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天宝十五年,七月初八清晨。
卫恩在蓁蓁墓前,打开了那装了喜蛛的盒子,那些蜘蛛精颇为争气,织网甚密。卫恩对蓁蓁的墓大喜道:“樱奴,你瞧,你得巧了。”
他面前,是一座冰冷又不会说话的高墓碑。
他终究有些失落,也有些紧张——他好久没给蓁蓁报喜了,因为,凡间——她牵挂的大唐,正承受着一场无法形容的苦难——安史之乱……
他不敢告诉她,他该如何告诉她?他早见惯了凡间生死兴衰,如今,他却无比希望凡间重回盛世,这样她才会开心。
他却也很庆幸,庆幸她没亲身经历这场空前劫难,庆幸她不必活着为此痛哭。
他若瞒着她,她不会怪他吧?
他想着,安史之乱已爆发几个月了,再不告诉她,是不是对不起她?
可他真的不忍心。
这已然不是什么地方的小打小闹。凡间的水深火热,他不忍叫她知道。
“生无哀、死无怨”,这对现在的那些凡人来说,是何等奢侈啊!
他终究无法开口,便打算先把这装喜蛛的盒子盖上,不意这些蜘蛛精竟一个接一个跑了出来,变成了人形。
其中一个蜘蛛精上前,对卫恩行了万福礼。
卫恩与她侠拜一番,问她道:“娘子有什么事吗?”
那蜘蛛精回道:“也无事。儿只是见二郎如此深情,年年七夕必替过世的爱妻请儿等织网应巧,儿等遂出来与二郎叙话。”
卫恩长叹一声:“我和樱奴之间有许多遗憾:没能见她最后一面,没能告诉她我爱她,还有一件,就是我没来得及弥补,那年被我破坏的七夕。我还记得……她当时有多开心,我却掉进了旁人的阴谋里,扫了她的兴……”他又转头望向那墓碑,含泪道:“她一定很伤心。是我伤了她,我得弥补她……”
那三个蜘蛛精两两相视。方才那说话的蜘蛛精又对卫恩说:“其实……二郎……当年你和卫娘子的争吵,我们两个都听得见。本来那时便想说,只是,我们与二位不熟,不好评说家务事。其实……卫娘子虽做得有违人情,于她却很妥当。趋利避害,为己筹谋,是生灵之本性。她何必非得把命交给一个与自己无血缘之亲的男人呢?她先保护了自己,才谈得上爱二郎你啊!”
卫恩闻言,低头悲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那三个蜘蛛精沉默而心情复杂地望着他。
卫恩谢过蜘蛛精后,又将内有蜘蛛网的盒子放在蓁蓁墓前,凝视了那墓碑良久,才徐徐而去,去往自家正堂吃早饭。
堂内,卫家人正和乔家人一起讨论着凡间。
卫默一边走,一边慢慢道:“你说哈,凡间现在这个朝代,走到现在,可也是不容易。先是有个贞观之治,出了个长孙皇后和李世民,再来个永徽之治,后来更奇了,竟然有个空前绝后的女皇帝!你说吧,好不容易那个李隆基开了个开元盛世,这才多久哎?呼啦啦安禄山刮了一阵胡风,把这天都翻了个个儿,到现在也没得消停!你们说,这凡间好不容易到了顶好的时候——我活了几万年,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朝代了——怎么就走到这步了呢?怎么就走到这步了呢?哎,你们说,怎么就走到这步了呢?”
乔海叹道:“谁知道呢?凡间哪个朝代不是这鬼样子?就跟月亮似的,圆了几天,又缺了几天,再圆几天,再缺几天,反反复复,不过啊!你还别说,当今这朝代,毁了是真可惜!可惜!真可惜啊!”
