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那位金发青年结束所有救治,安抚完一众村民之后,江雪离略一沉吟,当即做出决断。
漫无目的进入城镇打探消息效率太低,紧随这名出身光明教廷的人,才是接触教廷秘辛最好的路子。
他周身敛息禁制运转到极致,数十件水系法器流转温润水汽,严严实实裹住凛冽的冰系本源,化作一缕淡影,始终隔着三百丈左右的距离远远跟随,停留在对方感知的临界之处。
江雪离乃是大乘修士,隐匿之术登峰造极,自觉行踪毫无破绽,可他不知道,前方缓步前行的金发青年一身光明神力通透敏锐,善恶一望便知,能清晰分辨出来,他能告知到跟随之人没有杀机,没有掠夺之心,气息沉静淡漠,并无半分歹念。
只是冥冥之中,金发青年隐约察觉,对方体内流转的能量,和艾兰大陆的一切元素魔力都截然不同,奇异深邃,完全超出了自己长久以来的认知。青年心中暗自存下一分浓重的疑惑,却并不打算当场戳破,唇角掠起一丝极淡的浅笑,装作一无所觉,依旧神色平和,不急不缓向西而行。
两人一前一后,维持着这份心照不宣的微妙默契,一同穿行在广袤的东部荒原。
沿途荒原有不少游离的低阶元素魔物,土石怪、疾风魔狼层出不穷,每次魔物袭来,青年抬手诵念祷文,圣洁白光挥洒而出,轻松净化魔物,光明魔法根基浑厚精纯,远非寻常教廷牧师可比,暗处的江雪离暗自记下,此人绝对不是表面这般简单。
一路上随处可见流离失所的天际族流民,近些年艾兰大陆瘟疫大肆蔓延,染上疫症之人浑身皮肉溃烂,脓血横流,模样可怖至极。教廷上下人人吝惜魔力,无人愿意消耗魔力医治出身低微的流民,唯有他一路走一路施救,接连半个月不停动用光明治愈魔法压制瘟疫毒素,身心早已疲惫不堪,对魔力的调度远不如全盛之时顺畅自如。
一连三日,一人行于明处,一人隐于暗影,彼此心知肚明,却互不言语。
这一日,行至一片枯木荒谷,山谷深处猛然震动,一头体长数丈的腐疫巨熊猛地破土冲出,这是被瘟疫浊气浸染而生的高阶魔物,戾气滔天,腥臭的黑雾席卷四方。
金发青年神色一凛,立刻催动光明魔法,漫天圣光化作光刃劈杀而出。
可连日无休止地施展治愈术,他身心疲累,魔力运转滞涩,威力大打折扣,仅仅数个回合便节节败退,臂膀被疫雾擦伤,白皙的皮肉迅速泛起发黑的溃烂纹路,脚步连连后撤,已然陷入险境。
就在腐疫巨熊扬起利爪,要狠狠拍下的一瞬间。
一道清冷的冰光无声自林间破空而至。
没有轰鸣巨响,极致凛冽的寒冰力量一瞬冻结整片山谷,狂暴无比的高阶魔物连同周身瘟疫浊气尽数冰封碎裂,化作一地冰渣消散无踪。
危机转瞬消弭。
江雪离自密林之中缓步走出,一身朴素灰色法师长袍,手中握着凝着白色光芒的玉杖,神色清冷淡然,看不出多余情绪。
金发青年捂住受伤的手臂,湛蓝的眼眸之中带着几分讶异,静静望着现身的来人。
近距离看去,耀眼灿烂的金发被谷间微风拂动,一双眼眸澄澈如晴空,圣洁温润的气韵浑然天成。江雪离虽然素来不喜异族相貌,却也不得不承认,此人纯净通透的气度,让人根本生不出半分排斥厌恶。
金发青年压下心中的震撼,率先欠身行了一个教廷礼节,声音清润温和:“多谢阁下出手相救,我名卢西恩,是一名外出游历的教廷牧师。连日奔波救治瘟疫流民,身心疲乏,魔力运转滞涩,方才险些丧命于此。”
江雪离微微拱手,依照艾兰魔法师的礼仪回礼,语气平淡谦和,坦荡从容:“不必客气,我叫江雪离。一路西行,恰巧看见阁下出手施救流民,心生几分敬佩,便冒昧跟了一段路程。”
他目光落在对方手臂溃烂发黑的伤口之上,淡淡开口:“我通晓一些水系疗愈法术,若是阁下不介意,我可以为你压制一番深入经脉的疫毒。”
卢西恩心中了然,以他的魔法造诣,一念催动圣光便可自愈伤势,根本无需外人帮忙。可他对江雪离身上那股超脱艾兰大陆规则的奇异能量兴致极高,想要亲身感知一番其中奥妙,便从容颔首,坦然伸出手臂,一副全然信任的模样。
“非常感谢,江雪离阁下。”卢西恩微笑。
江雪离指尖凝出一缕温润如水的灵力,表层是柔和的水系气息作为掩饰,内里暗藏一丝微不可察的神识,一边缓缓渡入对方血肉消融瘟疫毒素,一边不动声色细细探查他的肉身构造。
先前那数百名高阶法师,肉身经脉与凡人别无二致,无灵根无丹田,平平无奇。
可眼前的卢西恩截然不同,他血肉经络看似寻常,神魂深处盘踞着浩瀚如海的光明本源,浑然一体,自成一套无上大道,底蕴之浑厚,或许远超艾兰大陆所有魔法师。
同一时刻,卢西恩也在默默感知涌入体内的灵力,温润之下暗藏凛冽寒意,流转规律完全脱离元素魔法的体系,玄妙莫测,心底的戒备更深,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二人各怀心思,一来一往,已然是旗鼓相当的暗中博弈。
片刻之后毒素渐渐消解,江雪离收回手指,神色依旧淡漠无波,看不出半点探查后的波澜。
卢西恩缓缓收回手臂,浅笑着率先开口试探,语气闲散随意:“江雪离阁下术法精妙绝伦,底蕴深不可测,我走遍大□□方,各大城邦的水系**师几乎都有所耳闻,却从来没有听过阁下的名号,不知阁下师从哪一处古老魔法圣地?”
