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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江城，秋雨连绵。
整座城市被湿漉漉的雾气裹着，天色从清晨开始就阴沉压暗，密集的雨线持续砸落，落在街道、楼顶、校园的玻璃窗上，连绵不绝的声响贯穿整座城区。
今天是江城一中高三年级正式开学的日子。
对于所有高三学生而言，这一天没有新学期的轻松，只有整整一年倒计时备考的压迫感。从九月伊始，所有娱乐、松懈、散漫都会被彻底收起，生活只剩下课堂、试卷、排名、刷题和遥遥在望的高考。
早上八点半，早读时间已经结束大半。
规整肃穆的重点高中校园里，几乎看不到走动的学生。所有教室门窗紧闭，里面是整齐划一的低头伏案，整栋教学楼安静得只剩风雨穿行的动静，沉闷且规整。
天舒冉站在江城一中的校门口。
她收起黑色雨伞，抖落伞面积攒的雨水，将伞身折叠收好握在掌心。鞋面上沾着浅浅水渍，裤脚被风雨打湿一小片，带着初秋雨天的凉意。
她是本届高三唯一的插班转学生。
在此之前，她一直在南方一座普通小城读高中。那里教学节奏平缓，课业压力适中，生活节奏松弛，两年高中生涯过得安稳平淡，成绩稳居中游，不突出，不落后，是最普通不过的学生。
变故在暑假骤然到来。
父母工作调动，全家迁居江城，没有给她缓冲和适应的时间。一纸转学通知，直接将她送入江城最顶尖的重点高中，进入全校竞争最激烈、生源质量最好的高三培优班。
今天是她入班的第一天。
也是她正式踏入高三备考生活的第一天。
她迟到了整整三十五分钟。
并非起晚偷懒。清晨六点她便起床整装，提前出门，却遇上全城暴雨拥堵。主干道积水封路，公交反复绕行、滞留，短短几公里的路程，硬生生耗去两个小时。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校园，陌生的高压学习环境，从踏入校门的这一刻开始，全部压到她身上。
校门口保安仔细核对完她的转学档案与入校证明，抬手指向教学楼方向。
“高三培优班，三楼最东侧最后一间教室。快去吧，你们班主任管得严，开学第一天迟到，免不了要说两句。”
天舒冉轻声道谢，背着书包，抱着一摞刚从教务处领取的崭新课本，缓步走进校园。
教学楼长廊空旷清冷，地砖光洁，倒映着窗外灰蒙蒙的雨色。墙壁两侧贴满高考倒计时海报、学科重难点标语、年级优生光荣榜，红色黑色的字体密密麻麻，处处都在提醒着这里的每一个人——这里没有松懈，只有竞争。
她的目光无意识扫过正中位置的光荣榜。
榜单榜首的位置，常年固定不变。
景序之。
三个字清晰端正，占据整张榜单最醒目的位置。下方罗列着市级、省级、国家级数理竞赛金奖，奥赛全国银牌，数次大型联考全科第一，履历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来江城之前，她就无数次听过这个名字。
江城一中的标杆，全校公认的天才，断层式碾压所有同级学生，数理能力远超同龄人，早早拿到顶尖高校的保送预选资格。成绩、天赋、样貌，全都挑不出瑕疵，是老师眼里最完美的学生，是所有普通学生遥不可及的存在。
榜单上的证件照简洁干净。少年身着规整校服，身姿端正，眉眼清隽冷淡，眼神平静无波，没有多余的情绪，自带疏离清冷的气场。
遥远、耀眼、高高在上。
天舒冉收回视线，抬脚上楼。
三楼走廊彻底安静。所有班级都在上课或自习，雨声隔绝了所有细碎的读书声，整条长廊安静得落针可闻。
她低头看着教务处开具的班级指引，怀里抱着厚重的课本、练习册和讲义，视线专注落在纸面，没有留意前方来人。
拐角处，两道身影猝不及防相撞。
力道不重，却足够让她怀里满满一摞书本彻底脱手。
哗啦一声巨响，崭新的课本四散滚落，厚厚的教辅、讲义、练习册铺满潮湿的走廊地面。几本轻薄的小册子滚出很远，书页边角沾染上地砖的水渍，被雨水浸出浅浅湿痕。
天舒冉重心不稳，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抵在冰凉的墙面。
她第一时间低头道歉，语气带着慌乱：“对不起，我没看路。”
话音落下，她抬眼抬头。
