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的阳光斜斜落进教室。
整节自习课都浸在一种低低的安静里,只有笔尖戳在草稿纸上写字的沙沙声断断续续飘在空气里,讲台上面的老师埋着头处理一摞作业本,压根没有多余精力留意台下学生细碎的小动作。
张喃青的手一直揣在课桌的抽屉里,指腹一下一下蹭着塑料蛋糕盒光滑的外壳。早上临出门的时候,他特意从家里的零食柜里挑了两盒牛乳小蛋糕,特意选了甜度压得很低的款式。他心里记得很清楚,秦雨墨向来不喜欢过分甜腻的东西,不管是糖果还是点心,但凡甜味重一些的,对方从来都不会碰。
他生来就是一副温和妥帖的性子,习惯把这些不起眼的小细节悄悄记在心里,有合适的机会,就顺势把一点善意递出去,从来不会搞得声势浩大,也从来不会强迫对方必须给出什么回应。他抬着眼皮,目光越过前排好几道背影,最终定格在斜前方靠窗那个挺直的身形上。
秦雨墨坐得一如既往端正,脊背绷得没有一点松弛的弧度,自始至终只有低头看书、提笔演算这两个重复的动作。前后左右偶尔有胆子大一点的同学侧过身子想跟他搭两句话,往往才刚开口,就会被他冷冷扫过来的眼神直接堵回去。次数多了之后,班里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个人周身裹着一层坚冰似的隔阂,主动靠近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整堂课下来,几乎没有谁再敢主动去打扰他。
张喃青轻轻吸了一口气,指尖捏着其中一盒蛋糕,微微往前探了探身子,压着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音量,声音软和平稳:“秦雨墨,这个牛乳蛋糕甜度很低,你课间可以吃。”
秦雨墨握着钢笔的指尖只是极其轻微地顿了一秒,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没有回头,没有应声,甚至连一点视线偏移都没有,手腕稳稳落下,笔尖继续在习题册上游走,仿佛身后那道温和的话音,只是窗外吹过窗框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完全没有落进他的耳朵里。
张喃青捏着蛋糕盒的手指不自觉微微收紧了一点。他耐着性子,又轻声重复了一遍:“是今早刚拿的,口感很软,不会腻口。”
这一次,连笔尖短暂停顿的痕迹都彻底消失了,下笔的力道反倒重了些许,墨色重重晕开一小片在纸页上。从头到尾,那个清冷的背影纹丝不动,没有半个字的答复,没有一次回头的侧目,彻彻底底、完完整整的无视,像一堵冰凉厚重的墙,直直把他递出去的那一点心意拦在了半路。
旁边隔了一个过道的两个同学余光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飞快地互相递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又飞快低下头假装专心刷题。所有人都见识过秦雨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性子,只是谁也没料到,素来待人谦和温润的张喃青主动示好,最后也只落得这样一个全然被忽略的结果。
张喃青慢慢收回往前伸的胳膊,把蛋糕盒重新塞回塑料袋,安安稳稳放回抽屉深处。他脸上没有明显的窘迫或者气恼,只有心底原本揣着的那一点浅浅的期待,一点一点往下沉,就像是温水慢慢褪去了温度,只剩下一丝淡淡的、说不上来的落空感。他心里明白秦雨墨本就刻意和所有人保持距离,可当真亲身撞上这份不留半点转圜余地的冷淡时,心口还是不可避免地泛起一阵闷闷的涩意。
他重新坐直身体看向眼前的数学题册,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题干上,目光却久久没法真正聚焦。原本在心里随口准备好的两句闲聊的话,此刻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再也没有说出口的契机。剩下大半节自习课,他好几次无意识地抬眼望向那个靠窗的背影,对方自始至终维持着一成不变的姿势,自始至终,都没有回过头朝他这个方向看上一眼。
刺耳的下课铃声骤然划破教室的安静,沉寂的空间瞬间被此起彼伏的说笑声、挪动桌椅的动静填满。秦雨墨干脆利落地合上手里的习题册,抓起桌角的水杯,起身迈步径直走出教室,步伐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自始至终,视线从来没有朝着张喃青的方位偏过一丝一毫。
张喃青坐在椅子上安静怔了短短几秒,随后拎起装着两盒蛋糕的塑料袋,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前排的椅背。
坐在他正前方的正是夏屿。少年闻声回过头,一张脸上还带着没散去的鲜活笑意,眉眼亮堂堂的,夏屿看见他手里拎着零食袋,神色却比平时淡了不少,当即挑了挑眉,语气轻快地开口:“怎么啦?自习课安安静静闷了大半节课,看着情绪不太高啊。”
“没什么大事。”张喃青把塑料袋搁在两人课桌相邻的边缘,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太多负面的情绪,只是少了平日里惯常带着的暖意,“本来准备了两份小蛋糕,想拿一份给秦雨墨,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理我。”