“我自幼隐居极西荒僻群山之中,跟随一位隐世老者研习魔法,常年与世隔绝,故而不为人知。”江雪离应答滴水不漏,随即轻轻反问一句,“卢西恩这个名字听起来极富韵味,不知在你们教廷的语言里,有什么寓意?”
卢西恩指尖轻轻摩挲衣袖,湛蓝的眼眸映着林间微光,缓缓作答:“在教廷的古语之中,卢西恩代表破晓之光,是白昼降临、驱散黑暗的意思,也是光明神殿最古老的一类名字。”
“纵使身陷浊世,我心永栖圣光净土。”卢西恩有些失落地说:“只是如今教廷浮华奢靡,追名逐利,上下只看重金币与权势,早已遗忘光明神的教诲了,我这个古老的名字有什么寓意,已经很少有人在意了。”
江雪离似是回味一般,反复念叨着:“纵使身陷浊世,我心永栖圣光净土……”
江雪离将这句话暗暗记在心底,心中已然有了判断。此人言语之间暗含对教廷风气的失望,定然和教廷高层并非一条心,这才放心继续深入追问。
他神色不动,徐徐开口:“世人皆知教廷向来以金币衡量治愈圣光,上下功利世俗,唯独卢西恩牧师心怀悲悯,无偿救济万千流民,不知教廷高层,对这场席卷整片大陆的瘟疫,究竟持何种态度?”
卢西恩轻轻叹了一口气,神色平添几分怅然,半真半假地缓缓说道:“高层诸位长老固守旧念,一心专注神殿的祭祀大典与各地供奉的贡品,只觉得瘟疫是低贱种族带来的污浊之气,不愿耗费珍贵的光明魔力大面积施救,只固守在教堂之中,为愿意献上重金的贵族医治,我屡次建议进言,也尽数被搁置不理。”
话说到这里便浅浅收住,不再继续细说教廷内部的权力纠葛,话锋一转,再度把话题绕回江雪离的身上。
卢西恩笑意温润,旁敲侧击道:“极西群山偏僻荒芜,历来只有蛮荒魔兽盘踞,根本没有研习魔法的传承流传在外,能教出阁下这般魔法水平的隐士前辈,想来定然是已经销声匿迹上千年的上古魔法传承者吧?不知那位长者,平日里修行的,也是水火风土四大基础元素魔法吗?”
江雪离神色淡然,魔杖在掌心轻轻一转,语气平淡无波:“那位长者研习魔法之道自成法则,并不拘泥于大陆固有的元素桎梏,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两个人一来一回言语交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双方内心皆认为对面之人是心思深沉,城府极深之辈。
卢西恩眼底的探究更深,却十分识趣,没有继续深究其中隐秘,他微微含笑,从容发出邀约:“荒原独行未免太过孤寂,前路一路向西,还要途经不少古老遗迹与受灾的村镇。若是江雪离阁下没有既定行程,不妨与我结伴同行,一同游历整片大陆,有你这样强大的魔法师作伴,想来旅途会更加顺利。”
江雪离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暗自思忖。
这份邀约来得刚刚好,他孤身一人,想要打探一万六千年之前的旧事、大陆隐藏的秘闻,自行探索的效率太低。
卢西恩见识广博,底蕴深不可测,必然知晓许许多多教廷尘封的历史。再结合对方一身远超普通牧师的光明力量,还有对教廷高层利弊分明的见解,江雪离心中已经有了判断,此人绝对不是寻常在外游历的低级牧师,他应当在教廷之内地位极高,起码也是大主教一级的核心人物。
他微微颔首,从容应允:“既然牧师盛情相邀,那我便叨扰一程。”
听闻这句话,卢西恩瞬间绽放出一抹灿烂的笑意,金发被晚风拂动,湛蓝剔透的眼眸盛满天光,容貌本就纯净绝伦,这一笑更是宛若破晓的圣光,夺目耀眼。
江雪离素来心如寒冰,百年修行早已看淡万般风物,可这一刻心底沉寂冰封的角落,竟莫名掠过一缕极其微弱的暖意,好似漫天星辰都落到了他的眼前。他压制住波动的心绪,归于平静,只当是光明神力或是光明魔法自带的温润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