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明。
崇南城褪去昨夜夜色,街道车马来往,市井喧嚣照常起落。
沈念微一早换好素色布衫,准时去往年兰城饭店上工。
饭店白日客流更盛,南来北往的客商、各处公职人员、闲散游民络绎不绝,人声鼎沸,消息混杂。这里是崇南城最热闹的销金窟,亦是最稳妥的藏身处。
周景娴将一册客簿递过去,眉目爽利,开口吩咐。
“你负责前厅登记、雅间引路、整理账目,不多涉客人闲谈,守好本分即可。”
沈念微应声接过,态度恭谨规矩。
“是,老板。”
她做事细致稳妥,登记条理清晰,待人进退有度,不多言、不多看、不多问。不过半日,便将手头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前厅伙计都觉得新来的姑娘安静懂事,唯独周景娴始终留着几分观察。
阅人多年,她太懂藏敛。
这姑娘太过稳,稳得不像寻常讨生活的年纪。
忽然——
“砰!”
一声尖锐枪响,骤然撕裂街市喧闹。
枪响近在咫尺,就落于饭店正门街口。
前厅所有声响瞬间骤停,下一瞬,极致的恐慌轰然炸开。
满堂宾客脸色煞白,尖叫声、桌椅碰撞声、孩童哭啼声混杂一团。众人失了方寸,争相往内侧、往角落、往门口乱挤,有人跌撞在地,有人盲目奔逃,场面顷刻大乱。
乱世枪声,最是夺人心魄。寻常百姓闻之,只剩慌乱奔命。
唯独沈念微,身形未晃,神色未变。
枪声响起的刹那,她眼底一闪锐利,瞬息便压稳心神。多年潜伏历练,生死险情早已见惯,这点混乱,不足以乱她阵脚。
混乱之中,她挺身踏出半步,声音沉稳,压过满场嘈杂:“诸位莫慌!不要拥挤!沿两侧通道走!”
她身姿端正,举止利落,没有半分寻常姑娘的怯懦。一边抬手疏导拥挤的人群,一边指引老弱宾客先行后退,侧身护住慌乱摔倒的孩童,条理清晰,进退有度。
旁人皆只顾逃命,唯有她冷静控场,稳住濒临溃散的秩序。
楼上雅间。
枪声响起的一瞬,周景屿便警觉了起来。
那不是军警例行鸣枪,是私械□□。
他瞬时起身,方才久病倦怠的模样尽数褪去,身姿一瞬挺拔利落,快步行至楼梯扶手处。
人群奔逃冲撞,人人失智慌乱,唯独前厅那道清瘦身影,沉静自持,从容疏导人群,将慌乱的宾客分批分流,避开正门危险区域。
他不动声色立在另一侧人流缺口,默默替沈念微拦住两侧冲撞的慌乱人群,无声堵住拥挤缺口,替她分担大半压力。
店内宾客尽数安稳撤至后院避险,前厅乱象被彻底平复,再无拥挤奔逃之势。
危机落定。
众人缓过神来,方才后怕不已,纷纷感念方才两人的镇定相助。
沈念微松了口气,直起身,轻轻垂眸平复气息。
她侧过身,对着身侧的周景屿称谢:“多谢先生方才相助。”
宾客陆续从后院折返,人人面色余悸,提起方才枪响一事仍心有余悸。方才混乱之中,所有人只顾仓皇逃命,唯独沈念微沉着冷静,临危不乱,硬生生稳住了全场秩序,避免了踩踏伤亡。
周景娴将全程看在眼里,心底赞赏不止。
待店内人流平复,她走到沈念微身侧,欣赏她的胆识:“今日多亏了你。换作旁人,早已慌得失了分寸,你倒是镇定,条理分明,胆识远超寻常姑娘。”
沈念微谦虚的说着:“分内之事,周老板抬举了。”
“不是抬举,是你确实稳妥。”周景娴看着她,眼底多了几分真心的器重,“往后前厅客情、雅间接待,还有账目整理,我都交给你经手。你做事稳、嘴巴严,我信得过。”
短短一日,沈念微便在年兰城站稳了脚跟。
这份赏识来得恰到好处。
手握店内核心琐事,她便能名正言顺接触更多往来宾客,听尽四方风声,潜伏探查愈发便利。沈念微心底安稳,面上依旧是温顺本分的模样,躬身应下差事。
一旁的周景屿静静立在廊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神色清淡,无人窥破心绪。
今日这场突发枪响,还有沈念微临危控局的气度,让他愈发笃定——此女绝非普通闺秀。隐忍、冷静、遇事有度,浑身藏着受过训练的利落,与这安稳店员的身份,格格不入。
片刻后,警局派人到场勘查。
开枪之人是街头闲散混混,受人授意蓄意滋事,意在惊扰闹市、制造混乱,试探城内布防松紧。
周景娴丈夫,亦是崇南城警署主事的顾砚舟,闻讯第一时间赶到饭店。
顾砚舟身姿挺拔,一身警服利落肃穆,行事干脆。他一进门便看向周景屿:“方才闹市鸣枪之人已经扣下了,你随我去审。”
