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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

拂晓时分,月渐隐去,预备着晨光的出场。

卫昭一直在关切流华,神色掩饰不住满心的愧疚。父女俩似乎一直在有意避开卫昭和采萍之间的恩怨。

此刻,除了相认和关心,弥补那七百九十二年缺失的父女之情,别无其他。

卫迎一直站在卫昭身边,满眼疼爱和怜惜地凝视着流华。采萍则远远在一旁立着,不肯瞧卫昭一眼。

可惜卫昭和卫迎得赶紧回天庭去了。流华闻得,哭问:“阿耶才来,又要走了?”

卫迎有些不忍。卫昭愧疚地回她道:“是。你知道,做仙,没那么自由的。”

“阿耶不可以不做仙吗?”流华泪眼朦胧。

卫昭一听她这么问,脸上愧色更重了。他低着头,回流华道:“阿耶都已做仙了,哪有轻易弃仙职的道理?天庭若知晓了,要重罚卫家的。狐仙本就不怎么受天庭待见,我不能给狐仙丢脸。”

流华不哭了,只睁着一双大眼,认真地问卫昭:“卫家的脸面,比儿重要吗?”

卫昭不知如何回答她。

卫迎插口道:“三弟,不如,你再陪陪流华吧。想来陛下和娘娘倒也无暇顾及你在何方,我暂时先替你瞒一会儿。”

“不用了。”流华盯着卫昭说,“不必二姑母劳心了。我不想强求一个不愿陪我的人在这儿。阿耶和二姑母回去吧。流华在卫家很好,也随时恭迎阿耶和二姑母抽空回来。”

卫昭愧疚地抬头,注视流华。流华却扭头朝前,那是采萍所站之处的方向。她一路朝前,头未再回过。

卫昭心里难过。他虽早已成仙,无妖族的感应,却发觉,现下的难过,不必那妖族的心痛浅多少。

卫昭又望了远处的采萍一眼,采萍这时也望向他,眼里却再无当年的情意浓浓。卫昭沉重地慨叹一声,与卫迎一同离去。

采萍走近流华,紧随其后的是她与现在夫婿生的两个儿子。

“阿娘,”流华问采萍,“能告诉我,你和阿耶究竟是怎么回事吗?从前我试探过二伯父,可他对你们的恩怨只字不提,连卫家上下都不怎么提及你。当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当年,我和你阿耶确是动了真情的。本来一切静好,我和你阿耶,对未来都有美丽的憧憬,可忽然有一天……你那个阿婆,撺掇着,要你阿耶去学你二姑母登天成仙,好巩固狐族卫家在三界的地位。你阿耶和你阿翁一样,是个软性子,没几句话就稀里糊涂地答应下来。

“我是爱自由的性子,成了仙就有许多天庭的条条框框束缚着——你看你阿耶现在,连陪你都没法子——我就死活不肯与他一起成仙,结果就与他吵了起来。我劝他:‘你不要什么都听你阿母的’——汉时不叫‘阿娘’叫‘阿母’——我跟他说:‘你也成年了,该有点儿自己的主意。你成了仙,我怎么办?一直守活寡吗!’”

“阿耶不肯听,是吗?”流华注视着采萍的眼睛。

采萍摇摇头:“他不肯。最后,我们彻底分道扬镳了……后来的事儿,你方才都知道了。”

流华又问:“那你为什么不肯自己养我,要把我从小就寄养在亲戚家?你不肯养我,还可以把我送回卫家,我毕竟是卫家的骨肉。”

采萍泣道:“你不知我有多恨你阿婆,就是因这个妇人!我和你阿耶才被迫分离。我与他是动了真情的,你不知我有多恨!多恨!我为了报复你阿耶,不肯告诉他你的存在,也怕他回头找我,就把你先寄养着。我恨透了卫家!更不想把你送回卫家去——但我没想到……”

她哭得厉害起来,继续说:“我没想到我那个亲戚把你弄丢了,这一丢,就是七百八十多年,还把你丢回了卫家……”

流华半晌无言。采萍又抬起头,问她:“你是怎么……找到卫家的?你怎么知道自己身世的?”

