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燃查了三天赵凯的社会关系,一无所获。
办公室的窗帘拉着,台灯的光照在卷宗上,一层灰。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小陈进来收拾了两次,又被他堆满了。
不是线索少——是赵凯这种人,社会关系简单到可怜。前妻带着孩子走了,父母死了,朋友都是酒肉朋友,提起他就骂"死了活该"。三个月前那个□□案的受害者李萌,陆燃派人去问过——她搬家了,换了手机号,谁也不知道她去哪了。
一个被祸害过的姑娘,跑得比谁都远;一个该死的人渣,却大大方方地又在这座城里晃了三个月。
第四天早上,陆燃把一摞卷宗摔在桌上。卷宗散了一地。
"妈的。"
小陈端着咖啡进来:"陆队,别气。这种人本来就没人在乎。"
"我不是气这个。"陆燃揉太阳穴,"我是气——杀他的人,到底图什么?"
"替天行道呗。"小陈说,"网上都这么说。赵凯那案子,网上骂声一片。"
陆燃抬头看他:"你也觉得杀得好?"
小陈缩脖子:"我……我就是说说。"
陆燃没说话。他当然也觉得赵凯该死。三个月前那个姑娘哭的样子,他到现在都记得。他当时发誓要把赵凯绳之以法——但证据被排除了,他没办法。
现在赵凯死了。被人杀了。
他应该愤怒。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杀得好。
这让他更烦躁。他当了两年警察,第一次觉得自己穿着这身衣服,像个笑话。
电话响了。温辞。
"陆燃。"声音从听筒飘过来,还是那么轻,"你在局里吗?"
"在。"
"我过来找你。"温辞说,"我查到了一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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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温辞推门进来。浅灰衬衫,搪瓷杯。
"查到什么了?"陆燃站起来。
"赵凯那案子。"温辞把一份文件放桌上,"三个月前,受害者叫李萌。她报案之后证据被排除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律师说取证程序违法。"陆燃说,"避孕套是保安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找到的,不是警察搜的。"
"对。"温辞推眼镜,"但你有没有想过——保安为什么'恰好'在那个时间点,'恰好'在那个垃圾桶里,'恰好'找到了那个避孕套?"
陆燃愣住。
"你的意思是……"
"有人故意把避孕套放那里的。"温辞说,"那个人是赵凯的律师——他知道警方会搜到,所以提前动了手脚,让证据变成'非法取得'被排除。"
"律师能这么干?"
"能。"温辞说,"只要他能买通那个保安。"
陆燃的后背凉了。
他原以为是证据自己消失了,是运气不好。原来不是——是有人在他眼皮底下,把一局棋摆好了。
"那个保安呢?"
"辞职了。"温辞说,"拿了一笔钱,回了老家。安徽。"
他把一张纸条推过来。
陆燃盯着纸条。抬头看温辞:"你怎么查到的?"
温辞笑了。"我是大学老师。我有数据库权限。"
陆燃没说话。他总觉得——温辞查东西的速度,比警察还快。
"走。"陆燃抓外套,"去安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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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陆燃开车,温辞坐副驾喝茶。车窗开着一条缝,热风把温辞的衬衫下摆吹起来。
高速路很长,两边是成片的稻田,绿油油的,被太阳晒得发白。
"温老师。"陆燃盯着路,"你为什么对这案子这么上心?你是大学老师,你可以不来。"
温辞喝了口茶,看窗外。
"因为我见过那种无力感。"他轻声说。
"什么无力感?"
"你明知道一个人做了坏事,但你没办法惩罚他。"温辞说,"法律管不了,证据不足,关系硬,钱够多。你看着他逍遥法外,什么都做不了。"
陆燃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
"你见过?"
"见过。"温辞说,"很久以前。"
车里安静了。陆燃看了温辞一眼——侧脸在车窗光影里,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睛。
他想问"什么时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个"很久以前",从温辞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片灰,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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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小镇。街道两边是卖茶叶的铺子,空气中飘着炒茶的焦香。保安王德福,五十多岁,开杂货店。店门口挂着一串干辣椒。
陆燃出示证件。王德福正在给人称糖,秤杆子一下子歪了。糖洒在柜台上。
王德福脸白了。
"我……我什么都没干。"
"王师傅。"陆燃尽量声音温和,"我们不是来抓你的。就想问一下——三个月前,是不是有人给你钱,让你把一个避孕套放在垃圾桶里?"
