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我这身学子装,好看不好看?”李翠娥两手牵起衣摆,在谢青蓝面前转了个圈,满面春风道,“这是我相公照着书院里的衣裳样子给我画的,还在外头找了顶顶好的裁缝裁制,我一拿到手便穿上来给你看了。”
谢青蓝见她一身蓝白学子装束,头发梳得干净利落,通身灵动爽利,尤其是一双眼睛格外明亮,笑意毫不掩藏,也欣慰笑道:“极衬你的姿容,看着年轻了许多岁。”
“你看你怎么这么会说话呢?若是我有儿子,都想让你给我当媳妇,不过你也未必看得上他,”李翠娥掩唇笑得灿烂,“那成,等我马上回去将这衣裳洗了,明日就穿它上学去。”
“等一等,”谢青蓝自屉中取出一副提前备下的文房四宝,向李翠娥双手送上,“这是我庆祝你启蒙的贺礼,望李娘子日后学业有成。”
“哎呀,你这么客气做什么,我相公便是书院里头的夫子,难道还会缺了这些东西不成?” 话虽如此,但李翠娥还是毫不客气地收下了谢青蓝的心意。
谢青蓝笑了笑,温声道:“李娘子,还有一件事,我想先与你说好。”
李翠娥一听她这半截子话,一颗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该不会是苏先生反悔,不愿收我做学生了吧?”
“不是,苏先生很乐意教你,她昨日还与我说,想让你早些过去,”谢青蓝道,“只是那学堂设在家中姑娘们的院子里,你去上课便是与她们成了同窗,她们虽不是垂髫小童,但从前不大出去走动,性情都有些羞怯,你明日见到她们时,尽量莫要过于热络,还是慢慢相处为宜。”
李翠娥闻言大大松了口气,爽快答应道:“我还以为你要与我说什么。放心,我自有分寸,保准她们收得服服帖帖,若是这几个小娘子都对付不了,我日后还如何办成你交代的差事。”
送走李翠娥,谢青蓝又一连见了五六个前来回事的掌柜,直至日上三竿,她本以为今日不必再见客,能安心查检本月各地呈送的账簿,结果刚取出算盘,便听得碧绡通报,又有一名庄头急着请见。
小蓝只得合上账本,捏了捏眉心道:“请他进来吧。”
那庄头拖着沉重的步子进了门,一来到桌前便作势要跪,口中还哀切道:“姑娘,小人犯下了大错,请姑娘责罚!”
“那也别跪着,起来说话,”谢青蓝眼皮一跳,“出什么事了,莫不是庄子上出人命了?”
庄头是个三十多岁的雄健汉子,此刻却低低垂着头,像是个犯了大错的孩子。他使劲摇了摇头,愧怍道:“庄子上没出事,只是您让我看管的苏良。他、他昨夜从庄子里偷偷跑了出去,我今日早晨一直没见到他人,便了命人去寻,谁知到他房中才发现已人去楼空!原是他不知何时在床底挖了个通往庄外的大洞,沿着那地洞爬了出去!”
庄头说完后,半晌都没等到谢青蓝的回应,她小心翼翼抬起头,才发现姑娘脸色未变,嘴角却噙着一抹冷笑。
谢青蓝深深呼出口气,对门外扬声道:“郑泰,你进来。”
郑泰即刻推门而入:“姑娘,属下在。”
“你将那苏良给我找回来,既然这么不愿留在庄子里,那便叫他重操旧业,赶到码头去做脚夫,不许任何人帮他,也不许他搭船到别处去,”待郑泰领命而去,谢青蓝方才定下心神,对庄头宽慰道:“此事不是你的错,苏良从前便是个开山挖洞的惯犯,任谁也想不到他会筹谋出逃,左右不是什么要紧的人物。倒是我上次嘱咐你的事情,可有什么眉目了?”
