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祎是被苏锦柔硬拽进这场钢琴演奏会的。
准确地说,是刚下飞机,行李还没拆,就被堵在了家门口。苏锦柔一身黑色吊带长裙,踩着十厘米高跟鞋,手里晃着两张VIP票,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给你接风。”
秦祎看了眼她手里的票,又看了眼她那张明显写着“有情况”的脸,慢条斯理地靠在门框上:“苏锦柔,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右边眉毛会往上挑。”
“……”
“说吧,怎么回事。”
苏锦柔的眉毛瞬间垮下来,下一秒就开始吐苦水:“还不是顾洲那个神经病!我设计的那套‘凤穿牡丹’被他公司买去做年会礼品,结果他说我设计的链条太长,像拴狗的!我跟他吵了一架,他居然给我甩了两张票,说什么‘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艺术’——他什么意思?说我做珠宝不是艺术?我——”
“所以你拉着我去砸场子?”
“我拉着你去养眼。”苏锦柔一把挽住她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我查过了,这场演奏会的钢琴家叫沈琛之,国际大奖拿了个遍,重点是——长得巨帅。金丝眼镜,禁欲系,手还特别好看。你不是刚巡演回来吗?就当放松,看看帅哥洗洗眼睛。”
秦祎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脑子里有根弦轻轻绷了一下。
沈琛之。
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
—
音乐厅的VIP座位在第五排正中。
秦祎坐下的时候,舞台上的三角钢琴被灯光打得像一件艺术品。她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耳边是苏锦柔的碎碎念:“我跟你说,我查了他的资料,二十八岁,未婚,没绯闻,这种男人要么是gay,要么心里有人——”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不能。我替你着急。你单身七年了秦祎,七年!你才二十八,你准备守活寡到什么时候?”
秦祎没接话。
七年。她当然知道是七年。
那个人的不辞而别,刚好也是七年前。
舞台灯光突然暗下来。观众席的窃窃私语像潮水般退去,一束追光打在钢琴前。
然后她看见了他。
金丝眼镜,清冷的眉眼,修长的手指搭在琴键上。黑色西装勾勒出削瘦却挺拔的身形,领口系得一丝不苟,禁欲得像座冰雕。
秦祎的手机从手心滑落,砸在地毯上,闷闷的一声。
沈琛之。
真的是他。
他比七年前瘦了,棱角更分明,眉眼间的少年气被沉稳取代,像一把被岁月打磨过的刀,藏起了锋芒,却更危险。
他坐下,抬手,第一个音符落下。
是肖邦的《夜曲》。
秦祎记得这首曲子。十六岁那年,她在少年宫的舞蹈教室练功,他在隔壁琴房弹这首曲子。她压腿压得腿疼,就趴在窗台上看他弹琴,阳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时候他还会回头冲她笑,笑得有点傻。
现在他不会了。
台上的男人眼神专注,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又像是什么都不在他眼里。
秦祎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她应该走的。现在就走。趁他没看见她,趁一切都还来得及。
可她动不了。
身体像被钉在座位上,眼睛像被磁铁吸住,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双在琴键上翻飞的手。
那双手,曾经笨拙地给她系过项链的扣子。那双手,曾经在冷战第三天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两个字:等我。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秦祎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怎么样?帅不帅?”苏锦柔凑过来咬耳朵,“这手,这脸,这气质——我决定了,我要给他设计一套珠宝,不要钱都行。”
“……”秦祎没说话,端起旁边没喝过的矿泉水,一口气灌了半瓶。
第二首曲子开始了。
她坐立难安。
台上那个男人弹琴的样子太熟悉了。他弹到动情处会微微侧头,嘴角那抹弧度会加深一点——那是他以前看她跳舞时的表情。他说过,看她跳舞的时候,他就想弹琴。
她那时候觉得这话肉麻得要死,现在想起来,却像一根刺,扎在心口最软的地方。
不行。
她得走。
“我去趟洗手间。”她压低声音对苏锦柔说。
“现在?弹得这么好你上厕所?”
“肚子疼。”
秦祎猫着腰,从VIP区域溜了出去。
—
音乐厅的停车场空旷安静,只有几盏昏黄的灯亮着。
秦祎靠在柱子边,从包里摸出一根烟。
她不常抽。只有特别烦的时候才来一根。
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火苗在夜风里摇曳,刚凑到烟前——
一只手伸过来,抽走了她指间的烟。
秦祎猛地抬头。
沈琛之就站在她面前。
他不知什么时候跟出来的,西装外套脱了,只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带着笑,却不是那种温和的笑,而是一种——
猎手看着猎物的笑。
“秦祎。”他叫她,声音比七年前低了一些,带着颗粒感,“七年不见,学会抽烟了?”
