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倒计时，像一架被无形之手推动的碾磨，沉重而精准地碾压着高三最后的光阴。教室里的空气早已被抽干了一切与“闲适”相关的成分，只剩下纸张、油墨、汗水以及一种近乎凝滞的专注。每个人的课桌都垒起了更高的“书墙”，仿佛那是抵御外界纷扰和内心焦灼的最后壁垒。陆予婷置身其中，像一艘关闭了所有非必要舱室的潜水艇，朝着那片名为“高考”的深海义无反顾地沉降下去。
她的世界被简化到了极致。时间以“套卷”为单位被切割、填满。清晨五点半，城市尚未完全苏醒，她已在台灯下与文综的年代脉络和理论要点搏斗；课间的十分钟是珍贵的“错题复盘”时间；午休的趴伏是为了给下午更繁重的数学计算储备精力；晚自习的灯火通明直至深夜，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是这寂静夜里唯一的乐章。
她甚至感觉不到疲惫，或者说，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已经成了一种常态，麻木地伴随着她的每一次呼吸。身体的信号被大脑强行屏蔽，一切都要为那个唯一的目标让路。
然而，身体这座精密的仪器，终究会在长期超负荷的运转下发出警报。就在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悄然滑向“50”左右时，一种隐秘的不适，如同水底暗生的苔藓，开始在她身体的右下腹悄然蔓延。
起初，只是偶尔的、隐隐的钝痛，像是不小心磕碰后的淤青，在注意力高度集中时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并未在意，只以为是久坐或是饮食不规律引起的肠胃小小抗议。她甚至没有告诉父母，怕他们担心，更怕打乱自己绷紧的节奏。她只是悄悄在书包里备了几片肠胃药，疼痛袭来时便吞下一片，继续埋首于题海。
可那疼痛并未如她所愿般消失，反而像一颗被埋下的种子，在压力和疲惫的浇灌下，顽固地生根、发芽。它变得频繁，程度也渐渐加深，从隐痛变成了清晰的、带着牵扯感的坠痛。尤其是在饭后，或者保持一个姿势过久后，那种不适感会格外明显，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腹腔内轻轻搅动。
她的脸色开始有些苍白，做题时偶尔会不自觉地用手按住右下腹，眉心微蹙。同桌关切地问过两次，她都只是摇摇头，勉强笑笑说“没事，可能有点胃不舒服”。
真正的爆发发生在一个闷热的晚自习。她正在攻克一道复杂的政治论述题，思维高度紧张。突然，一阵尖锐的绞痛从右下腹猛地窜起，如同被电流击中，让她瞬间冷汗涔，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她疼得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牙齿紧紧咬住下唇，才没有痛呼出声。
“予婷？你怎么了？”同桌被她吓了一跳，连忙低声询问。
周围的几个同学也投来担忧的目光。
陆予婷缓了好一会儿，那股尖锐的疼痛才慢慢退潮，变回熟悉的钝痛，但那种来势汹汹的架势，让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没……没事，”她声音虚弱，撑着桌子直起身，“可能……肚子不太舒服。”
第二天，在母亲担忧的坚持下，她请了半天假，去了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神情严肃，按压、询问、开单……一系列流程后，她拿着化验单和影像报告，再次坐在医生面前。
“慢性阑尾炎。”医生看着报告，语气平稳地宣布了这个结论，“不算特别严重，但需要重视。急性发作起来就麻烦了。”
陆予婷的心微微一沉。“那……医生，需要手术吗？马上要高考了……”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医生推了推眼镜，看了看她苍白的脸和眼底的青黑，理解地叹了口气：“目前看还没有到必须立即手术的地步。可以先保守治疗，输液消炎，配合吃药。但一定要注意休息，饮食清淡，绝对不能劳累，情绪也要稳定。把它‘养’住，平稳度过高考期。等考完了，如果还有问题，再考虑手术根治。”
“养”着。这个词落在陆予婷耳中，带着一种无奈的沉重。在高考前最后五十天这个分秒必争的关头，“休息”和“不能劳累”听起来近乎奢侈。
从医院出来，手里拎着一袋药，医嘱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天空是那种灰蒙蒙的颜色，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她看着街上行色匆匆的路人，第一次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她像一名即将冲上战场的士兵，却突然被告知武器出了问题，需要停下来仔细擦拭保养。
回到家，父母自然是心疼不已，母亲立刻开始研究清淡的营养食谱，父亲则负责每天监督她按时吃药、早点休息。她被迫改变了节奏：晚上学习不能超过十一点，课间必须站起来活动，油腻、生冷的食物一律禁绝。她看着倒计时牌上一天天减少的数字，心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焦灼又无可奈何。
