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张小五此言,许砚和瞬间僵在原地。程小青也久久未能反应过来,目光中尽是不可置信。
最终是手上拿着病历的护士过来打破了沉默:“你是他的家属罢?”
许砚和连忙抢着回答:“我是,有事跟我说便是。”
护士点点头,示意他跟自己走:“你先跟我去缴费罢,然后再去药房拿今日的药。”
许砚和随她而去,但一直保持着回头的姿势,目光始终焦灼在程小青身上,最终慢慢消失在人群里。
“张小五!”程小青难得对他动怒,“你这话是甚么意思?”
张小五也不甘示弱:“就是字面意思。程小青,如今情况不可同往日而语了,你是嫌那俞明诚害你害得还不够吗?”
程小青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连带着头上的伤口都突突跳着疼。
他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张小五,你是觉得现在情况还不够乱吗?俞明诚这次被查,但要是真凭他手眼通天的能力,也未尝不可全身而退。等到那个时候,你觉得他会猜不到是谁在陷害他吗?”
张小五态度比他强硬得多,他拽住程小青,骨节分明的大手就这么严实地环着他的手腕:“不管他猜不猜得到,你都该走了,小青。”
程小青没说话,只是转过脸去,盯着脚底的白瓷砖地面。他甩开张小五的手,对方也顺着力道放开了他。再看程小青,不知道是头疼还是生气,早已咬紧嘴唇,紧闭双眼。
“小青,对不起,刚才是我态度不好。”张小五吓得立马半蹲下身子去查看情况,他紧紧握住程小青放在膝上的双手,及时向他求饶,“只是我昨天看到你的样子,实在被吓得不轻,那俞明诚若是再对你做些甚么,只怕我......我实在不想再看到这种事情了。”
程小青定了定神,方才抬起头来,神色也缓和了许多。
张小五依旧握着他的双手,顺势坐到了他的身边。目光也柔了下来,落在他白净的侧脸上,一只手也轻轻抚上了他脑后微卷的发梢,似是在安抚他一般。
程小青向来吃软不吃硬,但这是原则性的问题,哪怕是张小五来求情,他也断不会轻易妥协:“小五,我说过的,我一定要找到杀害我哥的凶手,哪怕搭上我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这般海誓山盟,让张小五有些发了慌。他打心底是知道的,程小青本质上和自己是同一类人,一旦下定了某种决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略一思索,便变着花样好言相劝:“我们只是出去躲一阵子,又不是不回来?等到这阵风波过去了,咱们再暗中展开调查。小青,你知道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末了,他似是怕程小青嫌他不靠谱,甚至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我在张家渡打点了一艘驳船,那船夫和我是老相识,你大可以放心。趁着夜里,咱们沿着小路偷渡出去,这路你当真比我还熟悉,等到了江心,咱们在凌晨之前换乘停靠在那儿的货轮。你若是想稳妥一些,咱们先去宁波或崇明岛之类的地方躲一阵儿,你若是想走得远些,咱们就去香港......一切都按你的意愿。”
“我的意愿就是留下来。”程小青斩钉截铁,丝毫不为所动,“若秋,不是我不相信你。只是那俞明诚的眼线遍布码头,谁知会不会混入那些民间渡口的蛇头里呢?这要是真被日军拦截了,咱们就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程小青转过头来,和坐在身旁的张小五对视,眼波间似有水光闪烁。
他捧住张小五的脸,低低说着:“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我本身并不怕死,我只怕出师未捷身先死。俞明诚和王文枭都是大鱼,放长线才能钓到。”
他说得恳切,张小五凝视着他疲惫却又坚定的眸子,最终还是别开了脸去。
“我可以等你。”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将那不甘心咽回了肚里,“我也可以帮你,只是一旦情况对我们不利,我会立马带你走。”
小青......他低垂的余光瞥到身旁人单薄的肩背。
上次我没能及时救下你,才害你落入谢伯尧手中。但我万万没有想到,不是善茬的远不止他一人,真要谈论心狠手辣的程度,俞明诚更胜一筹。你若是再有个三长两短,我怕是要怀揣着愧疚含恨而去了。
这番话在他的舌尖打转,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来。
“若秋,我知道的,我知道的......”程小青捏捏他的耳垂,手法温和得像是对待小动物一般,“可是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吗?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程小青的手指冰冰凉凉,可触感却是温热亲昵的。张小五瞬间如同火烧似的,从脖颈红到了面颊。比起手上的动作,他那一如既往垂怜般的眼神,更是让人招架不住。
“小青,我,我......”纵使以往能说会道的小五,此刻也结巴个不止,试问谁被这样盯着看能受得了?
“怎么害羞成这样?”程小青凑近他,调戏似的逗笑道。
两人光天化日之下紧紧凑在一起,似乎还在耳语着甚么小秘密,引来不少好奇打量的目光。
“小青,你知不知道,这很危险。”张小五定了定神,低声提醒道,“不论是对我,还是对那洋人,你总是这样没有分寸,你说万一要是有人对你动了坏心思......”