秦祎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迅速恢复正常。
她看着他,慢慢弯起嘴角。
“沈老师,”她叫的是当年的称呼,“演奏会中场跑出来,是不是不太专业?”
“专业。”他把那根烟随手碾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中场休息二十分钟,我让下一首曲子提前两分钟开始就行。”
“……”
秦祎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人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说什么他都接不住,只会红着耳朵低头笑。现在倒好,接得滴水不漏,还反将一军。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从第五排中间位置离开,往东侧门走,东侧门外是停车场。”他说得轻描淡写,“我一直看着你。”
秦祎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起刚才在座位上坐立不安的样子,想起自己灌水的样子,想起自己猫着腰溜走的样子——
他一直看着她。
从头到尾。
“所以呢?”她抬起下巴,语气懒懒的,“沈老师追出来,是想叙旧?”
“嗯。”
他倒是坦然。
“叙什么?叙你当年不辞而别?”秦祎笑了一声,声音又软又凉,“沈琛之,你是不是觉得七年过去,我就该忘了?”
沈琛之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嘴角,又从嘴角滑到她攥紧包带的手。
“你瘦了。”他说。
“……”
“跳《红楼梦》跳的?”他又问,“林黛玉?”
秦祎的呼吸顿了一顿。
他怎么知道她跳《红楼梦》?怎么知道她跳林黛玉?
巡演才刚结束,海报刚撤,他怎么——
“我看过。”他说,语气还是那样轻描淡写,“你在上海那场,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秦祎脑子里嗡的一声。
上海那场,是三个月前。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她记得那场演出结束谢幕的时候,好像确实有个人坐在那个位置,戴着口罩,看不清脸。
她以为是普通观众。
是他。
“你——”她声音有些发紧,“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没回。”他说,“看完就飞走了。”
“……”
秦祎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飞回来看她的演出,看完又飞走。来来回回十几个小时,就为了看她跳一场舞。
“你是不是觉得,”她慢慢开口,一字一句,“这样很感人?”
沈琛之看着她,没接话。
“你是不是觉得,你偷偷跑回来看我演出,我就该感动得一塌糊涂,然后原谅你当年一声不吭就消失?”
她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他,嘴角还挂着笑,眼底却是凉的。
“沈琛之,你知道我这七年怎么过的吗?”
他沉默。
“我妈走得早,后妈进门,我爸眼里只有那对母女——这些你都知道。”她说得慢,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好不容易遇到个人,他说他喜欢我,说要给我挣最好的,然后冷战第三天,人就没了。”
“秦祎——”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她打断他,笑得眼睛弯弯的,“不是恨你走。是恨你连个解释都不给。我等了三天,等来两个字:等我。我等了七年,等到你在台上弹钢琴。”
她退后一步,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所以你今天追出来,是想解释?”
沈琛之看着她。
她站在昏黄的灯光下,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有点乱,眼眶有点红,却还是努力维持着那副“我很好”的表情。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她也是这副表情。明明膝盖摔破了皮疼得要死,却咬着牙不哭,直到他蹲下来问她疼不疼,她才“哇”的一声哭出来。
那时候他想,这辈子,他要保护好这个女孩。
后来他搞砸了。
“不是今天。”他说。
秦祎愣了一下:“什么?”
“不是今天解释。”他看着她,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深得像潭水,“今天只是……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你还恨我。”
秦祎被气笑了。
“沈琛之,你有病吧?”
“有。”他点头,坦然承认,“七年了,一直没好。”
“……”
秦祎深吸一口气。
不能生气。生气就输了。
她重新挂上那副懒洋洋的笑:“那你确认完了,可以回去弹琴了?观众还等着呢。”
“你呢?”他问。
“我什么?”
“你回去吗?”
秦祎看着他。
他还是那副斯斯文文的样子,说话慢条斯理,嘴角噙着一点笑,看起来礼貌又克制。可她就是觉得,这人眼底藏着东西。
像一头蛰伏多年的狼,终于看见了猎物。
她突然有点发怵。
当年那个傻乎乎的少年,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模样?
“不回。”她说,“我肚子疼,回家躺着。”
“那我送你。”
“不用。”
“那你开车来的?”
