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还是老样子,一壶茉莉花茶——”
你拉开咖啡厅半旧的玻璃门,门框上的铃铛叮叮当当,你挤进常坐的位置,把书包往旁边一放,盯着天花板上的风扇开始放空大脑。
顾时夜端着托盘走过来,在你对面坐下,慢条斯理倒了两杯茶,其中一杯搁在你手边。
他个高腿长,陪你缩在狭窄的咖啡厅卡座里实在委屈,你从未听到他抱怨,于是默认他也乐意和你在这儿学习。从小到大左邻右舍常常撞见你和顾时夜在家楼下的家庭咖啡厅里埋头学习,少不得调侃你俩。一开始你还会红着脸慌张解释,次数多了,也被传染了顾时夜同款的面无表情,把那些话当空气。
豆丁时不觉得拥挤,青春期少年人抽条似的长个,即使无意,膝盖或脑袋在不经意间会碰到一起。有时你会假装被撞痛,捂着额头,讹顾时夜请你喝饮料。顾时夜表情淡淡的,也不气恼,点了你经常点的饮料,回来时常常顺手带些你爱吃的零食。
你小小欢呼,抬眼看他总能捕捉到他唇畔浮现的微末却柔软的笑意,不知怎么的,看到他难得的笑容,你总是加倍地感到快乐。
顾时夜轻轻用膝盖碰了碰你。
你捂住眼睛哀嚎一声,听到顾时夜说“等会要不要吃烤冷面”时半血复活,迅速从书包里掏出教辅书、习题册和笔袋,小小的圆桌瞬间铺得满满当当。你望向顾时夜略带无奈的眼睛,欢快说:“要!”
“张大爷七点半收摊。”顾时夜设好闹钟,见你已低头认真写作业,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随后拿出竞赛的资料写起来。下周他要去北京参加国赛,如果拿到头奖,那么保送名额水到渠成落到他身上。
作业写着写着,你忍不住悄悄瞄了对面的人一眼,乌黑顺亮的头发垂下遮住眉眼,露出一段鼻梁和淡色的唇。这一刻你突然有点讨厌这个年代久远的咖啡厅狭窄的座位来,如果空间宽裕些,你就不会看到顾时夜柔软细长的睫毛,也就不会滋生想要抚触的冲动。你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把注意力放在作业上,告诫自己这次充电时间结束了,该专注学业,你可是立誓要追赶上他的!
顾时夜感到你的目光离去,才抬眼看向你,少女柔顺的马尾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后颈,隐没在软塌塌的校服领子里,顺着深色衣襟滑到如白云出岫的半张脸上,他的胸腔蒸熨一团烫意——想要抚平你眉间蹙起的皱褶,教你此生都不要再皱眉发愁。
身后传来嘈杂之声,少年情侣的争吵声淹没叮当门铃,在你抬头的前一秒,顾时夜端起茶杯,掩盖眼睛的行踪。
“咦?”你疑惑地眨了眨眼,认出是同班的沈沁和高一届的学长,你记得他俩不住这附近。
对面少女携了一身潮气不管不顾走过来,挪开你的书包,不客气挨着你坐下,“真是气死我了!”细长的眼尾泛着泪光,梗着脖子不理会身后男友的呼唤,禁不住周围人投来的打量,闭眼大喊:“我现在不要理你!”
男生作势上前要拉开你,却被顾时夜冷峻的视线逼退,后背发凉地咽了口唾沫,仍不死心劝道:“沁沁,别闹,不要打扰人家学习……”
你微微皱眉,轻拍伏在你肩头抽泣的少女脊背,压低声音,语气却很重:“她说现在不想理你,请你尊重她的意愿。”
男生还想说些什么,余光瞥见阿婆谨慎小心地拿起手机拨号,抿起嘴唇,转身去柜台点了套餐,在他们两桌之外的空位坐下,烦闷地敲击手机屏幕,似乎在给谁发消息。
沈沁衣兜里的手机不停震动,她看都不看直接把手机开了静音模式,抹了把眼泪,鼻音很浓,“不好意思,刚才气头上就过来了。多谢你们帮我。”
你问阿婆要了一杯冰柠檬水和纸巾给她,闻言微微笑了下,“不会。外面居然下雨了啊?”
“你们未免太认真——其实刚下不久,手机上的天气预报说八点会停。”沈沁叹了口气,绞着手指,“我们本打算来这儿的一家唱片行找一张碟的,结果因为没赶上一趟公交车决定走过来,结果半道儿雨就落下来了,毫无征兆,他被我拽过来本来就有点烦,找茬刺了我几句,我心情也不好,就吵起来了……对不起,我说太多了。看你们的氛围好好,不常吵架吧?”