剩下的高三时光，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却又在一种病态的、不得不“养”着的状态下，显得格外漫长而黏稠。她依然去学校，依然听课、做题，但那种全力以赴的冲刺感被削弱了。疼痛成了她身体里一个时隐时现的背景音，提醒着她自身的脆弱。她看着周围同学埋头苦读的身影，偶尔会生出一种被抛下的恐慌，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被迫沉淀下来的平静。
既然急不来，那就只能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她开始更注重效率而非单纯的时间堆砌，更仔细地咀嚼那些基础知识，更耐心地分析错题。剧烈的疼痛很少再出现，但那隐隐的、持续存在的不适感，像一块始终压在心头的小石头，让她在整个备考的最后阶段，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病弱阴影里。
时间，就在这种“养”病与“坚持”学习的微妙平衡中，缓慢而坚定地流向了终点。
高考当天，反而显得异常平静。天气不冷不热，是江市难得的温和夏日。父母没有过多的叮嘱，只是默默准备了清淡的早餐，送她到考场外，拍了拍她的肩膀。考场门口人山人海，家长们翘首以盼，学生们神色各异。陆予婷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右下腹那熟悉的、微弱的存在感，平静地走进了考场。
没有紧张到失眠，也没有兴奋到颤抖。仿佛这只是无数次模拟考中的又一次。甚至，在等待发卷的寂静时刻，她还有余暇想起周晓楠。昨天闺蜜发来信息，说学校临时有重要的实践课安排，可能没办法像约好的那样，在她考完最后一科时第一时间冲过来接她了。
“对不起啊婷宝！【哭哭表情】我们那个变态导师突然加课！我尽量赶！万一赶不上你别生气，下次见面我让你打三下出气！”后面跟着一连串跪地求饶的表情包。
陆予婷看着手机，当时就笑了出来，回了一句：“没事，你好好上课。下次我们再聚。【摸摸头表情】”
她是真的不介意。经历了这一场漫长的、与身体和学业的双重拉锯战后，很多形式上的东西，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她知道周晓楠的心意，就够了。
两天的考试，平稳得甚至有些平淡。题目难易适中，都在复习范围之内。她谨慎地审题，工整地答卷，就像过去一年里重复了无数遍的那样。右下腹偶尔会传来一丝轻微的提醒，但并未造成任何干扰。当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她放下笔，看着被写得密密麻麻的答题卡，心中一片奇异的空茫。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没有想象中的狂喜，也没有彻底的虚脱，只是一种巨大的、尘埃落定后的寂静，如同退潮后裸露出的、广阔而空旷的海滩。
她随着人流走出考场。夕阳的金辉给一切建筑物和人群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毛边。家长们蜂拥而上，寻找着自己的孩子，拥抱、询问、递水……场面瞬间变得嘈杂而充满感染力。
陆予婷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父母说好了在稍远一点的路口等她，避免拥挤。她正准备朝那个方向走去，忽然，一个身影如同失控的小炮弹，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高分贝的、几乎破音的呼喊，猛地从侧后方朝她冲了过来！
“陆——予——婷——！！”
那声音太过响亮，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激动，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陆予婷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要往旁边躲闪，以为是谁认错了人或者发生了什么事。
可那个身影却不依不饶，紧追不舍，一边跑一边继续高声喊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笑意，复杂得难以分辨。
直到那身影冲到近前，张开双臂几乎要扑到她身上，陆予婷才借着夕阳的光，看清了那张因为奔跑和激动而涨得通红、汗湿了鬓角的脸庞。
是周晓楠！
她竟然还是赶回来了！而且看样子，是下了车就一路狂奔过来的。
“你……你怎么……”陆予婷惊愕地睁大了眼睛，话都说不完整。
周晓楠却不管不顾，一把紧紧抱住了她，力道大得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能感觉到周晓楠身体的微微颤抖，和耳边她急促的喘息声。
“赶……赶死我了！”周晓楠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差点……差点就赶不上了！那个破课一结束我就往外冲，打车遇到的司机还是个慢性子，急得我差点自己下来推车！”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笑的。她松开陆予婷，手忙脚乱地从身后一个硕大的、看起来沉甸甸的帆布包里往外掏东西。
先是塞给她一杯还带着凉意的、她最喜欢的芋泥**奶茶，然后又拿出一盒包装精致的、散发着诱人黄油香气的小蛋糕。“路上买的，快尝尝！”
