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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深夜

夜色来得太快,四周只能看得清轮廓,地处深山,这里的山就像起风的黑水一样,沉闷得要把人溺死。

风鼓吹玉米,林中发出欻欻的声音,像是有东西在田里快速跑动,四周声音汇聚,都朝着这座小院来了。

那只手还在门后摸索,巴奴已经不知道去哪里了,小孩也还没回来,张砚白捂住后知后觉的陆霆,慢慢带着他往后退,两个外国人早已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房门示意他们过去。

那头羊安静地跪坐在门口,羊头机械性地往前顶,一晃一晃地,不时甩甩头,就好像羊角上粘了什么东西。

张砚白扫了它一眼,那羊停下动作,粉白的羊舌伸出来绕着口周舔了一圈,缩了回去,它唇边的毛梳子滑过一样顺畅,抬起头横着的羊眼与她对视。

那横瞳细得像线,泛着一点微红,羊脖子鼓动,从鼻子了喷出点气,发出了些许动静,门口的手一停,慢慢回缩,在院墙上停住。

然后石头落地,那五指紧扣在墙上,雾气鼓动,猛地窜动,一个闷青赖赖巴巴的头出现在墙头,那玩意儿往上挪动,露出全脸,青绿色的鳞片开合发出咔咔的声响。

红色鱼眼在雾霭和水草中扫动,试图找到声音的来源。

但是屋檐下院子里只有一把摇椅静静地躺着。

嘴角的触须晃动,那只手重新伸进了院子里,没有眼睑黄绿色的眼睛却一动不动盯着里面。

此时此刻屋里的张砚白单手捏住羊前蹄把它提起来,另一只手锁死羊喉,半大不小的羊绷紧浑身肌肉,发不出一点声音。

两个德国人相当紧张地盯着那头羊,生怕它再弄出点动静。

张砚白两根手指捏了把羊嘴,羊伸出舌头舔了她一下,算是和解了。

但是,张砚白把小咩放在了地上,羊看向他们,缓缓抬起蹄子然后重重踏在了地面。

“咚!”院子里传来巨响。

小咩又重踏地面,院子里停了一瞬,连着几声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急促剧烈。

张砚白呼出一口气,学着小咩的样子抬起脚,随后在剩下三人震惊的眼光中一脚把羊蹬了出去。

黑夜中只见一条白线横穿院子,撞到了木门上,随即院子里发出了凄厉的羊叫。

趁着羊还有力气叫,张砚白打开后窗,率先翻了出去,陆霆经过刚刚那一脚没有任何一点犹豫跟着她出去了。

有没有经验两德国佬不一定能分清,但是有没有本事还是可以的,所以前院传来撕咬声和更为剧烈的惨叫时,张砚白四人已经离开了院子。

那玩意儿对声音和血肉敏感,几人都没说话,趁着羊的血肉对它还有莫大的吸引力时悄声离开了。

等足够远的时候,陆霆才缓过来一口气,他看了看张砚白,又看了看自己,很小声问:“你怎么做到的?”

张砚白在借着月色看路,一点没遮掩声音反问:“什么?”

陆霆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想问的很多,譬如她的工装裤走路为什么没有摩擦的声音,又或者感觉她的腿没有那么大劲,怎么能把一只五六十斤的羊这样踹出去的。

他不说张砚白也懒得理,只是环顾四周之后朝着一个方向过去了。

水汽很重,带着股浓烈的腥气,玉米林在夜色里张牙舞爪,露水粘在上面映着银光跟刀没啥区别,天然能让人感到威胁,“蠢。”

陆霆只听了个气音没听清,他哑着嗓子追问:“什么?”

张砚白停下脚步,“锋芒内藏,上钩了再下手。”

这下陆霆听明白了,只是也吓傻了,磕磕盼盼问她:“我们这样说话没问题吗?”

张砚白还在往前走:“不知道,我其实比较好奇,他能听见多远的声音。”

陆霆:“!!!”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张砚白扬起一抹笑,邪性得很,她气沉丹田,发出了两人见面以来最大的声音:“嘿!”

玉米林里有东西快速窜动,带起一阵又一阵的声音和起伏。

张砚白凝神听了两秒,告诉陆霆:“你跟紧这俩德国佬,我去找小孩和引开他。”

陆霆要疯了,因为张砚白这种不要命的行为。

只是还没来得及拉住她人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人面面相觑,只觉得诡异。

鬼魅一样没了动静,只剩下夜枭的声音不时找找存在感。

暗处涌动的东西越来越多,陆霆没有办法只能将目光看向两个德国人,好在对方没有太多的想法,招招手示意他跟上。

另一边的张砚白在田野间穿梭,锋利的叶片擦过她的外衣,割开了些许口子,她只能尽量小心,但她的速度仍然不算慢。

她穿梭其间仔细听着其中的动静,不停的换方向,直到有东西掐住了她的脚脖子。

张砚白动动腿,没抽出来,索性蹲下去抓住对方试图将对方扯起来,实际上她也把人拉出来了。

来人有些狼狈,很轻,张砚白问他:“我找了你好久,怎么在这?”

楚封小小一个,就这么被她悬在半空,脚尖绷直了勉强够到地面。

他抓挠了几下,不得法,从嗓子眼冲出来一句话:“你要来找早来了,说话小声点,那玩意儿过来了我们就完了!”

