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车停在“半盏”门口。
夜像被泼了浓墨,黑得彻底。
我找到店名,推开那扇厚重的门。
门内瞬间涌来酒香与木质调的香薰气息,昏暗中带着让人放松的慵懒。音乐格调很稳,不大不小,刚好填满耳膜。
服务生立刻上前:“请问您是一位吗?”
“有位谭女士订的位置。”
“好的,请跟我来。”
我跟着服务生走进一间半开放式的包间。
包间门是像水浪般上下镶嵌的彩色琉璃,中间空这一道缝隙,隐隐能看见大堂的光影。
桌边悬着简约吊灯,一圈舒适的沙发,看样子是要挨着坐。
见人还没到,我起身请服务生在大堂给我找了个角落,方便等人。
十点多,谭阿姨走进酒吧。
她气场一如既往地强,这么晚依旧精神焕发,贵气干练,一进门就压过全场。
我连忙起身:“谭阿姨,您好,我是……”
话没说完,谭阿姨已经笑道:“哎呀,小炎,是你吧?好久没见,让阿姨看看。”
撞上她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我有些不自在。
“又长高了。来,阿姨给你介绍。”
我跟在她身后走向订好的位置,忽然,视线与一个人撞个正着。
那人端着酒瓶,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可那张脸太过醒目,想不注意都难。
我心脏猛地一抽。
——松坚!
他看见我,也明显一僵。
我们俩就这么愣在原地。
谭阿姨正和另一位我不认识的男人寒暄,见我不动,伸手拽了我一下:“小炎,发什么呆?”
我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感觉松坚几乎要立刻伸手扶我,我赶紧稳住身形。
“这是住建局的王主任。”
“王主任好。”我僵硬地伸出手。
“小炎是吧,听你爸提起过。”王主任和我握了握手,“坐吧。”
谭阿姨很随意地坐下,
王主任马上开口:“你要的资料我带来了。”随即开始翻包。
“哎,急什么,到这儿先放松。”谭阿姨淡淡瞥了一眼旁边的松坚。
松坚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清冷却稳:
“大家好,我是今晚负责服务各位的小宇。今晚为各位准备的是轩尼诗VSOP,口感温润,加冰或配软饮都可以。请问各位想喝点什么,我现在帮大家调好。”
“这个可以,加冰,直接端上来。”谭阿姨看向我,“小炎喝点什么?”
看样子她早就心里有数。
“我喝水就行。”
“给这位小帅哥来一杯无酒精的。”
“好。”
松坚应声,开始给谭总的杯子加冰。
可我分明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忽然,一块冰块滑落。
他想去接,夹子上的又跟着掉了下来,冰块滚到我桌前。
“对不起。”松坚立刻道歉,眼角飞快斜了我一眼,脸颊有点泛红。
“怎么搞的?”谭阿姨轻轻啧了一声,但语气很快软下来,“没事,慢点儿。”
我顺手把冰块捞到手心,冰凉刺骨。
松坚立刻说:“给我吧。”
我没理他,直接丢进旁边的垃圾桶——毕竟我坐得最靠外。
他继续加冰,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服务完,他坐到我对面。
全程,谭阿姨的目光几乎没离开过他。
旁边的王主任也有些手足无措,尴尬地赔笑。
我对这样的目光极度厌烦。
可现在起身就走,太过失礼。
但我真的好想冲上去,揪住他的衣领问:你到底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打工?
我不敢看他,怕自己失控。
“手机都拿出来吧,走个流程,你们也知道,现在这社会。”谭阿姨笑盈盈地说。
“那是必须的。”王主任连忙附和。
松坚默默把手机收了起来。
之后,谭阿姨摆出老板架子,和王主任相谈甚欢,时不时发出笑声。
我努力想听进几句项目上的内容,可脑子里全是对面的松坚。
他小口啜着杯里的酒,时不时偷偷看我一眼,谁的杯子空了,就默默添满。
我实在坐不住,把他给我调的那杯无酒精莫吉托一口灌完,起身想去洗手间。
谭阿姨立刻看向我:“坐不住了吧?马上就结束了。”
“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间。”我讪笑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从隔间出来洗手时,洗手间门被轻轻推开。
我在镜子里,一眼看见了松坚。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酒意,泛着薄红,本就白皙的皮肤,显得愈发冷白。
我瞪着他,可我这双天生的笑眼,根本没什么威慑力。
“你知道的,”松坚先开口,声音很低,“现在这个社会,用钱的地方太多了。这份工作,对我来说……”
我沉默着,不想看见他这样窘迫。
“你就打算一直瞒着我?”
“我……”
“你把我当朋友吗?”
“是最好的朋友。”
“所以呢?”
“所以我本来打算,找个机会告诉你的。”
“什么时候?”
“等我还没有……彻底堕落的时候。”
他忽然抬眼,深邃的眼眸直直看向我。
我慌忙躲开视线。
“堕落”两个字,一入耳,脑子里就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些不堪的画面——松坚半睡的样子,凌乱的衣领,泛红的眼尾。
为了掩饰尴尬,我声音放得极轻:“你会……堕落吗?”
他没有回答。
可我心里,却有过一丝荒唐又自私的念头——
我想让他只堕落给我一个人看。
可他,怎么可能接受我。
“我不是介意你打工,也不是介意你打这份工。”我慌忙开口,打破这窒息的安静,“我是想说,你有难处,要告诉我。我想和你一起分担。”
“我知道,我都知道。”松坚忽然打断我,眼眶微微泛红。
他赶紧拧开水龙头,低头冲着手。
接着说道:“你相信我,对不对?就算……就算不相信,也可以试着相信,行吗?”
“我……还没想好。”我喉咙发紧,“也许……有更好的办法。”
“真的没有了。”他声音哑了,“很多家境不好的学生,都在这种地方打工。你没在那种环境里待过,你不会懂的。”
“可我……”
可我在意你啊。
难道真的没有人能感同身受吗?
难道我拼了命想去理解,也只能被一句“你不懂”轻轻推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