年兰城是周景屿情报中转的重要据点,有人蓄意在此闹事,绝非小事,必然要查清楚背后端倪。
周景屿应声上前:“好。”
二人皆是深谙权谋暗流之人,配合默契,即刻前往后堂审讯。
后堂密闭安静,无任何人窥探。
审讯全程利落凌厉。混混胆小怯懦,经不住盘问威慑,很快招供,是城内某敌伪暗线授意,借闹市鸣枪搅乱民心,试探军警反应,顺带探查年兰城近日往来人员底细。
摸清对方试探意图,周景屿眼底覆上一层冷色。
崇城暗线,愈发猖獗。
——
周家如约赴沈家。
遵照周父吩咐,周景屿亲自登门沈家,欲当面拜见沈家小姐,敲定两家私下议定的婚约。
沈家府邸清幽安静,家风素正,无半分豪门张扬之气。
沈父听闻周家三公子到访,亲自出迎,礼数周全。他知晓此番来意,心中早已默许,当即笑着引他入厅:“周公子远道而来,稀客。”
落座奉茶,寒暄两句后,沈父直言开口:“周公子今日前来,老夫知晓其意。若能与周家结亲,也是极好。”
说罢,沈父转头吩咐下人:“去唤念微过来。”
片刻光景,细碎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道素色清瘦身影缓步踏入厅堂。
沈念微一身素雅衣裙,眉眼温顺,举止端庄,是标准的世家闺秀模样。
她本在院中整理书卷,听闻家中来客,未曾多想便前来见客。可当视线落在厅中客人身上时,脚步微微一顿。
是他。
年兰城饭店里,那日帮他一起疏散客人的周家公子。
不对,这身形好似那日在雨中相遇的男子,令她有些疑虑。
她日日碰面的饭店常客。
周景屿朝着楼梯处望去,目光落在来人脸上的一瞬。
是她。
年兰城新来的沉稳店员,昨日枪响之乱临危控场的少女,雨巷里身法利落、藏锋极深的神秘女子。
沈念微。
原来,这就是父亲口中,世代忠义、品性端良,要与他结亲的沈家小姐。
原来他连日观望、暗中揣测身份的陌生女子,就是他奉命登门求取婚约的未婚妻。
两人四目相对,满堂寂静。
彼此眼底,皆是猝不及防的震惊与恍然。
沈念微心头翻涌。
她从未听闻家中有联姻之事,长辈半字未提。她更想不到,家人暗中为她敲定的婚配之人,竟是这位日日相见、看似孱弱无害的周家三公子。
而周景屿恍然之余,尽数理清所有前因后果。
长辈秘而不宣的沈家女,年兰城暗藏城府的店员,雨巷绝境脱身的潜伏者——
从头到尾,皆是一人。
沈父见二人对视不语,只当是初次相见的拘谨,笑着缓和气氛:“你们二人从前未曾见过,今日也算正式相识。周公子品性温良,念微沉静稳妥,倒是相配。”
无人知晓,这一对初次相见的婚约男女,
早已雨巷相逢、绝境相救、乱世并肩、同场控局。
见过彼此最深的藏锋,看过彼此临危的沉稳,日日同处一檐,偏偏互不相识。
周景屿最先敛去眼底波澜,恢复惯常的温淡孱弱,礼数周全:“沈小姐,久仰。”
沈念微压下心绪,从容回礼:“周公子。”
沈父瞧着周景屿倒是十分满意,对沈念微说着:“念微,你觉着如何呀?”
沈念微打量着周景屿,思虑一番,说着:“周公子仪表堂堂,看着也没有传闻中那般,倒是那温家自不量力了。”
沈辞周知道妹妹一向直言:“三妹,往事我们就不提了,对于你二人的婚事你愿意吗?”
她垂眸屈膝,姿态端庄温婉,语气妥帖安分:“儿女婚事,素来遵从父母安排。周公子品行端雅,气度从容,女儿听从家中做主。”
她坦然应下这场突如其来的婚约,无关心动,只为乱世权衡,亦是给自己、给家族寻一层最稳妥的庇护屏障。
只是思虑片刻,她仍旧从容开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忤逆长辈心意,亦保全自己的步调,更不伤周景屿半分颜面。
“我遵从父母兄长之命,认可这门婚约。”
沈念微随即话锋平稳一转,道出自己的考量:
“只是我目前仍在学堂,学业未成,心绪难安。念微私心希望先安稳完成学业,婚期礼仪,可否待我毕业之后,再从容商议?”
他面上依旧温淡无波,从容接话,顺势成全:“理应如此,学业为重。婚期可静候沈小姐学成再议,不急朝夕。但婚约既定,礼数不可缺,聘礼家父隔日便会亲自备齐送至沈府。”
暮色沉落,晚风微凉。
周景屿辞别沈府,坐着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真心未露,底牌未明。
前路烽烟渐起,试探与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