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洲那天本来不想去公司。
头天晚上跟几个朋友喝大了,早上起来头疼得要命。他给助理发消息说下午再去,助理回他:好的顾总,上午有个珠宝设计师约了十点谈合作。
顾洲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
珠宝设计师。
他想起上个月参加的一个酒会,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拉着他说了半小时“珠宝与商业的跨界融合”。他听得头疼,最后借口上厕所跑了。
不会又是那种人吧?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十点二十,手机响了。
助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顾总,苏设计师到了。”
顾洲:“让她等一下。”
“等多久?”
顾洲想了想。
“二十分钟。”
—
四十分钟后,顾洲出现在公司门口。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卫衣,外面套着黑色羽绒服,头发也没打理,乱糟糟的。宿醉的劲儿还没过去,眼睛有点肿。
推开门,助理迎上来。
“顾总,苏设计师在会议室等着。”
“知道了。”
他往会议室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
透过玻璃墙,他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
女人。
年轻的女人。
穿着一条白裙子,外面套着浅粉色大衣。头发披着,侧脸线条很好看。她正低着头看手机,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点阴影。
顾洲愣了两秒。
然后他推开门。
—
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顾洲看见她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点不耐烦。
“苏设计师?”他开口。
她站起来。
“顾总?”
“是。”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那一眼,从头发到卫衣到羽绒服到运动鞋,慢悠悠的,像在估价。
然后她开口了。
“顾总,您迟到了四十分钟。”
顾洲愣了一下。
“路上堵车。”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你骗谁呢”的笑。
“堵车堵四十分钟,”她说,“您住哪儿?通州?”
顾洲没说话。
她继续说:“您这样,我们很难合作。”
顾洲看着她。
这女人,说话挺冲。
“坐吧。”他走到会议桌主位,坐下。
她也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设计的几款珠宝,您看看。”
顾洲拿起来,翻了翻。
说实话,他不懂。
他就看出挺好看的,别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放下文件。
“挺好。”
她看着他。
“‘挺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挺好。”
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开口了。
“顾总,”她说,“您根本就不懂珠宝吧?”
顾洲愣了一下。
“什么?”
“您叫我来谈合作,迟到了四十分钟。来了以后,看文件看了不到一分钟,就说‘挺好’。”她看着他,“您根本就没认真看。”
顾洲看着她。
她坐在对面,白裙子,粉大衣,长得挺好看。
但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火。
“那你说,”他开口,“我应该怎么看?”
她站起来。
“您应该看设计理念,看工艺细节,看市场定位。”她看着他,“而不是随便翻两下就说挺好。”
顾洲靠在椅背上。
“苏设计师,”他说,“你挺有意思。”
她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你挺有意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来我公司谈合作的人多了,没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
她看着他。
“那我应该怎么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应该客气点。”他说,“毕竟我是甲方。”
她也站起来。
“甲方怎么了?”她说,“甲方就可以不懂装懂?甲方就可以迟到了还理直气壮?”
顾洲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苏设计师,”他说,“你叫什么?”
她看着他,眼神警惕。
“苏锦柔。”
“苏锦柔。”他念了一遍,“好名字。”
她没说话。
他走回会议桌,重新坐下。
“行。”他说,“那咱们重新谈。”
她愣了一下。
“重新谈?”
“嗯。”他指着对面的椅子,“坐下,好好给我讲讲。”
她看着他,没动。
“怎么?”他问,“怕了?”
她走到椅子前,坐下。
“不怕。”她说,“就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您这种人还会听人说话。”
顾洲笑了。
“我这种人?”
她没说话。
但她的眼睛在说:对,你这种人。
—
那天,她讲了两个小时。
从设计理念讲到工艺细节,从市场定位讲到目标客户。
他听着。
一开始是装的,后来是真的在听。
她讲得真好。
不是那种照本宣科的好,是真的懂。
讲到激动的时候,她会站起来,用手比划。讲到不满意的地方,她会皱眉头,说“这个我自己也不满意”。
两个小时过去,她停下来。
“差不多了。”她说,“您觉得呢?”
顾洲看着她。
“我觉得,”他说,“你挺厉害。”
她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你挺厉害。”他站起来,“讲得比我见过的所有设计师都好。”
她看着他。
“您这是——”
“真话。”他说,“没骗你。”
她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
是真的笑。
“谢谢。”她说。
—
她走了。
顾洲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过了一会儿,她出现在大门口。
白裙子,粉大衣,走得很快。
他看着她消失在街角。
手机响了。
助理打来的。
“顾总,合作谈得怎么样?”
顾洲想了想。
“签。”
助理愣了一下。
“签?您还没看合同呢。”
“不用看。”他说,“签。”
挂了电话,他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那条街已经空了。
—
晚上,他给沈琛之打电话。
“干嘛?”沈琛之在那边问。
“我今天遇见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女的。”他说,“说话挺冲的。”
沈琛之沉默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他想了想,“我觉得挺有意思。”
沈琛之没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
沈琛之说:“你动心了。”
顾洲愣住了。
“什么?”
“我说你动心了。”沈琛之的声音淡淡的,“认识你这么多年,没听你说过谁‘有意思’。”
顾洲沉默了一下。
“我没动心。”
“嗯。”
“真没。”
“嗯。”
“你‘嗯’什么?”
沈琛之说:“你自己信就行。”
挂了电话,顾洲坐在沙发上。
他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的脸。
白裙子,粉大衣,眼睛里有火。
她说什么来着?
“甲方就可以不懂装懂?甲方就可以迟到了还理直气壮?”
他笑了一下。
确实挺有意思。
—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她回去以后,跟秦祎打了电话。
“秦祎!”她喊,“我今天遇见一个神经病!”
秦祎在电话那头问:“怎么了?”
“迟到了四十分钟!还穿个卫衣!一看就是宿醉!”她气呼呼的,“还问我叫什么!神经病!”
秦祎笑了。
“那你签了?”
苏锦柔沉默了一下。
“签了。”
“为什么?”
苏锦柔想了想。
“因为他后来听了两个小时。”她说,“真的在听。”
秦祎说:“那还行。”
苏锦柔说:“还行吧。”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脸。
灰色卫衣,黑色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
他说:“你挺有意思。”
她脸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