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东宫崇文殿辞别太子之后,沈砚没有直接返回私宅,而是绕道穿行于建康城纵横交错的坊巷之间。
皇城正门大道车马喧嚣,公卿府邸的仆从、往来传信的内侍络绎不绝,最易留下行迹。深谙权谋之人,行事必先避人耳目,越是身负密令,越不能叫旁人窥见行踪。他换下朝服,披上一件寻常文士所穿的素色襦衫,将腰间代表东宫客卿身份的玉牌解下收好,混在往来的读书人之中,步履从容,看上去不过是一位闲游访友的寒门士子。
建康城坊市林立,南北商贾、各地士人汇聚于此,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恰恰是最好的掩护。沈砚一路慢行,刻意绕开几条权贵府邸集中的长街,几经转折,才踏入一处僻静的旧坊。此处屋舍低矮,多是早年遗留下来的民居,少有权贵涉足,寻常官员甚至不知,这片不起眼的巷落之中,便是他安置密探、汇总各方情报的据点。
院门是一扇老旧的榆木门,门板上带着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门外没有仆役值守,乍看就是一户清贫人家。沈砚抬手,以特定节奏轻叩门环三下,停顿片刻,再叩两下。
门闩轻响,一条缝隙缓缓打开,墨尘的半张脸从门后露出来,见到门外是沈砚,立刻侧身开门,躬身低声一礼,随即快速朝外扫视一圈,确认巷中空无一人,才迅速关上院门。
“公子。”墨尘声音压得极低。
沈砚微微颔首,一言不发,径直穿过狭小的前院,走入后院那间不起眼的偏室。
屋内陈设极其简朴,四壁素白,没有任何字画摆件,唯有正中一张厚重的原木大案,案上摆放着砚台、毛笔与堆叠整齐的素笺,墙角立着一只上锁的樟木柜,用来存放尚未销毁的密信。窗棂半掩,薄光透过窗格洒进来,刚好落在案头,既方便阅览文书,又不会让屋内景象被墙外路人窥见。
沈砚走到案旁落座,指尖轻轻叩了叩木面:“这几日,京营那边动静如何?”
墨尘上前,将怀中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一叠封漆密信平铺摊开在案上,油布隔绝水汽,保证笺纸不受潮损。
“公子,这是近三日各处暗线传回的所有消息。”墨尘垂首禀报,“三皇子自那日朝堂受挫之后,果真不再着力于六部人事之争,几乎全部精力都放在京营与禁军中层将领身上。他不便亲自频繁出入军营,便派遣心腹门客,轮番在城郊酒肆、私宅之中秘密约见诸位校尉、营官。”
沈砚垂眸,指尖轻轻拂过最上方一封密信的火漆封印,目光沉静。
“可有查到,都有哪些将领与他往来?”
“目前已经查实的共有五人,分属京营左右两军,皆是手握实兵的中层校尉,手上直接管着数百营兵。这几人出身不高,久在军中升迁缓慢,心中多有怨怼,三皇子许以重利,又许诺他日事成之后,必为他们请功提拔,几人已然动摇,频频赴约密谈。”墨尘继续回禀,“还有两名禁军偏将,尚在观望,没有明确应允,却也没有直接回绝三皇子的邀约。”
沈砚缓缓展开第一封密信,细细阅览上面记录的人名、会面地点、谈话梗概,眉头微蹙。
京营乃是拱卫建康皇城最核心的武力,一旦中层将领被人尽数笼络,便如同皇城的肋骨被人悄悄折断。高层将帅大多恪守中立、忠于皇权,轻易不会参与皇子夺嫡,可中层军官常年扎根军营,直接掌控士卒调度,若是大半倒向赵景曜,隐患无穷。
“赵景曜行事,可曾留下把柄?”
墨尘摇头:“他十分谨慎,所有密会都选在私人别院或是偏僻酒肆的内室,屏退所有闲杂人等,只留心腹一人在侧伺候,谈话内容极少外泄。暗线只能探知何人赴约,很难窃听到屋内具体谋划。每一次会面结束,所有往来书信、口头许诺,他都勒令参与者就地焚毁,不留一字凭据。”
沈砚放下手中笺纸,指尖抵着眉心,静静思索片刻。
赵景曜接连在文官棋局落败,如今行事愈发小心,懂得销毁文书证据,不给旁人留下弹劾的口实。没有书证,即便他们知晓私相勾结之事,贸然上奏,反倒容易被反咬一口,诬陷东宫蓄意构陷皇子,惹来帝王猜忌。
这正是最难之处。
“还有别的异动吗?”