夏屿一下子就把来龙去脉猜得明明白白,手肘搭在自己的桌沿上,微微侧过身凑近了些,了然地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是他。那人本来就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谁主动凑上去搭话、递东西,最后基本都是这个下场。前几天我在校外迎面碰到他,随口打了一声招呼,人家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就走过去了,更别说收下别人递过去的吃食了。”
“我清楚他不愿意和旁人走得太近,只是觉得就算不需要,哪怕回头说一句不用了也好,全程装作完全听不见,未免也太生硬了些。”张喃青拆开其中一盒蛋糕的塑封盖子,把配套的塑料叉子递到夏屿手里,“正好两份,没人收,那就咱们两个分掉。”
夏屿叉起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绵软的牛**气在舌尖散开,甜度克制得刚刚好。他一边慢慢咀嚼,一边慢悠悠开口宽慰:“你就是性子太过柔软,习惯对所有人都释放善意,可秦雨墨这种人,心里的防备心太重了。旁人突如其来的好意,在他看来不是暖意,反倒成了需要提防的打扰,所以他下意识的第一反应就是无视、躲开,真的不是专门针对你一个人的。”
“我没有要怪他的意思,只是心里难免有点落空而已。”张喃青也叉起一小块,慢慢放进嘴里,“我只当是分享一点零食而已,算不上什么刻意的示好,没必要用这样决绝的方式回绝。”
“说到底大家都是在用不同的方式把自己封闭起来罢了。”夏屿靠在椅背上,目光随意扫过教室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影,顺势提起了自己的哥哥,“就拿我哥来说,他跟我明明是双胞胎,偏偏家里长辈一直偏心我。从小到大不管发生什么矛盾,最后被数落、被嫌弃的永远都是夏疏年。时间久了,他打心底里就认定自己不值得旁人好好对待,。”
张喃青闻言轻轻颔首,眉眼间的怅然柔和了几分:“上一回走廊偶遇的时候我还没能完全明白缘由,现在算是彻底懂了。他不是刻意没有礼貌,只是长久活在无休止的否定里,早就没有底气去接住一个陌生人递过来的好意了。”
“是啊,他太缺安全感了,连抬头正视别人的勇气都快要磨没了。”夏屿的语气里带上一点无奈,“明明是一起长大的双胞胎,只因为我外向会说话,他安静内敛,所有人就先入为主觉得我更好,所有的错都会归到他身上,久而久之,他就习惯性把自己缩在角落里,一遇见生人第一反应就是躲闪回避。”
“说到底,只是两种不一样的自我保护罢了。”张喃青看着空了大半的蛋糕盒,缓缓理顺了心底纷乱的思绪,“夏疏年是因为自卑怯懦,用低头逃跑来隔绝外界的目光;秦雨墨是因为孤傲疏离,用冷漠无视来隔绝所有人的靠近。两个人都是把自己关在了坚硬的壳子里,不愿意轻易对外人敞开哪怕一丝缝隙。”
“整个班里也就只有你愿意耐着性子去琢磨这些弯弯绕绕。”夏屿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重新恢复了往日的轻快,“大多数人要么只看见秦雨墨的傲慢冷淡,要么只觉得我哥哥阴郁孤僻,没人愿意静下心去想一想他们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不领这份好意也没关系,咱俩踏踏实实把点心吃完,没必要为了一个一心竖起围墙的人搅坏自己的心情。”
“本来就只是随手捎带的一点吃食,心意没能送出去,自己消化掉也算不上可惜。”张喃青眼底最后一点低落彻底散去,重新漾开一贯温和的神色,“只是往后不会再贸然主动给他递东西了,等他什么时候愿意主动卸下一点防备,再慢慢相处就好。”
一前一后两张课桌,少年人借着课间短暂的空闲,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班里的日常琐事、夏疏年在家里面对长辈偏心时的窘迫处境,还有各科接踵而至的作业难题。夏屿向来最擅长调节气氛,几句插科打诨下来,刚才因为被全然无视而萦绕在心间的那一点沉闷,彻彻底底消散干净。
上课预备铃的嗡鸣在走廊里悠悠响起之前,秦雨墨从外面折返回来,脚步没做丝毫停顿,径直坐回靠窗的原位,低头拿出课本,周身那一层清冷疏离的气场,从头到尾没有半分消减。张喃青只是淡淡抬眼瞥了一下,随即收回目光,从容拿出下一节课需要用到的学习资料,再也没有上前靠近的念头。
他依旧是那个习惯性向周遭释放温柔的少年,只是此刻心里清清楚楚地明白:并不是每一份主动递出去的善意,都能够立刻收到对等的回应。秦雨墨从头到尾的无视,从来都不是针对他这个人本身,只是这个少年长久以来,早就习惯用一身冰冷筑起高高的围墙,拒绝一切突如其来的亲近。这一份暂时没能妥善交付出去的心意,不必急于一时强求接纳,暂且搁置下来,顺着彼此的节奏慢慢走,就已经足够了。
窗外的日光慢慢挪动方位,浅浅铺在摊开的书页之上,少年垂着眉眼凝神翻看课本,心底那一点微不足道的遗憾,最终尽数化作了顺其自然的释怀。
很多人都习惯用冷漠伪装自己,温柔的善意本就值得慢慢等待。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心意搁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