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课间十分钟总是过得松弛又散漫,褪去了课堂紧绷的氛围,教室里喧闹四起,说话声、翻书声、桌椅轻碰的声响揉杂在一起,填满了每一处空隙。四人的小组席位早已敲定,往后一整年都会固定在此,池鱼、夏屿、张喃青与秦雨墨同处一隅,自成一方小天地。
池鱼本就是天生外向的性子,压根闲不住,这会儿正侧着身子,兴致勃勃地拉着夏屿唠着班里各式各样的小八卦。从隔壁小组偷偷传小纸条的趣事,说到各科老师千奇百怪的口头禅,她语速轻快,眉眼弯弯,说起有意思的地方还会轻轻拍一下夏屿的胳膊,半点生疏感都没有。夏屿性子阳光随和,向来愿意顺着旁人的话搭腔,时不时点头附和两句,偶尔还会插一两句打趣的话,两人聊得热火朝天,气氛轻松又热闹。
张喃青没凑上前掺和二人的闲谈,手肘撑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捏着一支笔,目光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看似在翻看刚才课堂记下的知识点。他性子开朗温和,若是旁人主动搭话,总会笑着回应,只是此刻心思稍稍飘远,指尖无意识地在纸页边缘轻轻点着。
一旁的秦雨墨自始至终沉默着,脊背挺得笔直,低头对着桌上的习题册,笔尖在纸面上匀速滑动,一副全身心沉浸在刷题里、对外界一切热闹都漠不关心的模样。他素来是这般清冷寡言的模样,不爱凑热闹,极少主动开口,旁人闲聊打闹时,他永远是置身事外的那一个,任周遭人声鼎沸,他只守着自己一方小小的桌面。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笔尖落下的每一道题,大半心思都没放在题干上。耳廓一直悄悄竖着,将池鱼与夏屿的闲聊一字不落地收进耳中,话语里但凡沾了一星半点和张喃青相关的内容,都会被他下意识捕捉。面上依旧是冷淡淡的模样,眉头微敛,神情疏离,仿佛周遭的嬉笑怒骂都与自己毫无干系,唯有微微颤动的笔尖,悄悄泄露出一丝不平静。
池鱼说着说着,话题自然而然绕到了同组的两个人身上。她对长相出众的秦雨墨本就带着几分腼腆的好感,先前主动打招呼时还红过脸颊,此刻聊起两人,语气不自觉多了几分好奇。
“说起来,张喃青和秦雨墨平日里相处还挺有意思的,秦雨墨看着冷冷淡淡的,好像不太爱跟人打交道呢。”池鱼小声说着,视线不自觉瞟了一眼埋头做题的秦雨墨,生怕自己的话语被对方听见。
夏屿闻言轻笑一声,随口应道:“秦雨墨只是不爱多说话而已,不是难相处。张喃青跟他搭话的时候,他虽然话少,但从来不会敷衍。”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落进秦雨墨耳里,握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他没有抬头,依旧维持着低头刷题的姿势,只是原本平稳的笔尖,停顿了短短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书写,仿佛方才的卡顿只是无心之举。若是旁人细看,便能发现,他的视线看似死死钉在习题册上,实则早已越过纸页的边缘,顺着一个极隐晦的角度,悄悄落在了身侧的张喃青身上。
那道目光藏得极深,没有半分直白的打量,没有刻意的凝视,裹挟着连他自己都不愿轻易承认的在意,温柔又克制。没有热烈直白的倾慕,只有润物无声的牵挂,悄悄描摹着少年垂着的眉眼,看着他无意识轻点纸页的指尖,看着他微微放空的眼神,所有藏在心底的细碎情愫,尽数揉进这一道旁人极易忽略的视线里。他刻意放轻了呼吸,极力维持着冷漠淡然的外壳,只想借着刷题的掩护,多贪恋片刻身旁人的模样,不让任何人察觉这份隐秘的心思。
张喃青对此一无所觉,依旧漫不经心地望着笔记本,偶尔抬手翻一页纸,神态自在松弛,全然没有发觉身侧之人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池鱼还在和夏屿絮絮聊着闲话,声音不大,刚好萦绕在四人桌边,整个小区域都浸在慢悠悠的闲谈氛围里。
夏屿聊了几句,忽然想起一件小事,是方才上课前和张喃青约好要对接的小组任务细节。他侧过身子,打算抬手轻轻碰一碰张喃青,喊对方一声,便顺势回过头,朝着身侧张喃青的方向望过去。
就是这一次寻常的回头,夏屿的动作猛地顿在了半空。
他原本扬起的手僵住了,脸上的笑意也稍稍滞住,目光越过张喃青,直直撞上了秦雨墨投过来的视线。
那一瞬间,秦雨墨来不及收回目光。
原本落在张喃青身上、盛满了内敛温柔的眼神,猝不及防暴露在夏屿的视野里。那眼神和他平日里拒人千里的清冷模样截然不同,褪去了一贯的疏离淡漠,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只剩下独独对着张喃青才会流露出来的、细碎又真切的在意,温柔得近乎直白。没有刻意的掩饰,来不及伪装,那份藏在心底、从不肯当众展露的心思,就这么被夏屿撞了个正着。
短短一秒,秦雨墨的反应极快。察觉到自己被夏屿撞见的刹那,他眼帘骤然垂下,飞快挪开视线,重新落回面前的习题册上,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笔尖重重划在纸面,留下一道浅浅的墨痕。神色瞬间恢复成往日的冷淡模样,眉眼覆上一层淡淡的漠然,仿佛方才那道满含心意的目光,只是夏屿转瞬即逝的错觉。他依旧一言不发,不抬头,不侧目,仿佛从头到尾都只专注于眼前的题目,方才的失神与凝望,从未发生过。