王德福的嘴唇在抖。
"我……我……"
"王师傅。"温辞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你不说,我们也能查到。赵凯已经死了。杀他的人,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你。你现在告诉我们,我们可以保护你。"
王德福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他……他死了?"王德福声音在抖,"那个□□犯?"
"死了。"陆燃说,"我们怀疑——杀他的人,在清理所有帮过他的人。"
王德福瘫在椅子上。
"我说。"他说,"三个月前,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找到我,给了我两万块。"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上下滚。
"那人戴着个蓝口罩,鸭舌帽压得很低,整张脸都藏在阴影里,我没看清长相。"王德福的声音在抖,"就记得他说话很慢,像……像在哄小孩。"
陆燃和温辞对视了一眼。
"他的手——"王德福说,"递钱的时候,手套滑下来一截。很白,很干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不像干粗活的人。"
陆燃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看了温辞一眼。温辞的手正端着搪瓷杯——很白,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当然,温辞是大学老师,手本来就那样。而且那人戴着口罩,连脸都没露过。
可陆燃的后背,还是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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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车里安静。
"温老师。"陆燃突然说。
"嗯?"
"王德福说的黑衣人——说话很慢,手很白。"陆燃盯着路,"你觉得……像谁?"
温辞笑了。"你觉得像我?"
陆燃没说话。
"陆燃。"温辞放下茶杯,"如果我是凶手,我会带你去查王德福吗?"
陆燃想了想。也是。
"对不起。"陆燃说,"我不该怀疑你。"
温辞转过头看他。夕阳照在他眼睛里,很温和。
"没关系。"温辞说,"怀疑是对的。警察就应该怀疑所有人。"
他顿了顿。
"但陆燃——你可以怀疑我。但你不能不相信我。"
陆燃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比任何证据都让他动容。他握着方向盘,喉咙有点发紧。
他看了温辞一眼。温辞在笑,镜片反光。
"好。"陆燃说,"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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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滨江已经晚上。温辞把车停在大学门口。
陆燃下车,绕到副驾开门。
"温老师,我请你吃饭。"
小馆子。陆燃点了菜,要了啤酒。温辞不喝,就喝茶。
"温老师。"陆燃灌一口啤酒,"你为什么当大学老师?"
"因为自由。"温辞说,"不用看别人脸色。"
"那你为什么当警察顾问?"
温辞想了想。
"因为我想知道。"他说,"法律管不了的事,到底怎么办。"
陆燃盯着他。"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温辞端起茶杯吹了吹。
"如果法律管不了——"他轻声说,"那就得有人管。"
陆燃的啤酒杯停在嘴边。
"谁管?"
温辞笑了。推了推眼镜。
"不知道。"他说,"也许是老天爷。也许是——凶手。"
吃完饭,陆燃送温辞回家。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到了。"温辞站在楼道口。
"温老师。"陆燃叫住他。
"嗯?"
"今天……谢谢你。"
温辞笑了。"不客气。你相信我,我就很高兴。"
他转身上楼。陆燃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他不知道的是——温辞走到三楼停了一下。掏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
"王德福那边,处理一下。别让他乱说话。"
老陈回了一个字。
"好。"
温辞收起手机,继续上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很轻,很慢。
回到家,他开门,把搪瓷杯放桌上。走到窗边——楼下,陆燃的摩托还停在那里。陆燃站在旁边,抬头看着他的窗户。路灯把陆燃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楼下的花坛里。
那个年轻人还在原地等,像在等一个他永远不会得到的答案。
温辞拉上窗帘。
他靠在窗帘后面,闭上眼睛。
"陆燃。"他轻声说,"对不起。"
他在利用陆燃。给线索,让陆燃去查——查出来的结果,都是他想让陆燃看到的。他在引导陆燃,像引导一枚棋子。
但他没办法。赵衡还没死。那张网还没收。
他睁开眼。月光照在搪瓷杯上。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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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你相信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