面前的少年身形挺拔修长，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干净利落的手腕。额前细碎的黑发沾了少许雨雾，带着淡淡的湿意，气质清冽干净。
是景序之。
她一眼就认出了光荣榜上的人。
少年垂眸看着散落一地的书本，神色平静，没有不耐，没有皱眉，也没有丝毫被打扰的愠怒。他的情绪始终平稳淡漠，像是早已习惯周遭所有突发状况。
下一瞬，他弯腰蹲身，伸手帮她捡拾散落的书本。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动作利落干脆，几秒之内就将四散的厚课本全部归拢整齐，又轻轻抚平被水渍打湿的书页，动作细致温和，不慌不忙。
“没事。”
他的声音偏低，音色干净清透，没有多余语调，清淡却悦耳。
天舒冉蹲下身，快速收拾剩余的小册子，心跳微微紊乱。
也是在这一刻，她的脑海里毫无征兆地闪过一段零碎的未来画面。
画面里是深秋晴天，阳光温暖。
金黄的银杏叶落满整条校道，同样的少年穿着校服，坐在街边的长椅上，侧脸柔和，安静地听着身旁的人说话。画面模糊却清晰，氛围安静温柔，和此刻雨天清冷的模样截然不同。
画面一闪而逝，转瞬消失。
天舒冉指尖微顿。
她从小就有这种特殊的状况，脑海会不定期闪过零碎的未来片段，不受控制，没有规律，大多是无关紧要的日常小事。她从未和任何人提起过这个秘密，早已习惯独自消化这些突如其来的画面。
只是这一次，画面格外清晰，主角格外明确。
是眼前这个遥不可及的天才。
景序之将所有书本整理整齐，摞成规整的一摞，抬手递到她面前。
他抬眸看向她，目光清淡：“培优班新转来的？”
天舒冉回过神，伸手接过沉甸甸的书本，点头应声：“嗯，我今天刚转学，不太熟悉教学楼的路，走错拐角了。”
“三楼东侧，顺路。”他言简意赅，“一起走。”
天舒冉微微意外。
传闻里清冷孤僻、寡言疏离、从不浪费时间与人交际的年级第一，竟然会主动给陌生转学生带路。
她压下心底的诧异，抱着书本跟在他身侧，并肩走在空旷的长廊里。
长廊很长，雨声贯穿始终，两人一路沉默前行。气氛不尴尬，只有安静平和的氛围，雨水敲打着顶棚的声响，掩盖了两人轻微的脚步声。
短短几十米的路，却像是把两个毫无交集的人，强行牵到了同一条轨迹里。
走到培优班教室门口，景序之停下脚步，侧头淡淡开口：“到了，进去吧。”
说完，他转身走向一旁的教师办公室，应该是要递交竞赛相关的报名材料。
天舒冉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响教室的木门。
教室内的安静被轻微打破，短暂的停顿后，班主任推开教室门走了出来。
是带了多年高三培优班的李老师，神态严谨沉稳，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平和：“转学生天舒冉？进来吧。”
天舒冉应声，抱着书本走进教室。
踏入培优班的瞬间，她清晰感受到这里和以往普通班级的天差地别。
整个教室极致安静，没有窃窃私语，没有小动作，所有人坐姿笔直端正，低头刷题、整理笔记、背诵知识点，专注力高度集中。课桌上堆满厚厚的试卷、错题本、教辅资料，几乎看不到多余的杂物。
几十道目光短暂扫过她的身影，转瞬便收回，无人过多好奇，无人刻意打量。
在培优班所有人的眼里，成绩和排名是唯一的重点，新来的同学，不过是短暂的过客，不足以分散他们备考的注意力。
李老师站在讲台旁，简单开口介绍：“同学们，这位是天舒冉，今天刚转入我们班，接下来一年和大家一起备战高考。大家平时多互帮互助。”
教室里依旧安静，零星几人轻轻点头，没有掌声，没有喧闹，简单至极。
李老师环视教室一周，最后将目光落在教室靠窗的最后一排。
整间教室仅剩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空着，旁边的同桌座位也一直空置。
“天舒冉，你就坐这里。”李老师指着空位，“这个位置是景序之的同桌位，一直空着。他是我们年级第一，各科成绩拔尖，你刚转来跟不上进度，有不懂的问题，随时问他。”
天舒冉微微一怔。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刚刚整条走廊只有景序之一人走动。