流华回答:“你那个亲戚家里聊天时,我偶然听见我的身世。后来走丢后,我就在狐林里打听狐族卫家,走到了卫家去。到了卫家后,怕卫家不肯认我,我就谎称自己是个孤儿,让卫家收留了。我见二伯父瞧着亲切,就请阿婆让我做他的小狐,一直到现在。”

采萍思索片刻,又问:“‘流华’这个名字,是卫家给你起的?”

“是我自己起的。”流华低声说。

采萍含泪笑问:“能不能告诉阿娘,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呀?”

流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采萍,回答:“阿娘猜不出来吗?”

采萍有些尴尬,笑道:“阿娘猜不出来。”

流华一字一板地慢慢回答:“水中流浪的花。”

采萍怔住了,一双泪眼盯着流华,不知如何是好。

流华扫视了一眼采萍身边的两个男子,问:“他们是你现在的……孩子?”

采萍回过神来,赶忙回她道:“是……是……”她赶紧催促自己的儿子们叫流华“阿姊”,那两个男子很生涩、很小声地遵母意叫了。

流华知他们与自己不熟,难免尴尬,也很礼貌地回了句:“弟安好。”她又转向采萍,满怀期待地问:“阿娘,那我们……是要回家去吗?”

采萍一愣,赶紧回她:“哦,不……不……”她欲言又止,片刻才想好怎么说,对流华强颜欢笑道:“苑儿,我……是这样,我现在的夫婿——也就是你的继父,他有事去外头了,就没一起来——他……他不知……我有过孩子……你……懂我意思吗?”

流华明白了。她收起眼泪,对采萍笑道:“阿娘是怕我的存在影响你改嫁,才把我寄养在亲戚家吧?我早就打听过了,你生下我才一年,就急着去改嫁。我在亲戚家时,你都是趁你夫婿不在时,才敢来看我的,对吧?”

采萍被这么一戳穿心思,手足无措起来,又觉愧对流华,想解释点什么,却听流华说:“没关系。你们回家去吧,你们才是一家人。”

她不再听采萍说话,转身而去。

她背对着采萍,拼命压住自己的哭泣,压得她面红耳赤、心重难忍。

她还是没压住,于是拼命压住自己的哭声。

她还是没压住。

她泫然泪下。

她抬袖抹泪,像幼时走丢后慌张哭泣那般。别的孩子走丢后,会哭喊父母,她却不知喊什么。

她不知远处的陈仲也在心里为她哭泣。

晨光渐照进了卫家寝室的文窗。卫恩室内,蓁蓁正在参观这个寝室。她现时是婉纯的思想了。在地下被关了这么久,她很好奇,这个叱咤风云的女子到底有什么魔力,让那个稳重冷静的卫二郎如此痴迷?她对这个她素未谋面的妯娌很是感兴趣。

蓁蓁参观着参观着,在案上发现一本《老子》,便随手展开浏览。

卫恩进来了。

他一把将《老子》夺走,对蓁蓁凶道:“快从我樱奴身体里出来!”

蓁蓁微微一笑,笑出了倾国倾城,她一边款款走近他,一边回他道:“不急,我还不打算走。还有,你该叫我‘大嫂’。”

她言罢便悠然躺倒在贵妃榻上,对卫恩妩媚笑道:“哎!你还别说,你家樱奴确是个不凡女子,看这寝室就知道——”她又望向卫恩手中的《老子》,调笑道:“她很喜欢《老子》?我不怎么读这些书。除了歌舞,其他的,我确实比不上她。”

“你究竟想如何?”卫恩依旧手握《老子》,按捺住心情,平静地问她。

“不如何。”蓁蓁像盯着小孩般盯着他,“你放心好了。你的樱奴一直沉睡着,我会照看好她的。毕竟,她的身子还在。我真羡慕她,她死了九十多年,尸骨还能完好无损,还魂也容易。我呢,却只能借你家樱奴的身子。真羡慕!”

