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时光总是流淌得格外缓慢。
教室里冷气静静吹拂,稀释掉盛夏残留的燥热,大半同学依旧伏在课桌之上沉睡,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构筑出高三难得的片刻安逸。
宋知寒维持着端坐的姿势,指尖无意识摩挲桌肚内侧的牛皮纸袋。纸袋薄薄一层,温热的奶香味萦绕鼻尖,久久不散。
她的心思,从头到尾都没能从邻座那人身上挪开。
既然已经确定面包是温知予送的,那她就不能理所当然收下。
从小到大,没人教过她怎么坦然接受别人的善意。在宋家那个冰冷窒息的牢笼里,所有馈赠背后永远捆绑着索取、辱骂与无休止的压榨。久而久之,亏欠二字,就成了压在宋知寒心底最深的枷锁。
她可以接受陈师傅的好意,那是长久相处积攒下来的人情,她能靠日复一日的兼职慢慢偿还。
可温知予不一样。
她们认识不过短短一天。
对方帮她解围,给她送牛奶,甚至顾及她可笑又脆弱的自尊,匿名送来饱腹的面包。一桩桩一件件,温柔纯粹,不带任何功利目的。
这份突如其来、毫无所求的偏爱,让贫瘠十几年的宋知寒手足无措。
她不懂怎么接受,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等价互换。
人情没法欠。至少在她还没理清心底那些纷乱心动之前,绝对不行。
思绪辗转间,上课铃声倏然响起。
清脆的铃声划破教室的静谧,午休结束。
趴着休息的学生们陆续苏醒,伸懒腰、揉眼睛、低声闲谈,死寂的教室再度恢复鲜活。下午第一节是轻松的副科政治课,不用紧绷神经刷题备考,也是高三学生为数不多可以放松的课程。
政治老师踩着点走进教室,翻开课本,开始慢条斯理讲解知识点。
不同于数学课的高压紧迫,整堂课节奏舒缓,不少学生一边听课,一边偷偷摸鱼走神。
最后一排的位置偏僻隐蔽,刚好完美避开老师的视线。
宋知寒犹豫了整整半节课。
指尖反复蜷缩、舒展,心底天人交战。
她害怕自己主动的举动太过突兀,惹温知予反感;又害怕自己什么都不做,变相默认接受对方所有特殊的偏爱。
自卑与执拗反复拉扯,折磨着她的心神。
直到窗外一阵微风拂来,吹动少年少女桌面上的书页,宋知寒终于下定主意。
她趁着老师低头板书、全班注意力尽数集中在黑板上的间隙,微微侧过身。
视线悄悄落在身侧少女的身上。
温知予坐姿慵懒,单手支着下颌,目光落在课本知识点上,看似认真听课,实则思绪散漫。长而密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模样温顺又安静。
察觉到身侧人的视线,温知予眸色微动,没有立刻转头,维持原本的姿势,静待她的下一步动作。
下一秒,一只纤细、骨感偏瘦的手,悄悄从课桌中间的缝隙伸了过来。
指尖捏着一块独立包装的蛋奶小面包,包装干净简约,正是早上她匿名送给宋知寒的那一款。
女孩的指尖微微泛白,带着难以掩饰的僵硬与紧张,连指尖都在轻微发颤。
宋知寒垂着眼,不敢去看温知予的神情,声音压到极致,细若蚊蚋,只有两人能够听清:“给你的。”
直白又笨拙。
这是她能想到,唯一偿还人情、缓解内心亏欠感的方式。
温知予终于侧过头。
四目相对。
少女澄澈的眼眸直直撞进宋知寒清冷的眼底,里面裹挟着浅浅的笑意,温柔得不像话。
她看着女孩紧绷的侧脸、泛红的耳尖、故作镇定实则慌乱到极致的模样,心底柔软一塌糊涂。
别扭又纯情的小姑娘。
明明心里慌得不行,还要硬着头皮,学着回馈她的温柔。
温知予没有立刻接过,故意压低声音,轻声反问:“为什么给我?”
简单四个字,瞬间让宋知寒的心跳乱了节拍。
她喉结滚动,脑子一片空白,原本想好的说辞全部消失殆尽。沉默几秒后,只能僵硬地吐出最直白的话:“早上的面包,谢谢你。”
没有拐弯抹角,没有故作掩饰。
她已经承认了,承认自己知道匿名馈赠的人,就是温知予。
薄薄的一层窗户纸,被宋知寒以最笨拙的方式,轻轻戳破。
温知予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眉眼弯弯,语气慵懒温柔:“我送你的东西,你还要分我一半?”
“等价。”宋知寒抬眸,清冷的眸子执拗地看着她,“我不想欠你人情。”
还是这个样子。
防备心重,把人情划分得清清楚楚,固执地将所有人的善意都换算成可以偿还的东西,以此保护自己。
温知予心里轻叹,却也没有再逗她。
她明白,这已经是宋知寒目前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能主动向自己示好、主动回馈,就代表这座冰封的孤岛,已经为她松动了厚厚的冰层。
来日方长,她不急。
温知予缓缓伸出白皙修长的指尖,轻轻接过那块面包。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宋知寒的指腹,温热的触感一闪而逝。
一瞬的触碰,却让两人同时心头微震。
宋知寒触电般收回手,飞快摆正坐姿,面朝黑板,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浅红,连脖颈都泛着淡淡的绯色。
她刻意佯装认真听课,可脑子里一片空白,老师讲的知识点一字都没能入耳。
方才指尖相触的温热,还有少女温柔低沉的嗓音,牢牢占据她所有思绪。
一旁的温知予低头看着掌心小巧精致的面包,外包装干干净净,被人细心呵护过。
这是她收到过,最廉价、却也最珍贵的礼物。
她将面包收进自己的桌角,和自己的文具摆放在一起,没有拆开。
和宋知寒珍藏牛奶的模样,如出一辙。
课堂之上,阳光温柔,蝉鸣缱绻。
一人赠予隐秘偏爱,一人笨拙予以回馈。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直白滚烫的情愫。
只有十七岁少年人独有的、小心翼翼、藏于课桌缝隙里的双向奔赴。
泥泞里的寒霜开始消融,云端的晚风,终于稳稳吹进了那座与世隔绝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