他的同桌位，常年空置。
没有人能坐在他身边，也没有人敢坐在他身边。
她轻轻点头，抱着书本走到最后一排落座，小心翼翼将书本放在崭新的桌面上，动作轻柔，尽量不打扰前排刷题的同学。
她刚整理好桌面，教室后门被轻轻拉开。
景序之从办公室回来，回到自己的座位，自然落座。
他没有刻意打量身旁的新同桌，没有好奇，没有多余关注，坐下的瞬间便拿出课本和习题册，迅速进入学习状态，仿佛身边突然多出的同桌，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天舒冉放轻动作，低头整理自己的新书。
她翻开课本的瞬间，就清晰感受到了巨大的差距。
江城一中培优班的教学进度，远比她之前的学校快得多。高三重难点内容早已开启系统学习，拓展知识点、高考变式题型、拔高训练，全部是她从未接触过的内容。短短两天的开学进度，就已经落下了厚厚的一整段知识断层。
她心里清楚，接下来的日子，会无比艰难。
正当她低头默默翻看目录，梳理差距的时候，一张折叠整齐的白纸被轻轻推到她的桌前。
是一张手写课程表。
字迹工整干净，笔画利落，没有连笔，每一节课的教学进度、章节重点、老师拓展内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一目了然。
景序之目视前方的课本，语气清淡，没有侧头：“这周的课程进度，上面都标好了。缺的笔记，我可以借你补。上课跟不上，课后可以问。”
天舒冉看着那张用心标注的课程表，心底泛起一阵细微的暖意。
她抬眼轻声道谢：“谢谢你，太麻烦你了。”
“同桌。”
他简单两个字，轻描淡写，不带丝毫刻意。
前排两个女生压低了声音，极轻地交谈着。
“她居然真的坐景神旁边了，之前老师留空半年都没人敢坐。”
“景序之从来不给别人整理进度表的，这也太特殊了。”
“新来的运气也太好了吧。”
声音细碎轻微，清晰落进天舒冉的耳朵里。
她没有抬头，只是低头收好课程表，将所有注意力压回课本。
第一堂课是数学。
任课老师站上讲台，没有多余开场白，直接开启重难点讲解。
讲课速度极快，知识点密集，全程围绕高考拔高题型展开，没有基础铺垫，没有简单赘述。短短二十分钟，讲完三节课本内容，附带五种高考变式解题思路，拓展大量培优班专属考点。
全班同学全程紧跟节奏，笔尖不停，飞速记录笔记，没有人有丝毫停顿。
天舒冉越听越吃力。
黑板上的公式推导、辅助线逻辑、题型变式，大半内容都是她从未接触过的知识点。基础断层太多，新旧内容衔接不上，很多专业考点她完全听不懂。
她低头握着笔，笔记本上只零散记下几句浅层内容，大片空白，和周围密密麻麻的笔记形成刺眼的对比。
一堂课结束，老师转身离开，没有休息间隙，全班所有人立刻低头刷题、补笔记、整理错题，教室只剩下持续不断的笔尖摩擦声。
高压、紧凑、分秒必争，是这里最常态的氛围。
景序之侧头，余光扫过她空白大半的笔记本。
他没有嘲讽，没有轻视，只是平静发问：“跟不上？”
天舒冉坦然点头，没有遮掩自己的弱势：“进度差太多，很多知识点我之前没学过，断层很严重。”
“正常。”他语气平淡，“你之前的学校进度慢，培优班是全年拔高进度。”
他停顿两秒，给出最直接的解决方案：“晚自习我抽半小时，帮你补一遍今天所有新课内容。”
天舒冉连忙开口：“不用的，太耽误你时间了，我自己慢慢补就好。”
“不耽误。”景序之垂眸翻着习题册，语气笃定，“晚自习空余时间很多。”
他态度平和，却不容拒绝。
天舒冉不再推辞，轻声道谢。
一上午四节课，数理化轮番推进，节奏始终紧凑飞快。
天舒冉全程紧绷神经，全力听讲、记录、标注难点，依旧落下大量内容。每一节课都能清晰感受到自己和培优班整体水平的巨大差距，基础薄弱、题型积累不足、解题思维跟不上，所有短板都暴露得淋漓尽致。
午休时间，全班大半同学要么趴着短暂小憩，要么继续低头刷题，几乎没有人外出活动。
安静的教室里，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和笔尖声。
天舒冉没有休息，拿出数学课本和习题册，对着课堂遗留的难题逐一钻研。
一道解析几何大题，死死卡住她的思路。