“三皇子府近日大量暗中采买甲胄、兵刃,分批拆分运送,不直接送入府邸,而是藏在城外几处隐秘农庄之中。对外宣称是府中护卫日常演练所用,可采买的数量,远远超出一座王府护卫该有的配额。”墨尘补充道,“除此之外,他还派人暗中拉拢部分皇城值守的侍卫,想要打通宫门禁卫的关节。”
听到此处,沈砚眸色一沉。
私囤兵器,笼络宫禁值守之人,已经不再是单纯积蓄势力,分明是在为极端之举预先铺路。
“陛下那边,可有察觉此事?”
“宫中传来的消息,天子安插在京营的耳目,应当已经察觉到部分异动,只是尚未拿到确凿实证。陛下依旧按兵不动,只吩咐心腹内侍持续打探,没有下旨捉拿任何人。”
沈砚缓缓起身,走到半开的窗棂之前,抬眼望向远处重重叠叠的宫墙。
帝王依旧在观望,等待赵景曜彻底暴露谋逆的实据,可赵景曜的脚步越来越快,若是等到一切筹备妥当,便是雷霆之祸,届时再收网,代价难以估量。
他沉默许久,转身看向墨尘:“传我命令,所有潜伏在京营的暗线,继续深挖,不必强行闯入密会现场,首要目标,是设法拿到他私蓄兵器、勾结军官的确凿凭证。物证为先,人证为辅,缺一不可。”
墨尘认真记下,躬身应道:“属下明白。”
“另外,”沈砚继续吩咐,“分出一队人手,盯住城外那几处藏匿军械的农庄,日夜轮班值守,记下所有出入人员、运送物资的时间。切记,只监视,不可擅自动手截查,一旦打草惊蛇,赵景曜立刻就会转移所有兵器,我们所有苦心布下的眼线,都会暴露。”
“是!”
“还有,皇城值守侍卫之中,哪些人已经被三皇子拉拢,全部登记造册,单独封存。此事暂时不要上报太子,先汇总完整名单,等到证据链齐全之时,再一并呈交殿下。”
墨尘一一领命,正准备退下去传递指令,沈砚又出声唤住了他。
“留意那些尚且还在观望的将领。”沈砚语声平缓,却带着深思熟虑的谋算,“并非所有人都愿意铤而走险参与夺嫡。有些人只是贪图许诺的官位金银,心中尚存惧意。这类人,不必急于除之,可寻合适时机,暗中点拨,令他们保持中立,不必强行倒向三皇子。能分化一分,便少一分敌手。”
权谋博弈,从不是一味杀伐,分化、离间、笼络,皆是破局之法。
墨尘记下这条吩咐,躬身行礼,转身快步离开偏室,前去传递一道道密令。
屋中重新归于寂静,只剩沈砚一人。
他重新坐回案前,将所有密信按轻重缓急依次阅览,逐条记下关键信息,反复推演赵景曜下一步可能的行动。
赵景曜急功近利,接连受挫之下,必定想要尽快掌握足够兵力,只要兵权在手,便有和太子分庭抗礼的底气,甚至可以铤而走险,兵临宫阙。
沈砚伸手拿起案头毛笔,蘸上墨,在空白素笺之上,缓缓勾勒出京营布防、皇城各门守备的简易图,在已经被赵景曜渗透的位置轻轻画上标记。
一笔一画,冷静克制,将整盘危局细细梳理。
窗外风声渐起,天边原本明亮的日光慢慢被厚重乌云遮蔽,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方才尚且晴好的白日,转瞬便有山雨欲来之势,沉闷的风穿过街巷,卷起地上落叶,簌簌作响。
沈砚抬眸望向窗外暗沉的天际,心底了然。
风雨将至。
朝堂之上的唇枪舌剑已经落幕,暗地里兵权的厮杀才刚刚拉开帷幕。一张由密探、眼线、潜伏者织就的巨网,正于建康城内外悄然铺开。他身负太子托付的重任,行走于刀尖之上,步步勘破对手的布局,只为等到那个最合适的收网时刻。
他放下笔,将所有阅毕的密信收拢,投入墙角一只盛放炭火的铜盆之中。火焰缓缓舔舐笺纸,黑色纸灰轻轻扬起,所有情报痕迹,尽数化为飞烟,不留半分隐患。
做完这一切,沈砚重新戴好帷帽,推开后院小门,再次走入巷陌之间,身影消失在纵横交错的民居巷道深处,继续去探查这片风雨欲来的京华大地之下,更多不为人知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