听谢青蓝这般大度,庄头很是感动,他猛地点了点头,正色回禀道:“回姑娘的话,这便是小人要说的另一件事。庄子上的师傅们日前已试验出了那红镶边茶叶的制法,并已探明制出最佳风味红叶茶,各道工序所需的精确时刻。做法即是先将厚而肥的鲜叶采下,晒青后不可直接下锅,而是要将那茶青置于竹篓中摇晃,使叶片边缘磨损,再静置一晌,直至边缘变色后方可入锅炒制,如此制成的茶叶便生出一种花果香。”
庄头说完,还奉上了昨日新制的红叶茶:“此茶的滋味比先前铺子里送来的红叶茶好了不少,且如今已入夏,试验所用的鲜叶肥嫩不比春日,若是取当季明前或雨前的新叶制作,想来风味也会更好一些。”
谢青蓝听得仔细,旋即便唤碧绡送来一壶开水,将庄头带来的红叶茶泡开。滚水入壶,即刻便释出一阵似花似果的独特香气,无需入口即可确认,这正是昔日所尝红叶茶的滋味。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谢青蓝莞尔一笑,方才因苏良逃跑生出的愠怒也在袅袅茶香中消散了大半。
她亲手将盛放红叶茶的锡罐封好装回木匣中,还有心思打趣道:“原本还想因你照看不力,罚你三个月的月钱,如今也算是功过相抵了。”
庄头原本讨好的面色一僵,当即又要跪下:“小人办事不力,请姑娘责罚。”
“好啦,我和你说笑呢,方才都说不罚了,此时再变岂非朝令夕改,这样如何还能服众。”谢青蓝浅笑道,“你将这罐红叶茶留下,我还要将它送去给毛掌柜看看。你平日里做事向来细致妥帖,我一直看在眼里,这次又领着庄子上的人帮了我一个大忙,便一起加赏两个月的月钱吧。”
待庄头高高兴兴离开后,谢青蓝再次拿起手边的账册,刚翻开看了两页,却又听得一阵叩门声。
谢青蓝拨弄算盘的动作一顿,她本想在午膳前看完完这些账册,如今看来,竟是一目十行也不能了。她认命闭上眼,应声道:“进来吧。”
郑衡进门时,手中拿着两个信封:“姑娘,这是裴公子与顾府送来的信件。”
裴纯钧送来的信封颇有分量,谢青蓝将里头的东西尽数取出,才发现不至有一封信件,还有一卷上书方山舆图的绢纸。
那舆图尺幅极大,谢青蓝将其缓缓展开,还需郑衡与郑嵩二人各执一端托起,方可看清全貌。
只见那舆图上的图注很是精细,竟将整座方山的地形山势都详细标注了出来,尤其是岩崖口极其左右两峰,不仅将所有零星分散的屋舍与其所居住的山民都一一标明,还清楚标注出了山间的几十块空地与十余个能容人置物的山洞。
谢青蓝停留在舆图上的目光迟缓,她抿了抿唇,对郑衡道:“岩崖口这几日可有什么异动?”
“未曾收到田知县传信。”郑衡道。
谢青蓝微一颔首,转身回到书案后拆开裴纯钧的信件,她先是飞快地草草扫视了一遍,待看过信中没有任何试探或是圈套的意味,才静下心来细读。
信纸上的字迹遒劲凛然,所说大半都是公务之事。裴纯钧在信中提到,金华府城守御千户所传回消息,方山上的水闸还未修完,那些山民便已全部妥协,自愿听从官府号令。因此便按照当初所说,那些山民仍留在原地,这些年所开垦出的田地保持原状,日子也照从前那样过,只等方山垦殖完毕后,给山中的劳力都安排活计,并自此承担赋税徭役,平日亦受官府与律法管束。
随信附带舆图一帧,是为方山开拓、招徕商贾只用,使她能详细知悉山中情势,以便斟酌拟定切实的垦殖之策,使此地早得安定、渐臻富庶。
前头的内容尽是公事公办的沉肃口吻,只在信的最后几行寥寥带过几句私事。
谢青蓝知道,自二人从金华返回杭州后,裴纯钧便开始了忙碌的公务,都未能在杭州待上整日,便与方桐一起赶往了别处公干,连这封信也是从外地寄回。他在信中说起,大抵还要在外头逗留十几日,希望六月回到杭州后,能与谢姑娘见面亲谈公事,不知她可否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
谢青蓝慢慢将信看完,即便心下始终不曾松懈,但眼中还是泛起了些笑意。她将信纸暂且搁在一旁,又拿起顾府送来的信笺查看。