她反复读题，尝试画辅助线、套用公式、推演步骤，折腾十几分钟，依旧找不到切入点，思路彻底锁死。
就在她蹙眉发呆的时候，脑海里再次闪过预知画面。
漆黑的晚自习教室，白炽灯明亮。
同样的一道几何题，身旁的少年拿着笔，在她的草稿纸上从容落笔，三两行步骤，简单通透，瞬间解开所有卡点。
画面转瞬即逝。
天舒冉回神，下意识看向身侧。
景序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小憩，眉眼舒展，神色安静淡然，周身气质清冷安稳。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缓缓睁开眼，侧头看向她：“不会？”
天舒冉犹豫一瞬，将自己的草稿纸轻轻往他那边挪了一点。
景序之垂眸看向题目，伸手拿起她的笔。
没有多余提问，没有多余讲解，落笔干脆利落。
他只画了一条关键辅助线，写下两行核心公式，便精准点破整道题的解题核心。
“不要硬算边长，投影转换，简化计算步骤。”他简单提点两句，“你刚才的思路太死板，绕远路了。”
一语点破所有误区。
天舒冉瞬间豁然开朗，所有卡死的思路全部通畅，整道题的逻辑清晰无比。
她抬头，眼底带着真切的谢意：“我懂了，谢谢你。”
“慢慢来。”
景序之放下笔，重新闭眼休息，语气清淡温和。
下午的课程依旧紧凑高压。
天舒冉全程高度集中注意力，不敢有丝毫松懈，把所有听不懂、没学过、模棱两可的知识点全部做好标记，留到晚上统一梳理。
她清楚自己基础薄弱，唯一能弥补差距的方式，就是比别人更努力，更踏实，更愿意沉淀积累。
傍晚放学，窗外的大雨依旧淅淅沥沥，没有停歇的迹象。
大部分同学收拾书包前往食堂，还有近半数学生选择留在教室刷题，放弃休息时间。
天舒冉没有带伞，看着窗外连绵雨丝，索性留在教室，打算等晚自习结束雨势变小再回家。
教室里的人渐渐变少，喧闹褪去，安静笼罩整间教室。
景序之没有离开，依旧坐在座位上刷题。他的刷题速度极快，草稿纸一页页翻过，题型难度极高，却几乎没有停顿卡顿，正确率惊人。
天舒冉低头整理一天的学习内容，将所有标记的难点、错题、空白知识点逐一罗列，规整整理在错题本上。
天色彻底暗沉，教室白炽灯准时亮起，明亮的白光铺满整张桌面。
晚自习预备铃响起，外出吃饭的同学陆续回班，教室迅速坐满，重新恢复紧绷安静的备考氛围。
晚自习前三十分钟为自由答疑、自主刷题时间。
景序之主动转头看向她：“白天标记的难点，拿出来。”
天舒冉立刻将整理好的错题本和笔记递了过去。
接下来的半小时，他耐心帮她逐一梳理知识点。
他讲课风格极简高效，不讲废话，不堆砌理论，只讲核心考点、解题逻辑、易错陷阱，把复杂的知识点拆解成简单易懂的步骤，条理清晰，逻辑缜密。
原本晦涩难懂的拔高内容，经过他的梳理，瞬间变得通透易懂。
天舒冉吸收速度很快，白天落下的大半内容，在短短半小时内被彻底补齐。
她低头看着工整的笔记，心底感慨万分。
像景序之这样站在顶端的天才，本可以自顾前行，无需理会身边任何人，更不用花费自己的宝贵时间，帮一个基础薄弱的转学生补差补漏。
可他做得耐心、认真、毫无敷衍。
雨夜的教室安静无声，窗外雨声温柔绵延，室内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天舒冉偶尔抬眼，就能看见少年专注认真的侧脸，灯光落在他清晰的下颌线上，柔和了他平日里清冷疏离的气质。
她再次想起脑海里那帧深秋银杏树下的画面。
这场暴雨里莽撞的相撞，这场突如其来的转学，这场毫无预兆的同桌缘分。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
是她枯燥高压的高三岁月里，最特别的一场开端。
漫长的晚自习缓缓落幕，夜色更深，雨势渐缓。
一天的相处短暂却深刻，陌生的校园、未知的压力、巨大的差距，都因为身边这个安静温柔的少年，变得不再让人惶恐。
天舒冉低头看着满页补齐的笔记，心里轻轻默念。
往后的日子，她会慢慢追赶。
追赶进度，追赶差距，也慢慢追赶，眼前这个耀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