你看了眼低头看资料的顾时夜,脑海中浮现他一贯面无表情的脸,眼中浮上几分笑影,摇了摇头,“我们没有在交往,碰巧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而已。不过我们确实不常吵架。”
对着顾时夜这张俊俏的脸也生不起气来就是了。
“啊,那也让我很羡慕了。”
沈沁留下柠檬水的钱,起身去找她男友,又是晃胳膊,又是抱脖子撒娇,费了些力气让男生绷不住严肃表情笑了,两人问阿婆借了伞,有说有笑步入雨幕。
你望了一会儿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的雨水,转头跌入一潭沉静的湖水。他什么时候在看你?你心中掠过困惑的影子,却没来得及细想,此刻你正在哀悼今晚吃不到烤冷面的落空期待。
视野内忽然出现意料之外的一包零食。
顺着捏着包装边缘的修长手指看过去,顾时夜此时的眼中平添了几分罕见的柔和,或许咖啡厅灯光昏黄如晴朗夏夜的落日影响了你,你竟在他眼中读出了浓郁的、无法辨明的情感,这个认知犹如火星,点燃胸膛里经年累月疯长的藤蔓枯草,对于全然陌生的情感你有些无措,有些慌张接过零食,心跳好像蹦到指尖,好像抓了一包跳跳糖,你拆了几次都没拆开包装。
顾时夜见状,替你撕开包装,关切问道:“累了?”
你胡乱点点头,垂眼吃了几颗零食,一时不敢看对面那张清隽的脸。你心乱如麻,剪不断理还乱,头脑一团混沌,你敏锐意识到有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发生了变化,你隐隐有些抗拒变化,害怕等你完全弄明白之后可能会导致的别离。
“在想什么?”顾时夜的声音拉回你的思绪,他的眼神带着淡淡的关切,以为你的好心情被突如其来得的阵雨破坏。
“这是学校小卖部新进的货吗?以前没见过。”你随意起了话题,努力把心头膨胀暄软的情绪按下去。
“嗯,中午买水的时候看见,觉得你会喜欢。”
你把包装开口朝向顾时夜,示意他自助,“你还蛮了解我的,不愧是顾时夜。”
“嗯。”
你不擅长遮掩情绪,尤其面对顾时夜,因此他轻而易举捕捉到你眼底来不及藏好的躲闪与心乱,他想开口询问,犹豫几番还是选择沉默。
静谧在你二人之间铺陈开。
对此你们都习惯,不说话也很好。
窗外黄白混沌的天色渐渐沉下去,闹钟响起,雨还没有停。
咖啡厅内为此滞留好几个人,有的对着排长龙的打车软件愁眉不展,有的仍戴着耳机飞快敲打键盘,已然进入忘我之境。
你问完积攒的不明白的题目,脑子里还飞旋着数理公式,窗外骤然炸起惊雷,雨水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好像要把窗户砸碎。你冷不丁被吓,手里的笔掉下桌去,咕噜咕噜滚到顾时夜脚边。
顾时夜弯腰替你捡起,放进笔袋,拉上拉链。
“已经预见我俩变成落汤鸡然后被灌姜汤的画面了。”你开玩笑道,把教辅和作业理好装进书包。
阿婆和她的子女已经开始收拾清洁,准备打烊,听到你的话,拿了把黑伞过来,“今天我坐女儿的车回去,淋不到雨,这伞你们俩孩子拿去用吧,下次来还我就行。”
“谢谢阿婆。”你笑着道谢。
顾时夜接过伞,黑伞很大,足够容纳两个人并肩,可惜风急雨骤,你们还是淋了个透,到家时狼狈如两只水鬼。
“哎呀,快去洗澡,别感冒了!小夜没几天就要去比赛了吧?可别节骨眼上出岔子。”你的母亲焦急地把你们推进屋里,一人脑袋上扔一条干净毛巾,风风火火转进厨房,开火煮姜汤。
看样子顾时夜父母今天不回家,晚饭要在你家蹭了。
你们两家关系不错,有记忆起顾时夜就在你身边。你的母亲乐于钻研厨艺,对于不挑食的顾时夜十分欢迎,时不时发明新菜让他尝——横竖不会被扫兴,还能收获干净的碟子。时间久了你们也摸索出规律:顾时夜遇到不喜欢吃的菜会吃得飞快。私下里感叹人孩子教养真好,更乐意做些孩子喜欢吃的菜式。
你和顾时夜前后洗了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桌上已经摆好几道家常菜,热腾腾的,光是闻着味道就已饥肠辘辘。
“小夜,去北京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吗?多带两身换洗衣服,以防突发情况。”
母亲絮絮叨叨叮嘱,顾时夜耐心地应声,看样子真的有在认真听。
下一秒,矛头转向了你:“你这孩子吃个饭怎么都能走神?下周期末考都复习完了?小夜,你也别太惯着她,以后你去上大学了她上哪儿去找你这么好的老师。”
顾时夜等你母亲说完,才开口反驳:“她很聪明,学得很快,伯母不用太焦虑。”
“就是就是。”你小声附和,额头上被不轻不重敲了个“板栗”。
“以后别没地儿哭。”你母亲暗自叹了口气,再多劝阻的话悉数咽回肚里。
有家长在场,顾时夜不敢明目张胆看你,只好用余光。他已听明白伯母的未尽之言,可观察你的神态动作,依旧如常,想来还没有想得那么长远,尚不明白习惯之于一个人是多么深远又可怕的印记。他转念一想,你们相处的时间还很多,足够允许某些变化的酝酿、产生。
雨下了一整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