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书苒还是和宋珩序一起回家。
只是这次,两人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中控台像一条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划开隔阂的距离,气压低得可怕。
书苒低着脑袋,假装全神贯注玩手机,实则时不时偷瞄一眼身旁的人。
宋珩序目视前方道路,直到车辆停在自家楼下,他的视线也不曾偏移半分。
推开客厅的门,书苒就急匆匆钻进自己的房间。
书苒喜欢吃鱼,每周回家张阿姨来做饭都会烧鱼。
按照平时情况推测,如果今晚张阿姨来做饭,那么她和宋珩序会在餐桌上和好。
因为他习惯给她挑刺,而她只需要默默张开嘴巴接受投喂,两人都有台阶下,自然而然就会和好如初。
如果今天张阿姨不来做饭,宋珩序就会亲自下厨,在晚上七点准时喊她吃饭。
她只需要配合地出房间,配合地坐在他的身旁,乖巧吃下他做的美味饭菜。
无论怎么样,两人都会轻而易举和好。
书苒美美地想着,抱紧手上的粉色毛绒公仔猫。
不知不觉间,房间被暗色笼罩侵袭,远处摩天大楼霓虹灯光璀璨。
书苒看了眼手机屏幕右上角的时间。
赫然显示19:36。
竟然没人过来喊她。
书苒给张阿姨发去消息询问情况,张阿姨回复她说,是宋珩序让她今晚不用过来的。
书苒爬下床,走出房间,来到客厅。
餐桌空荡荡的,除了插着几朵快枯萎的百合花的水晶花瓶,什么也没有。
转眼注意到阳台上一盆干枯腐烂的蝴蝶兰盆栽。
那盆蝴蝶兰是很久之前书苒买的,买回来半个月后书苒就失去了兴趣,照顾它的任务辗转落到宋珩序的肩上。
一直以来,他都将它养的很好。
明明她上次回来它还是生机盎然的。
如今竟然死掉了?!
书苒走进厨房。
料理台锅碗瓢盆整齐有序放着,没有丝毫动过的痕迹。
宋珩序没让张阿姨过来,他自己今晚又没有下厨。
一瞬间的感觉,不太确定,她怀疑宋珩序是不是在以这种方式逼她主动找他。
他还在跟她生气?
最近哥哥太奇怪了,一会儿这个不是好人,一会儿那个不是好人的,交个朋友也要和她生气到现在?
他是在更年期吗?
书苒离开厨房,走到宋珩序的房门前,抬手拍了拍房门。
没人理她,书苒轻轻拧开门,毛绒绒的脑袋鬼鬼祟祟探进去——
宋珩序松散坐在书桌前,暖色灯光描绘立体利落的侧颜,高挺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修长如竹节的手拿着一本黑色封面的书。
宋珩序眼镜度数不高,只在看书、做研究这样耗费视力的场合才会戴。
极致的斯文冷寂,如高悬清月,一场让人赏心悦目的视觉盛宴。
他喜欢看书,书架上总是井然有序摆放着各式各样外行人看不懂的书籍,涉及医学、文学、心理学、解剖学、药理学。
两人距离远,书苒勉强看到他手上那本书的书名《地下室手记》。
他眸光一寸不移凝于书本,完全无视她的求和信号。
书苒啪嗒一声关上房门。
宋珩序仰起脸,眼皮缓慢合上,把书盖在脸上。
肚子饿得咕咕叫,书苒独自跑进厨房。
她从冰箱里面拿出番茄鸡蛋和面条,把番茄洗好后放在砧板上,拿起菜刀用力切着,“还生气还生气?”