卫恩终于失去耐心,放下《老子》,疾步走近她,对她说:“若非因这是樱奴的身子,我真会对你动手的。我再问你一遍,你究竟要如何才能从我樱奴身体里出来?当初那根锥骨笔,不是我给大兄的,也不是我让大兄杀你的。”

蓁蓁一听到他提到卫寒,面色骤变,对卫恩说:“你大兄是罪有应得。我知不是你的错,就算你没有给他锥骨笔,他总有一日也会杀了我。不过,我很好奇,你那樱奴那么彪悍,你居然一点儿都没怪过她,也没对她动过手。论吵架,你阿姊姊夫可比你们两个温和多了,可你们的感情居然也那么牢固。怎么做到的?”

卫恩一把拽起她来,让她瞬间离了贵妃榻,又对她喝道:“我问你究竟要如何才能从我樱奴身体里出来!”

蓁蓁对他说:“你小心扭痛了你家樱奴的手,自己还得心疼老半天。”她垂眼瞥向他箍着她手腕的手,又抬眼盯着他。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地放下了她的手,但双眼仍愤怒地盯着她。

她与他擦肩而过,环视着寝室道:“你放心,我想出来时,自会出来的。只是……”她转过身,继续说:“今晚,我想陪姝儿睡。”

卫恩转身,瞪视她。

蓁蓁忍俊不禁,对他半玩笑地说:“难不成,你真想我今晚继续躺在你身边?像你们从前那般,欢爱无限?”

卫恩面露愠色。

蓁蓁说:“我在地下听你们的动静听得快吐血了。我知你们很相爱,但你们真的很吵——并且,我确实不想陪你那样——还是你想着……”蓁蓁走近他,注视他的双眼:“这是你家樱奴的身子,你确实想要?你爱的是你樱奴的身,还是她的心?嗯?”

卫恩有些警觉地收紧了下巴,让脸离她远些。

“我会让你从樱奴身子里出来的。我丑话说在前头,在此期间,你要是敢动樱奴的魂魄一分一毫,我就让你撕心裂肺、魂飞魄散。”卫恩厉色道。

蓁蓁笑而不语。正在这时,静言和静姝不顾诗宁和巧梦的阻挠,冲进了室内。

“阿娘!”静言眼中含泪,急切地喊,“真的是你吗!阿娘!我不敢相信!阿娘!”

蓁蓁转身,双眼噙泪,对静言说:“是我。是阿娘。阿娘只是借了你们二婶的身子,但我确是阿娘。”她走近静言和静姝,搂着她们胳膊,环视她们说:“阿娘来晚了!阿娘对不起你们!”

蓁蓁抚摸着静言和静姝的脸庞,垂泪而言:“阿娘没能看你们长大,是阿娘对不起你们!”

静姝也落泪而言:“不,阿娘不要这么说。不是阿娘的错!阿娘受了这么多不该受的罪,如今终于沉冤得雪、重见天日了!只是……阿娘要一直这样在二婶身体里吗?”

蓁蓁平静回她道:“先这样吧。”她又面露喜色,对姊妹俩道:“阿娘带你们去玩。今晚开始,阿娘就陪你们姊妹俩睡,给你们讲故事,讲好听好玩的故事,没有人会打搅我们,也没有人会打我们、伤害我们。”

静姝和静言用力地点点头,都沉浸在回到母亲怀抱的喜悦中。

卫恩眼见着蓁蓁带静姝、静言走了,自己心中五味杂陈。他本气婉纯夺走了蓁蓁的思想,夺走了蓁蓁的自由,夺走了蓁蓁的人生。可他忘记了,她只是一个母亲,一个思念孩子的母亲。她也曾是一个妻,一个称职的妻,一个饱受蹂躏的妻。如今,她只是一个母亲。

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也不知该不该气婉纯了。

可他真的很想救蓁蓁。

方才婉纯问他,他爱的是蓁蓁的身还是蓁蓁的心。

他知他爱的是蓁蓁想要的一切。

蓁蓁不能一直这样沉睡着。她喜欢清醒,喜欢自由,喜欢活着,喜欢争取她想争取的一切。更重要的是,她还爱三界,她焉能放得下这三界再也瞧不上它一眼?

他知自己该做什么。哪怕到最后,真的只能愧对婉纯母女,他也要救蓁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