程小青依旧笑容可掬,但是和张小五也默默拉开了些许距离:“这有甚么大不了的,我是哥哥,你俩是弟弟。哥哥和弟弟间,亲密一点又能怎样?我哥在世时,他也总是这样对我的。”
他神色如常,或许是能平静谈起程舟的死亡了,可眼中却依旧有些藏不住的落寞。
“只是弟弟吗?”张小五心底有些酸涩了,明明是应该令人感到高兴的回答,可他却止不住的抓心挠肝,“我和你相处十余载,可那洋人才与你结识几天!”
程小青皱起眉头,又气又心疼:“他就是一个穷小子!与你一般大,却整日没心没肺的。论甚么都远不及你,你和他较甚么劲!”
张小五心里也知道,自己和那白俄人压根儿就不是一个赛道。可这话从程小青的嘴里说出,他心中一颗大石头也算是落了地。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但是被他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再说了,弟弟不好吗?”程小青似是在自言自语,也没注意到他灵活的微表情,“我也做了二十年弟弟了,怎会不知道对兄长的崇拜?若要有人像哥哥那般对我,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他还是在想程舟。张小五不吱声,可心里却是实打实的感同身受了。
亲人的离去素来不是一场疾风骤雨,而是数不尽的连绵潮湿。
张小五嘴笨,说不出甚么安慰到人心底里的话。他只能默默牵起程小青的手,放在自己膝上。
母亲去世那阵子,程小青也总是这样安慰自己。有时他还会一股脑儿将自己揉进怀里,狠狠搓一通。等到自己急头白脸地起身,却见他变魔术似的掏出一些包着透明纸的水果糖来哄自己。
程小青或许是把自己当成弟弟般对待了,可张小五对他,却远不止是亲情之间那般纯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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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氏运输行毗邻黄浦江畔,沿着货仓堆栈而建。为保证办公便利,俞明诚的办公室就在二楼,江边带来的潮气早就把木制楼梯腐蚀泡发,踩在上头便会发出吱呀的耗子叫。环境更是恶劣,大夏天的室内,宛如蒸笼一般闷热,稍微开个窗,码头上的号子声与汽笛声又不绝于耳。
俞明诚每每一踏入此地,火气就止不住往上涌。再看办公室里依旧是一片狼藉,他顷刻间就怒发冲冠。
这副状态维持了这么久,也不见有个人来收拾!
咚咚咚。门外恰到好处有人来访,俞明诚一个箭步冲到门边。
今日没有访客登记,想必是哪个不长眼的赤佬撞上了枪口。他撩开袖子,做好了将此人臭骂一通的准备。
“有空来叨扰,没空收拾一下对吧!”俞明诚刷的一声拉开木门。
然后与门外两名看起来就不是很友善的华界巡捕面面相觑。
来人亮了巡捕房的证件,但并没有表现出要缉拿的态度,只是公事公办问话:“我们接到举报,和前几天意外身亡的买办周顺庆先生相关。现在他的资产已经被查封,我们需要调查和他合作过的商人。”
俞明诚心中暗叫不妙,慌不择路去抽屉里找报关代理与揽载合同,翻箱倒柜间还不忘稳住巡捕:“周先生是因为甚么原因被查封?”
巡捕也是今早刚接到举报才上门问话,知道的不比俞明诚多:“谁知道呢?一上工就被派来这儿了,根据咱们前车之鉴,无非就是些吃里扒外、债务纠纷的事儿。你若是清清白白,咱们也不会找你麻烦。”
俞明诚心里有些慌张,但表面还是镇定自若。快速整理完所有的合同,俞明诚摸了张纸,抄了根笔,快速记下了所有关键信息,航线关口、日期运费之类。
一切结束后,他又赶紧对着楼下的码头吆喝,唤来一名帮工的伙计,请他做个人证。
巡捕拿了合同,二话不说就匆匆离开了。
莫名其妙被折腾一通的俞明诚面对着依旧是一片狼藉的办公室,瘫倒在了办公椅上,先前的怨气却不知不觉消散殆尽了。脑海中细细复盘着周顺庆死后直至巡捕上门的每一处细节,生怕自己遗漏了甚么。
还是伙计及时出声,打断了俞明诚的神游:“俞先生,周先生不是已经去世了吗?说到底咱们也没和他有牵连啊,这巡捕是甚么意思?”
对啊。怎么可能是合同相关的事儿?我和那姓周的老贼还没正式合作呢!
俞明诚瞬间如同醍醐灌顶一般跳了起来。
总不见得是那派司的事儿曝光了罢!
巡捕提到了“举报”,那一定是有知情人士从中捣鬼了。他坚定不移地想着。
谢青?
俞明诚气血瞬间上涌,但几秒后就被理智拦了下来。
谢青若是真想弄他,晚宴当天就逮着收拾自己了,不会拖到现在才姗姗来迟地放马后炮。如此一来,谢青身边的许少爷和谢大少,也可以初步排除嫌疑了。
那是谁?
王文枭更不可能,那老东西本身就不干不净不清不楚的,这样做没准会同自己两败俱伤。
俞明诚的后脊背忽地发了一阵寒,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排除了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即使自己不相信,但那便是真相。这是他前阵子在一本炙手可热的英国侦探小说上读到的句子,现在想来一切似乎有迹可循。
该不会是那白俄伙计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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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