“我还生气呢。”
红彤彤圆滚滚的番茄被菜刀切的四分五裂,流出鲜红的汁水。
书苒边切边生闷气,“自己做饭也没什么难的,哼。”
“嘶——”
左手食指忽然被切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哐当一声,菜刀掉落到地面上。
书苒僵在原地,直愣愣看着自己的手指,鲜活的血液汩汩不断流出。
宋珩序察觉到动静,总算出了房间的门,迈向厨房。
视线定格到她还在冒血的食指,宋珩序一把握住她的手举起。
垂眼,薄唇翕动开合。
一口含住。
书苒瞪大眼睛,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出于还没消气,并没有主动开口和他说话。
她能感受到宋珩序的舌尖缓慢□□吮吸她的伤口,粘腻湿热包围她的手指。
诡异的安静,流血不知不觉止住。
宋珩序总算吐出她的手指。
唇瓣不知是因为湿润水光还是沾到她的血液,鲜红得惊心夺目,配上他冷调白的皮肤,像是西方玄幻故事里的吸血鬼骑士。
他是医学天才,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书苒有些晃神地想着。
宋珩序将她公主抱起到他的房间,轻柔放在床上,拿出医药箱。
专属于书苒的医药箱,从小到大,她不管是哪里磕到碰到伤到,都是宋珩序亲自给她治疗上药。
两人面对面坐在床上。
宋珩序垂着眼梢,用蘸过生理盐水的医用棉签擦拭着她的手指,“想吃饭怎么不过来喊哥哥做?”
书苒委屈,“我过来找你了,你没理我。”
“哥哥永远都不会不理苒苒。”
“可我过来的时候哥哥就是没有理我。”
宋珩序取出一枚卡通小猫图案创可贴,轻轻贴到她的手指,“哥哥是看书看入迷了。”
书苒想到自己的蝴蝶兰盆栽,“哥哥,我的蝴蝶兰怎么枯死了?”
才洒上去一滴药水就死得彻底。
“抱歉,苒苒。”他温声,“哥哥这几天太忙了,忘记浇水了。”
“这样吗?那好吧。”
“苒苒要是喜欢,哥哥可以拿它的尸体做成标本,这样就能永远陪着苒苒了。”
“不用了···”
书苒不是很喜欢他用尸体这个词,更不喜欢尸体做成标本这种事情。
她差点以为是因为两人吵架,宋珩序才故意把她的蝴蝶兰养死的。
是她太阴暗了。
而且,本来这就是她买的花,一直让宋珩序养着它,她没有任何理由责怪他。
给书苒包扎好之后,宋珩序就去厨房做了饭。
餐桌上,宋珩序照旧给她递上一块没有鱼刺的鱼肉。
书苒乖巧吃在嘴里,也不再纠结两人的不快,“哥哥,我们算是和好了吧?”
宋珩序淡声,“嗯,哥哥不该多管闲事。”
他不讲理的时候,她滋生反骨。此刻他如此通情达理了,书苒反倒感觉有些别扭了。
“我没有说哥哥多管闲事的意思。”
宋珩序继续:“哥哥知道,苒苒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已经不需要哥哥约束了。”
“以后哥哥都不会干涉苒苒交朋友的自由。”
书苒知道宋珩序这么做都是出于对她的担心,“我不是不需要哥哥。”
宋珩序低着头,嗓音疏离破碎,“不是吗?”
“不是,真的不是。”
她眨了眨清澈的眼睛,“我知道哥哥是担心我再被坏人欺骗,哥哥明明最好了。”
书苒牵着他的手晃了晃,“我都不生气了,哥哥也别生气了嘛。以后交朋友我都会擦亮眼睛的,哥哥放心好了。”
见宋珩序依旧很丧的样子,书苒再一次拿出杀手锏,“我最喜欢哥哥了。”
“全世界最喜欢哥哥。”
宋珩序总算仰起脸,唇角笑意淡淡。
夜色降临,天边一轮弯月悬空。
宋珩序敲门来到她的房间,书苒偏头询问,“哥哥,你怎么来了?”
宋珩序坐到她的床沿边,清冽干净的冷柠薄荷香气丝丝缕缕散开:“今天你朋友是不是送给你一支笔了?”
