清楚,往年子我们只是朋友,后头就一直没联系了。”
“好,谢谢您。”
“不谢。”
刘裕玲带上门离开。
“这个阿姨说谎了。”
刘裕玲离开不久,楚楚确定无比确定地告诉宋思云:“回答你问题时,她目光躲闪,手指收紧,回答也在犹豫。”
“我也看到了。”
从她回答的那一刻,宋思云就认定对方说了谎。
可身边的人都不愿意告诉他们真相,他们再怎么清问,都无济于事。
“10年前的今天,叔叔给我买了蛋糕,我无意间走过他走过的路,意外找到了触发点。”宋思云距此有了新推测,“是不是说,当我们走过当年他们走过的地方,再亲历一遍相似的事情,就有可能找到触发点?”
“或许可以尝试一番这样的思路。”楚楚跟随着他的想法,接着搜寻起那年近日关于楚萍萍的众多回忆。
她想起了什么,忙说:“她在日记里提到,2013年的后天,她去了趟人民医院。”
“去医院做什么?”
“她具体没说,日记里只有短短一句话。”
“那后天我们去人民医院看看。”宋思云毫不犹豫。
时间向前推,很快到了那一天。
两人抵达人民医院,在一众来往的人之间试图找到熟悉的身影。
他们不知道触发点如何才能出现,或许今天也并不会出现,但他们只是想做出所有可能的尝试。
两人走过大厅,又来到走廊,经过走廊某处时,楚楚忽然停了下来。
“等等……我好像……看到了她……”
心里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感应,之前乘坐索道时的虚无感觉又开始包裹住了她。
来了吗!
宋思云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前——
影影绰绰的路人间,他似乎又见到了宋归安。
来了!出现了!
他神经绷紧猛冲上前。
看清楚了!他看清楚了!宋归安的身旁是楚萍萍。他们找到了,终于再一次找到了!
楚萍萍手里拿着检查报告单,宋归安搀扶着她,缥缈的声音再次穿过人潮传来:“你这几天多注意一下……”
“叔叔——!宋归安!!”
宋思云朝前连连喊。
宋思云这次能迈开步伐了,他大步向前追,楚楚也在向前跑。
楚萍萍的声音像是被风吹过来:“死不了……我福大命大……”
亦真亦幻的空间里,人群中,宋归安回了一下头。
“你回头干啥子?”楚萍萍问他。
宋归安摇摇头:“没啥子……”
接着,他转头,声音传开:“你给你屋女儿留了那么多东西,我也要给我云娃儿留点儿遗产。”
遗产?什么遗产?!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宋思云急了,两人奔跑于重重人影间,却怎么也追不上他们。
“妈妈——”
“叔叔——”
两人疯了般向前大喊,而人群最后遮挡住了他们的视线,楚萍萍和宋归安的身影在模糊穿梭的人群中渐渐消失,两人也随之回到了现实。
他们双双坐在走廊长椅,缓了很久才缓过来。
楚楚喃喃低语,神情带着悲怆:“她到底怎么了?!她到底瞒了我什么?不行!”
她情绪有点崩溃,当即站起来:“我马上回去找婆婆问个清楚。”
她跟宋思云打了声招呼后就快步走了。
宋思云原地坐了很久,最终下定决心,将求证的希望从陈峰转到了第二个人。
刘裕玲。
对,刘姨她一定知道!
他编辑短信,删了写,写了删,最终发出去的只有短短一行字:刘姨,他是否有什么东西留给了我?
发完短信后,宋思云仰头看着天花板,脑海里浮现出这些年的事。
他13岁那年,收到了宋归安意外去世的消息,将自己关在房间几天几夜。陪伴他最亲的亲人离开了他,他仿佛成为江上的一叶孤舟,人生似乎就此颠沛流离。
在他以为自己无依无靠时,刘裕玲收留了他。
她带他回了家,在他绝望之时给了他一个暂时的归宿。
之所以说是暂时,是因为他在她家中只生活了两年多,刘裕玲后来结婚成家,有了孩子,他也读了高中,决心长期住宿,就鲜少再去打扰她的生活。
但他仍旧心存感激,生命里所有的温暖,多也好少也好,对于他都是求之不得的馈赠。
宋思云不知不觉间陷入昏睡,约莫半小时后他醒转,下意识去看消息。
刘裕玲给了他回复,消息发送于十分钟前,有两条。
第一条:“有。”
第二条:“你明天过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