可那短短一瞬的画面,已经完完整整刻进了夏屿眼里。
夏屿愣了片刻,心底已然了然。他太清楚秦雨墨平日里的性子,素来寡言冷感,对谁都是一副不远不近的模样,鲜少会对旁人流露半分多余的情绪,更别说这般藏着缱绻的目光。唯独对着张喃青,秦雨墨所有的高冷外壳之下,藏着旁人难以窥见的特殊心思。
他没有声张,不动声色压下心底的讶异,缓缓收回僵在半空的手,压着心底的波澜,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的样子,依旧是那副阳光温和的模样。只是再看向秦雨墨的背影时,眼底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了然。
一旁的池鱼丝毫没有察觉到这转瞬发生的插曲,还在自顾自说着趣事,半点没发现方才短短一秒的对视,戳破了秦雨墨小心翼翼藏着的秘密。张喃青依旧低头看着笔记本,心思游离,既没察觉秦雨墨方才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也没发现夏屿那一瞬的错愕,依旧是一副浑然不知的模样。
夏屿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轻轻抬手,碰了碰张喃青的胳膊,开口唤了他一声,语气和方才别无二致,听不出半分异样:“张喃青,之前说好的小组分工,我跟你说一下细节。”
张喃青闻声回过神,立刻抬起头,看向夏屿,眼里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爽快应道:“好的,你说。”
两人顺着小组任务的内容慢慢聊了起来,话语平和自然。池鱼见状,也顺势停下闲聊,侧耳听着二人的对话,时不时插一两句自己的想法,四人的小圈子再度恢复了先前轻松热闹的氛围。
秦雨墨全程没有插话,笔尖不停,一题接着一题往下写,从头到尾没有抬过一次头。只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被撞破心思的那一刻,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刻意放慢了呼吸,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习题之上,可耳边传来张喃青温和平缓的说话声,还是会不受控制地牵动心绪。偶尔听见张喃青说起某件小事,握着笔的手指还是会下意识微微一顿,而后又强行收敛心神,继续埋头刷题,用沉默与习题,掩盖心底翻涌的涟漪。
夏屿一边和张喃青搭着话,一边余光悄悄留意着身侧的秦雨墨。看着对方始终紧绷着的侧脸,看着他刻意装作全然不在意的模样,心底已然明白了七八分。秦雨墨的偏爱太过内敛,从不宣之于口,只藏在一次次下意识的凝望里,藏在旁人看不见的角落,唯有偶然撞见的人,才能窥见一二。
他不会戳破这份隐秘的心意,不会当众点破,只是默默记在了心里。课间的时间缓缓流逝,窗外的微风掠过窗台,吹起桌角散落的几张草稿纸,轻轻晃动。教室里的喧闹依旧此起彼伏,说笑打闹声不绝于耳,四人桌边的小天地,看似和往常别无二致,只有夏屿清楚,方才那猝不及防的一眼,窥见了独属于秦雨墨的、小心翼翼的心动。
池鱼聊到尽兴处,还打趣着说,总觉得秦雨墨总是安安静静待在一边,好像不太喜欢参与闲聊。张喃青闻言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低头刷题的秦雨墨,笑着随口说了一句:“他就是性子安静而已,不是反感我们说话。”
这话落入秦雨墨耳中,笔尖微顿,依旧没有抬头,只从喉咙里极轻地溢出一个单字:“嗯。”
平淡无波的一个字,听不出情绪起伏,可只有知晓内情的夏屿明白,这一声应答,藏着独一份的迁就。明明全程都在默默听着所有人的对话,明明所有注意力大半都系在身旁之人身上,却非要裹着一身清冷,装作置身事外。
很快,预备铃叮铃铃响起,宣告着课间结束。池鱼收起闲聊的心思,端正坐好,伸手拿出下一节课要用的课本;张喃青也结束了和夏屿的交谈,整理好桌上的纸笔;夏屿收回所有思绪,放平心态,准备迎接课堂;秦雨墨合上手中的习题册,脊背依旧挺直,神色冷淡如常,仿佛方才那道泄露心事的目光,从来不曾存在过。
只是夏屿落座的瞬间,再次瞥了一眼秦雨墨,心底暗自了然。有些藏在眼底的喜欢,哪怕藏得再深,也总有被撞见的那一刻。
下集预告
课堂随堂小测,张喃青被一道难题困住无从下手,秦雨墨表面自顾埋头答题,悄悄挪近试卷,不动声色给他递去隐晦提示,全程故作冷淡,不敢让人察觉分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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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猝不及防的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