今天贺昇确实送给她一只水笔,没想到他站在讲台上竟然看到了。
书苒点点头,“是的,怎么啦?”
“挺好看的。”
宋珩序忽然将手里一支还没拆封的细长礼盒展现在她面前。
藏蓝色的皮质纹理盒身,米色编织细绳交叉系着,精致得宛如重工艺术品。
“本来我今天也想送苒苒一支笔的。”
书苒意外,“为什么呀?”
怎么好好的就要送她笔了?
“就是觉得这支笔很好看,很适合苒苒。”宋珩序轻声,“但是你朋友送你的笔似乎更好看,哥哥这支笔有点拿不出手了。”
“怎么会?”书苒连忙接过他手中的礼盒打开,将精工细作的钢笔拿在手上,“当然是哥哥送的更好看。”
“是吗?”
“是的!”书苒爬起来,从置物架上的书包中取出文具袋,翻出贺昇送的银灰色水笔,将两人送的笔一起拿在手上。
“哥哥你看,你的这支笔好看多了!”
宋珩序从她的掌心抽出银灰色水笔,“可我觉得这支笔特别好看。”
“苒苒可以送给哥哥吗?”
书苒犹豫不到三秒,大方地将水笔送给了宋珩序,“可以,哥哥喜欢就送给你吧。”
少女笑得乖甜,张开的粉唇像个爱心,两边梨涡点点,眼眸黑宝石般漆黑明亮,让他看一眼就无可自拔地陷入泥沼,心神荡漾到窒息。
宋珩序艰难移开视线,不紧不慢将他送她的那支钢笔装进她的文具袋。
——代替了原先那支银灰色水笔的位置。
里面的文具全部都是他经手,不再充斥半分别人的肮脏气息。
临走前,宋珩序照常温柔摸了摸她的头发,“晚安,苒苒。”
“哥哥晚安啦。”
房门合上。
宋珩序唇角笑意消散殆尽,眸光浸墨般暗沉阴戾。
森冷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亮书桌上那本翻开的《地下室手记》,一行字被笔直规整的横线划出,格外醒目。
“人有时会故意要干违背自己利益的事,干违背自己理性的事,只是为了证实自己有权利不做理性的奴隶。”
他是个正常人。
只是不想做理性的奴隶罢了。
咔哒一声。
手上的银灰色水笔被掰成两段。
三段。
四段。
五段。
六段。
最后又被尽数重重碾压在鞋底,碎成一地的渣滓粉末。
-
周六中午,白玫和书裕和总算回家。
饭桌上,白玫一直数落他,“我爸公司交到你手上,你就是这么经营的?上次不好好了解南城政策,项目没通过环保审批停工半年,这次垫资施工资金链断裂,拖欠工人工资——”
书裕和出声打断,“行了,孩子还在呢,你别说了。”
白玫看着对面的书苒和宋珩序,这才闷闷住了嘴。
印象中妈妈总是数落爸爸关于公司经营的事情,然而这么多年,每次到最后危机都会轻松解除。
书苒也就没放在心上。
饭后书苒回到自己的房间,宋珩序才淡声开口,“叔叔,阿姨,要是有需要用钱的地方,你们告诉我就行了。”
这些年由于书裕和经营不善,公司有过好几次经济危机,每次危机化解都离不开宋珩序的助力。
当初宋老爷子给夫妻二人用来抚养宋珩序的费用全都填补了进去,当然这都是在宋珩序主动提议、自愿进行的情况下。
书裕和摆摆手,“珩序,你对我们家做的已经够多了,这次我们自己想想办法就好。”
白玫知道宋珩序上个月一大笔发明专利费用才下来,但还是不好意思:“是啊,小序,你爷爷留给我们的抚养费全都填进去了,我们不能再用你的钱了。”
“没关系,应该的。”
宋珩序温和笑笑:“叔叔阿姨送了我最珍贵的礼物。”
夫妻二人自动默认他口中“最珍贵的礼物”是将他养在书家这么多年。
尽管他们常年在外忙碌,并没有倾注多少时间和精力给宋珩序,甚至是书苒。
他们心中有愧,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好在一直以来,宋珩序这个哥哥都很体贴懂事,将书苒照顾得很好。兄妹二人感情好,他们做父母的也就少操很多心。
午后,书裕和的银行卡账户收到一笔来自于宋珩序的巨额转账。
白玫来到书苒房间和她闲聊。
“苒苒,今天妈妈想来问问你,谈恋爱了吗?”