正当他们继续闲谈时,卫恩入堂。
“哎,二郎,你来得正好。快把饭吃了。”卫默一见到他,便叫他道,“我正有事同你说,你边吃边听。”
卫恩回他道:“耶耶,你现就说吧,我不急。
卫默又继续对他道:“如今凡间空前大乱,恶妖势必大作妖,我们都得有心理准备,今后这降妖之路,不像从前那么轻松了。”
卫恩并不意外,回卫默道:“耶耶,这点,我早想到了。凡间太平甚久,此次大乱,还有许多恶妖在观望。若凡间一直继续乱下去,时日一到,只怕他们连胆子都放开了。我时刻备战着,我还想着,不如,我们减少练功时间,下昼便去降妖。”
卫霜闻言,颔首道:“嗯……倒是有理。”
卫恩于堂内坐定开始补早饭,正在这时,意深的声音从堂外传来,愈来愈近:“耶耶!娘娘!你们看我带谁回来了!”
众人在堂内一望,原是意深带了一美娘子回来。
乔海见状,笑道:“哎呦!这莫非是意深之前说的动了真情的娘子?”
意深憨笑起来,那憨笑中又有几分成熟,他回乔海道:“是了。就是她。”
明方和卫灵自是注视着未来新妇,上下打量。
意深向那美娘子介绍家中各人和乔家人后,卫霜与卫默又请她坐了。待她乖巧坐定,卫灵问她道:“你就是深儿说的白玲珑?狐族白家的独女?”
白玲珑起身对卫灵叉手道:“回娘子,奴正是。”
明方点点头:“是个好娘子,怪不得深儿与你在一起后,稳重多了,倒省了我许多心。”
意深撇撇嘴:“看耶耶说的,崽崽哪里就不让你省心了?就是耶耶爱凶崽崽。”
明方生气了:“你还跟我顶嘴了哈!狼心狗肺的东西!一到我说话,你就原形毕露,我上辈子欠你还是怎么着?”
玲珑忙对明方叉手而言:“崔郎君息怒!深儿甚爱双亲,时常与奴说起您二位的生养之恩,奴感动异常,只是深儿不善言辞,又是郎君心头肉,还请郎君莫要生气,生气伤的还是自己的心!”
众人一听,当即愣在原地,尤其是卫恩,渐停住了口和手不吃了。这些话,这场景,为何似曾相识?
玲珑见众人半晌不语,有些奇怪,不知自己话错在何处,遂转头又低下头,用双眼向意深求助。意深也有些不解,便对她摇了摇头。玲珑只得转回头,对明方再道:“崔郎君……莫非……是奴哪里说错了?”
明方很快回过神来,只是有些百感交集,不知如何回她,便与身旁的卫灵对视一番。卫灵对玲珑说:“你莫误会,是……你很像一个人……”
玲珑闻言,便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明方见状便解释:“不是长得像,是你的言谈……罢了,我不生气了。”他又唤了意深,意深闻声迟钝而起,来到明方面前。
明方郑重嘱咐他:“你带她参观下咱们家。若她要住下,与我们说一声,我们好好安排。你既爱她,便好生待她,不得有任何对不住她的事儿,否则,我必赶了你,拿她换了你,做我亲女。你可记住了?”
意深对明方叉手回道:“儿谨记父亲教诲,不负玲珑。请耶娘放心!”
他言罢,便欲携玲珑而去。玲珑却阻止他,又举止得体地行至卫恩面前,对卫恩行了万福礼,对他恭敬道:“闻得卫二郎君法力高强,武艺精湛,乃妖界之冠,想请教郎君一些法术,不知郎君可否赐教?”
卫恩呆呆地看着她,也未细思,当即应允,又问:“你想何时学?”
“只要郎君有空,奴随时都肯。”
卫恩想了想,便说:“我随时都有空。”
玲珑对卫恩道了谢,便与意深出了堂。二人走后,卫霜对卫默紧张道:“哎,卫默,你说,这是狐妖吗?别是二新妇转世为人,到了咱们卫家来。”
卫默不耐烦回她道:“哎呀,这分明是狐族白家的小娘子,哪来的什么凡人转世?”
卫霜却有些纠结,说:“可她为何如此像二新妇?”
卫默见她紧张那样,有些惊讶地瞧了瞧她,随口道:“确实有些像,有些像……”他见卫霜依然皱眉纠结,又无奈地劝她:“你看你紧张的,不过是有一个像樱奴的人嘛!怎么的了?”
卫霜闻言,只闷闷低头不说话。
在唐朝,女子自称(谦称):妾/儿(“儿”亦可用作孩子对父母自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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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九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