“……”
秦祎沉默了。
她是被苏锦柔拽来的,苏锦柔开车。
现在苏锦柔还在里面听演奏会。
“我帮你叫车。”沈琛之掏出手机。
“不用。”秦祎一把按住他的手。
肌肤相触的一瞬间,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他的手还是那么凉。以前冬天的时候,她总喜欢把手塞进他口袋里,让他握着取暖。他会脸红,会把她的手握紧,然后笨拙地给她讲冷笑话。
现在他不会脸红了。
他只是低头看了眼她的手,然后抬起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秦祎,”他喊她名字,声音低下来,“你在紧张。”
“我没有。”
“你每次紧张的时候,会下意识抓东西。”他说,“以前抓我的袖子,现在抓我的手。”
“……”
秦祎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这人真的变了。
变得不好对付了。
“行。”她认输,“你叫车吧。”
他低头操作手机,侧脸被灯光勾勒出好看的轮廓。她看着他,突然想起那年冷战前的事。
她想让他陪她过生日。她说:“我不要礼物,就要你。”
他说:“我给你买。”
她说:“我不要项链。”
他说:“那条不好看吗?我挑了很久。”
她说:“好看,但我想要的是你。”
他沉默了。
然后冷战就开始了。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他那时候不是生气,是自卑。
他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可她还是不满足。不是不满足礼物,是不满足于只能得到那些。
可他不懂。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车叫好了,五分钟到。
沈琛之把手机递给她看:“车牌号发你微信了。”
“我没加你微信。”
“加了。”他说,“你忘了。”
秦祕愣了一下,低头翻手机。
微信通讯录里,果然有一个名字:沈琛之。
头像是一架钢琴。
添加时间是——
三年前。
“……”
她抬头看他,他笑了一下:“你通过好友的时候,可能没看是谁。”
她是没看。
她加人从来不看,反正都是工作上的事。
“所以你潜伏在我好友列表里三年?”
“嗯。”
“……”
秦祕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算了。跟这种人计较,迟早气死。
车到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路边。
沈琛之走过去拉开车门,回头看她。
秦祎站在原地没动。
“秦祎。”他喊她。
“干嘛?”
他站在车门边,灯光把他半边脸照得透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她,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回去好好睡一觉,”他说,“下次见面,我给你解释。”
“什么时候?”
“很快。”
秦祎心里咯噔一下。
她突然想起,他刚才说“确认你还恨我”。
确认完了,然后呢?
然后就是——
“你想干什么?”她问。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斯文里带着一点危险。
“追你。”他说,“从头开始追。”
“……”
秦祎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转身上车,关门,摇下车窗。
“沈琛之,”她趴在车窗上,笑得又甜又坏,“你当年追我追了半年,我都没答应。”
“我记得。”
“这次会更难。”
“我知道。”
“那你还追?”
他看着她,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光。
“追。”他说,“追不到就继续追。反正——”
他顿了顿,笑意加深。
“我等了七年,不急这几天。”
车窗摇上去,车子缓缓驶离。
秦祎靠在座椅上,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心跳得乱七八糟。
手机震了一下。
苏锦柔:【你人呢???掉厕所里了???】
苏锦柔:【顾洲那个神经病来找他兄弟,结果跟我撞上了!我俩在外面吵起来了!】
苏锦柔:【等等——沈琛之怎么也出来了?他说他中场休息出来透口气???】
苏锦柔:【秦祎!你跟沈琛之是不是认识???他刚才看我的眼神不对劲!像在看小姨子!!!】
秦祎盯着手机屏幕,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然后她又把嘴角压下去。
七年。
她恨了他七年。
可刚才他说“追你”的时候,她心里那个死了很久的地方,好像又跳了一下。
她想起他当年追她的样子。笨拙的,紧张的,动不动就红耳朵的。
现在他不笨拙了,不紧张了,不红耳朵了。
变成了一个斯斯文文、说话滴水不漏、眼底藏着危险的老狐狸。
可她为什么觉得——
这样的他,好像更让人移不开眼?
手机又震了。
沈琛之:【到家告诉我。】
沈琛之:【晚安,秦祎。】
秦祎盯着那两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删掉?不回?拉黑?
她想了三秒,最后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她看着那个字,突然有点后悔。
太乖了。太给他脸了。
可撤回也来不及了。
她干脆把手机塞进包里,闭上眼睛。
算了。
来就来吧。
反正——
她也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小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