接着，是一小束用淡紫色雾面纸精心包裹着的鲜花。不是浓艳的玫瑰，而是清新的白绿色系，以洋桔梗和白色紫罗兰为主，点缀着几枝细碎的翠珠，像一团温柔朦胧的梦。“喏，毕业快乐！我的大学生！”
最后，她像献宝一样，捧出了一块……勉强能看出是手幅的硬纸板。纸板边缘裁剪得有些歪歪扭扭，上面用各种颜色的彩笔，画着歪歪扭扭的星星、气球，还有两个抽象到需要注解才能看出是女孩的简笔画小人。中间用最大的字号写着：“婷宝最棒！未来可期！！”那个感叹号画得格外粗壮。比起去年陆予婷为她做的那份精致，这份手绘板显得无比笨拙，却也因此，充满了赤诚而滚烫的心意。
“怎么样？我亲手画的！”周晓楠举着手幅，脸上洋溢着混合着汗水和骄傲的光芒，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虽然比不上你的手艺，但心意满分！”
陆予婷看着眼前这一切——气喘吁吁的闺蜜，塞到怀里的奶茶和蛋糕，散发着幽香的鲜花，还有那块丑得可爱的手幅……鼻腔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所有高考结束后的空茫，所有备考期间的压抑和病痛带来的委屈，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用力眨回眼里的湿意，接过那束花和那块笨拙的手幅，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哽咽：“谢谢……楠楠。”
“谢什么！”周晓楠大手一挥，重新揽住她的肩膀，恢复了那副活力四射的模样，“走！庆祝去！姐请你吃大餐！想吃啥？今天你最大！”
最终，她们去了市中心新开的一家口碑很好的融合菜餐厅，吃了陆予婷念叨过几次、但因为要“养”病而一直没能去尝的招牌菜。美食抚慰了肠胃，而闺蜜的陪伴，则熨帖了心灵。
席间，两人兴致勃勃地聊起了接下来的计划。周晓楠提议，等成绩出来，不管考得怎么样，两家人一起出去来个短途毕业旅行，放松一下。陆予婷也觉得这个主意好，当晚就跟父母说了，父母看着终于卸下重担、眉眼间重新有了轻松笑意的女儿，自然是满口答应。
等待成绩的日子，比起备考，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煎熬。那是一种对未知结果的、悬空的恐惧。出分那天，陆予婷从早上开始就坐立难安，家里的气氛也莫名紧张。平板电脑就放在茶几上，她却连碰都不敢碰一下，仿佛那是一个一触即发的炸弹。
“要不……我帮你查？”周晓楠当时正赖在她家沙发上啃苹果，看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提议。
陆予婷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用力点头。
周晓楠放下苹果，搓了搓手，一副“壮士一去兮”的悲壮表情，拿起了平板。手指在屏幕上点击着，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和电子设备运作的微弱声响。
陆予婷紧紧盯着周晓楠的脸，试图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任何信息。只见周晓楠的眉头先是蹙起，随即缓缓松开，眼睛慢慢睁大，嘴角开始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陆予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周晓楠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她放下平板，一把抓住陆予婷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婷宝！过了！线过了！分数够你想去的那所师范大学的学前教育专业！！”
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被移开了。巨大的、如同潮水般的喜悦和释然，瞬间将陆予婷淹没。她愣了几秒，随即和周晓楠抱在一起，又笑又跳，像两个终于得到了心爱礼物的小孩子。
志愿填报毫无悬念。陆予婷郑重地在系统里填上了那所她心仪已久的师范大学，专业：学前教育。
一切落定，两个女孩躺在陆予婷房间的地板上，望着天花板，开始天马行空地规划未来。
“哎，你说，等将来我们都有了小孩，”周晓楠侧过身，用手支着脑袋，眼睛闪闪发光，“必须认彼此做干妈！说好了啊！”
陆予婷笑着点头：“好啊。那我以后生孩子，记得提前告诉我，我在医院帮你留好床位，找最好的医生！”她顺着闺蜜的话头开玩笑。
周晓楠立刻接上：“没问题！那我家娃以后上学，就交给你了！必须给你干妈我留个名额，走走后门！”她说着，自己先忍不哈哈笑起来。
“哈哈哈，你这算盘打得，我在海市都听见了！”陆予婷也被她逗得大笑起来。
房间里充满了少女清脆的笑声，对未来最美好的、不设限的憧憬，在夏日的空气里轻轻飘荡。那些挑灯夜战的艰辛，那些病痛带来的困扰，那些无法言说的压力，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笑声冲淡，化作了通往繁花似锦未来的、坚实而温暖的基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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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