白玫很少和书苒谈论感情问题,之前说过几次,也都是叮嘱她上学时不要谈恋爱,容易无疾而终。
书苒顿了顿,没打算和妈妈谈起那段光速般陨落的恋情,“···还没呢。”
“还没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呢。”
“明年就要毕业了,妈妈觉得你可以谈恋爱了。”
书苒无奈,“这也不是想谈就能谈到的呀。”
“我有个朋友的儿子也在宜大,今年也是读大四,医学院的。妈妈见过,那男孩长得一表人才,家境也不错,你看看要不要跟妈妈一起去见见?”
“No!”书苒果断拒绝,“我才不要相亲!”
她的担心果然不是没有道理的,上学的时候不允许她谈恋爱,一毕业就要催她相亲结婚生子了。
白玫语重心长劝解:“你要是有心仪的男孩了,妈妈也不操这个心啊。总不能一辈子在家待着不嫁人吧?”
书苒搪塞道:“也不是不行。”
“妈妈希望苒苒能有个终身的依靠。”
“嗯嗯嗯嗯嗯。”
“妈妈没骗你,那男孩真的挺不错的。”
“哦哦哦哦哦。”
“妈妈在和你严肃说话,你别嗯嗯哦哦的。”
“阿巴阿巴阿巴巴巴巴巴。”
白玫气笑:“好好说话!”
书苒把头蒙进被褥里面,整个人裹成一个粽子,“以后再说吧妈妈,我最近真的很忙。”
周一上午,女生宿舍。
书苒正在对着镜子画眉毛,姜朵一声尖叫,让书苒的眉毛成功飞上了天。
书苒拿湿巾擦着额角上的黑色线条,“大早上的,你怎么了?”
“不是我,是我表姐。”姜朵义愤填膺道,“我表姐他老公嫖/娼,好像得病了。”
书苒:“啊?不会是艾滋病吧?”
许知愉:“我的天哪,你表姐没事吧?”
姜朵:“还不知道,她今天去医院检查。”
许知愉:“这样的男人还不离婚,留着过年吗?”
姜朵气得胃疼:“已经在走程序了,还处于冷静期。”
许知愉:“你表姐到底是怎么看上他的啊?这男人也太恶心了吧。”
“还不是相亲认识的!太不靠谱了!”姜朵说,“我表姐三十多岁才结婚的,当时家里催的太急了就去相亲了。当初媒婆信誓旦旦保证,那是个老实可靠的好男人,谁知道结婚后就开始犯贱了。我表姐已经忍他很久了,之前赌博,现在嫖/娼。”
许知愉叹了口气,“哎,我才不想相亲呢,第一面聊恋爱,第二面聊结婚,第三面聊孩子。还是得知根知底长期相处,摸清对方的所有脾性之后才能考虑结婚。”
姜朵附和:“是的,我还是觉得自己谈的更好。我一定要在毕业之前,在学校找个又帅又靠谱的好男人!”
这下书苒更排斥去相亲了。
不行,她得找个靠谱的男生谈恋爱。
就算走不到结婚的那一步,也得先试着相处一下。
找谁好呢?
之前她千挑万选,挑中了何孟泽这个坏蛋,由此可见她的眼光有待提升。
书苒忽然灵光一闪——
找哥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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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逾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