自从陈福生被收买诬告一事后,谢家与顾家虽未在明面上撕破脸皮,但两家的关系到底如何,谢青蓝与顾渭皆是心知肚明,尤其是庆祥茶庄被新知县点为官选后,私下里更是风波不断。
顾家送来的是一封请帖,署名人便是顾渭,指明邀请谢青蓝两日后去往顾家参加名茶品鉴的小宴。
“送信的人可曾说明是什么茶?”谢青蓝问。
郑衡道:“那人不曾多说,将请帖送到后便离开了。”
谢青蓝闻言,心下生出几分疑惑。同行商贾之间常派细作相互刺探,父亲与她虽都不曾特意安插眼线,但像是制出新茶这样的大事,就算知道得不是多么确切,也多少能听到些风声,可顾渭近日一心扑在结交官员上,并未在新茶的研制上用心,也不曾从外地引进新树种试验,又何来新茶一说。
不过无论如何,既然顾渭不计前嫌,厚着脸皮给她送来请帖,谢青蓝自然也要去开开眼界,看看是多么稀罕的新茶,值得他这般劳师动众、诏告天下。
谢青蓝将请帖收好,又让郑衡遣了小厮到顾府传话,便说她届时定会如约而至,随即复又拿起裴纯钧送来的舆图细细研究起来。
她当初在金华便已想好,要用方山生产军需,如今的方山除过已被沈季带人开垦出的田地,其余尽是山林,有无数高大粗壮的林木,若是将那些硬木砍下,既可直接卖出,也可运到别处,制成床弩或是军帐。
岩崖口的军士已尽数显露人前,就目前所知而言,朝廷已着手究其根底,山中还有能瞭望驻守的关口,兴许便会在暗中监视着方山众人的一举一动,因此兴作的生计便不可太过明目张胆,以免引火烧身。
实则谢青蓝心中已有打算,她这几日翻看金华府志,发现此地山区自前朝起便盛产药材,只因前朝时屡生动乱,各方势力皆欲出兵侵占,以占药材之利。彼时的巡抚为明哲保身而行釜底抽薪之举,直接下令严禁再种,加之山匪战乱致使当地百姓逃散、人丁凋敝,以致近几十年无人都再提起,药山也因此渐渐荒废。
谢青蓝一早便有所准备,要想复辟夺回正统,日后必定会有一场恶战,到时也会有所死伤,是以预先栽下药材,应是妥当之策。一番思忖敲定后,她心中便有些按捺不住,当初答应去永康便是为检验所学,如今更有这般详尽的舆图摆在面前,她当即便取过一根炭条,在纸面上涂涂画画起来。
整日不曾歇息,一直忙到夜里,谢青蓝终于将山中引水灌溉、修渠筑堰的图纸绘制完成,并顺道拟写了一份详尽条目,将药田规划、出入息利与用工细则诸事一一列明。
她长舒一口气,扬声唤来郑嵩,将二者一并递出:“你将这个交给底下的管事,让他们算清其中各项细则,再由你亲自誊抄两份,分别送往金华府崖与永康县衙,等收到回信后,便将其张贴公布出去,以待他人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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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倏然而过,转眼便到了要前去顾家赴宴的时辰。
谢青蓝昨日遣了人出去打听,才发觉此次宴会颇为蹊跷,顾渭所请之人,大多是城中士绅及权贵亲族,连商贾都屈指可数,同为茶商的更是仅有她一人,连林行首都未收到请帖,倒像是落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且凡有新茶问世,都是先请老客试饮,并在私下里商谈交易,从不会像这般大张旗鼓宴请宾客,如此一来便更显反常。
谢青蓝心中存了疑虑,赴宴的兴致不大高,到顾家的时辰便也晚了些,等她到时,顾家大门外冷冷清清,只见门前停满了马车,却不见几个人,只留一个二等管事在外头接待。
然而待那管事记下名帖、收下礼品,谢青蓝正要迈入顾家时,却听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齐整的脚步声,并传出一声怒喝——
“好一个势利奸商!拿了咱们的定银,竟敢不给货物,你今日不给老子一个说法,这门就别想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