张砚白嗤了一声,把楚封放地上,声音不大不小,“万事求缘,现在不早不迟刚刚好,你也别怕,既然你说了小姑娘是npc,那这片地也不会放过那个怪物,正常说话,动起来,让怪物尽可能多地撞倒玉米,而且我们还要找平域。”

楚封不自在地揉自己小臂,他环顾四周,“平域他们对这个境界有经验,去找躲起来的村民了,他们的处境比我们安全,我们在这里要先度过这一夜,在夜里进入林子会有蛇和其他怪物。”

风吹过,激起一片寒意,一滴露水从叶片滴进楚封后颈,他打了个寒颤。

楚封拉住张砚白想带她出去,“待久了会困在里面,先出去。”

张砚白笑了一声,低头看他:“我没迷过路,汉普顿和麦田迷宫我每年都去。”

楚封咬咬牙,“先出去,小苏会在里面吸引那个鱼人的注意力。”

张砚白眼神扫过他的脸,不言不语,顺着他的力道跟着往前走。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原本没多长的路,他们却始终走不出去。

楚封脑门爬满了密汗,抓着人的手也沁出手汗,让张砚白的手腕有些潮闷。

“你先出去,我白天打断了玉米,按你们的说法,晚上应该是出不去玉米林的,出去之后顺着田埂找他们,我去找小苏,那两个德国人你不用担心,应该是好人。”

张砚白看出了小孩的纠结,反手把楚封的手按了下去,顺便推了他一把,“去吧。”

楚封回头抓她,“我有办法,”他从包里掏出一个月蓝色的线,泛着幽幽的光,“你愿意绑住吗,我绑你手上,你跟着线走,就不会被困住。”

张砚白瞄了一眼线,“楚封,你下次要下套把线处理一下哈,拜拜。”

说完头也不回朝着深处走去。

直到人走了很远,楚封才耸了耸肩调整了僵直的肌肉,线被他揣了回去,迈着步子往外走。

他走了之后,玉米虬结在外根系翻涌,挣扎着长出了十几颗玉米,将原本道路填满。

只是下一秒带着腥味的青绿色手掌将它们全部挥倒。

两个黑黑的鼻孔微微耸动,嗅闻着原地的人气,地底的根不停翻腾,被它压下植株也在不停地变化,试图困住这个留着腥臭绿液的怪物。

伤口和饥饿让困兽狂怒,他咆哮一声,林子中间传来一声巨响,鱼人从喉咙里发出咔咔声,踏碎一路,冲了过去。

等它到那里时只有一地冒着黄绿色烟气的火焰,火焰焚烧着一地红色的碎布。

张砚白在它侧边不远处看着它把火焰甩得到处都是,□□刺鼻的气味在鼻尖萦绕,小苏的尸体被洞穿,她到的时候对方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

“哇偶,”张砚白感叹:“有东西要给我?”

她蹲下朝小苏伸手,“你要给我的话递过来,我不主动拿,如果要我主动拿说明东西也不重要。”

小苏灰暗的眼珠突然变亮,转过去看她,指尖一动,强行挪动,把手里的东西丢在了张砚白脚下。

是那块春带彩,躺在土上润得漂亮。

“谢谢。”张砚白感谢,站起身把那块玉揣回了兜里。

退回林中,衣物又被割出好几条口子,爆炸响起,张砚白的脸在火光中明明灭灭。

身边的植被绕过她,从地下钻出,密密麻麻蛇一样缠成一个囚笼将那鱼人困在里面,并随着鱼人的暴怒疯长。

张砚白欣赏够了这幅月下谷堆,奔向那间小屋。

另一边陆霆和楚封成功汇合。

楚封带着哭腔和一身狼狈,奔向陆霆,“张老师在里面!她让我们快走。”

陆霆推了他一把,又把他抓回来,极力压低声音:“你不是说护得住吗?!”

楚封:“她破坏了规则!这片作物不能动,白天她砍了,晚上进去她就出不来!我们跟着一起只会一起困死。”

陆霆听得怔愣,抓着楚封的手有了松动,小孩抓住这个空隙,慢慢拉住他的手,“走吧。”

“不走!”

陆霆有些恍惚,“她应该不会死,这是法治社会。”

楚封眼珠转动,翻了个白眼,“那个怪物呢?怎么解释。”

陆霆不清楚,他脑子一片混乱,他的阶级让他见过不少玩得花的,但都不至于像这样。

乘着他恍惚,楚封对德国人打手势示意他们把人扛走。

德国人刚准备动,就听见了爆炸声,随即就是怪物的嘶吼。

陆霆僵硬的身体软了下去。

感受到变化的德国人,拍了一下楚封,示意他看一下。

楚封绕到后面去查看,摇头表示没问题。

等陆霆悠悠转醒,已经要到天亮的时候了,他们绕着玉米林转了三四圈了。

他一个挣扎把自己摔在地上,“不用,我自己走。”

楚封上前要搀扶他,被他拒绝了,他站直身体面无表情说:“张砚白带我们穿过玉米林的时候没有迷路,你别碰我,我不信你。”

楚封藏在面具后的脸不知是何表情,他退了半步,把空间让给陆霆。

德国人看着两人气氛不对,连比带划让他们跟着一起走。

别无他法,陆霆只能选择跟着他们。

东方既白,他们跟着德国人回到了巴奴的家。

院子里有吱吱哇哇的声音,他们面面相觑,最后楚封小心翼翼透过破败的院门看向里面。

院子里那滩血肉旁躺着满身伤口的巴奴,而发出咔吱声的躺椅上是张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