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到此行并不赶时间,程小青便选择了需要换乘的电车。
先坐法电,再转英电,抵达福州路的外文书店,差不多要花上五十分钟。和黄包车相比,电车倒是慢悠悠的,也并不顺路,不过倒是可以饱览沿途的风景,程小青还是很享受这般过程。
程小青不懂俄文,自然也不知道肖恩的姓氏在俄语里的含义,看肖恩的态度,生怕他害羞,也不好意思直接着去问他,便想着去外文书店查阅一番词典。
福州路上还有中华书局,典藏着诸多文库史料,他想着顺路都逛遍,连带着调查一下俞明诚搞到的能打通水路的万金油,到底是何方神圣。
说到底,虽然没有机会经常前往,可这福州路,却是他实打实的童年记忆。
找了个三等车厢靠窗的位置,程小青将脸贴在玻璃上,正好看到站台上孤零零的肖恩。
乘客鱼贯而入,很快就填满了车厢。电车缓缓驶动,肖恩的身影也慢慢远去。
金棕色的鬈发被电车驶过带去的微风吹起,阳光的照射下,那张混血感十足的小脸白得发光。
肖恩又鼓起了腮帮子。
程小青知道他是在佯装可爱,便也学着他的样子,把脸扁扁地挤在玻璃上。
二人一路胡闹着,直到电车彻底驶离了站台。
程小青这才靠回座位,掏出怀里牛皮纸包着的糖葫芦,那还是张小五特地为自己买的。糖葫芦在衣兜里放得有些久了,表面上被捂化了一层,黏在牛皮纸上,扯出了短短的银丝,果肉也因为高温的闷压有些泄了,看上去远不如先前来的鲜艳欲滴。
程小青看着窗外的风景,一边将糖葫芦塞进嘴里。他喜欢这种小众的口感,咀嚼起来毫不费力,软掉的果肉酸度也更高,尝起来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福州路位于公共租界,和程小青所居住的法租界可以说是天差地别。霞飞路悠长静谧,两侧梧桐夹道林立,颇有岁月静好的风情;电车驶入公共租界后,气氛也逐渐变得市井了起来,沿途行人变多了,高楼大厦鳞次栉比,流动摊贩、苦力跑腿、文人学者、职员商人,往来络绎不绝,极富生活气息。
程小青在外文书店研究了半天俄文词典。语法读音他也不指望着自己能学会,肖恩说得没错,光是三十三个字母就够他喝上几壶。和英文完全没有共通之处,他只能从头开始研究那些扭曲的字符,再拼出大致的读音,并在索引页找到对应内容,逐个单词地察看。
所幸俄文辞典的附录有常见姓氏汇总,程小青很快寻到了肖恩的姓氏“斯佩兰斯基”,在中文语境下是希望的意思。这是一个好兆头,但放在姓氏里,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程小青在心里默念着,不管是“希”还是“望”,抑或是根据读音含义进行适当变形,取意义相近的“祈”或者读音相近的“王”,读起来都有些拗口。
那就算了。他想着,既然是取名,信不能满足,那达雅势必得做到了。
兜兜转转,他又去了旁边的中华书局,翻开一本《百家姓》,他又开始重新研究。
“肖恩”其实可以作为中文译名直接使用,不过听起来还是有洋人的感觉。既要帮忙融入,选一个常见的姓氏,再将名字进行适当变形,便可作为他的中文名了。
程小青研究了一会儿,嘴里碎碎念着,终于选到了一个心仪的字。
洛。
这个字是有天然的雅致感的,读起来也有一份飘渺的诗意。它并不厚重,也不会隐入大众。肖恩幼时就随家人一起逃难至此,并且独自漂泊在异乡多年,这个字听上去倒也符合他的身世。
洛,肖恩?读起来甚是拗口,程小青将书放回书架,却仍然在低头思考着。若要去掉这股洋味,肖恩也得改掉。
——少恩如何?他自问自答着,发音也是“Sean”,声调平仄也更符合说话的习惯,读起来也更有符合年青人的俏皮轻盈之感。
不妨就叫他洛少恩,也不知他是否会喜欢。
但有一个中文名字,叫起来亲切,也会给他无意中带来一些归属感的。他应该也会喜欢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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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小青倒是想起张小五了。
小五的生母给他取名时,本着“贱名好养活”的信条,正好听到周围有人在谈论甚么“歌舞”,便随口取了个同音字,叫他小五了。
张小五从没见过生父,也不知道他是何许人也。而他生母明面上在歌舞厅工作,私底下却做着包打听。两个圈子互不相干,却又存在共通之处——不论何时何地,所有有头脸的人都以代号互称,小五混在其中,也是倒显得不那么突兀。
可是他并不喜欢这个名字,只觉得像是绰号一般,可以随意丢弃,也可以随意被取代。
四年前,小五母亲去世,他也离开了生活十余载的歌舞厅。
张小五继承了母亲的衣钵,也开始倒卖情报,撮合那些个商人代理进行对接,帮走私烟土的人寻找安全合适的堆栈,游走于黑白两道之间。
小五彻底沦为了代号,他也需要一个和程小青私下交接的名字。
小五出生于立冬。入了冬的第一天,按照上海人的习俗,是要吃些饺子或汤团的。程小青念得他心情不好,便带他去了那家常去的饺子馆。
饺子馆当天人满为患,百姓们纷纷想着吃点热乎的,不论是出于习俗还是御寒。
两名十几岁的少年端着饺子碗,却没有找到位置坐下,只能倚着墙边站着,将那滚烫的碗,挨着那宛如扶手一般狭窄的柜台放着。
张小五看着兴致不高,端着碗也半天不肯动筷。人来人往互相推搡,好几次都撞到了他的后背,饺子碗晃了又晃,滚烫的汤都洒出来不少,溅在了他的手上。
“挤甚么挤!不就是饺子嘛,犯得着这些人这般兴致!”他终于忍不住抱怨。
程小青贴着他站着,心里有些抱歉:“今天毕竟立冬,也是你的生日,总归是要吃点好东西庆祝一下罢。”
虽然饺子也算不上甚么好东西,但对于当时手头并不宽裕的二人来说,也算是年少不可多得之物了。
“我可没觉着入了冬。”张小五闷闷地说着,“人们总说,过了十八岁的生日,就是成年人了。可是对于十八岁的人来说,那不过只是昨天和今天罢了。人的思想、见识和阅历,可不会一夜之间跟着成熟,就像冬天也不会突然降临一样。”
他说得没错。屋外的天气也确实不像入冬,就连程小青也只是穿着程舟那件破旧的夹克衫,并没有急着翻出过冬的衣物。梧桐树叶泛了黄,随着每一次起风,飘落在他们的脚边。冬天是渐渐来的,思念也是。
就像那落叶一般,每次刮下来不起眼的几片,久而久之,便铺满了整座山。
可人是毫无征兆去世的,生者也是要一夜之间扛起重担的。
他或许是想母亲了罢。程小青望着他,眼中布满淡淡的忧伤。
也许在他的心中,冬天永远都不会再来了,他就这样被困在了那个秋日的傍晚,被困在了母亲去世的那一天。
不妨就叫你若秋罢。程小青记得自己当时试探着问他,今天的天气很好,就像秋天一样。
可是若秋终归是若秋,冬天还是会照常来临,日子也总归是要过下去的。
张小五不会取名,照他的话说,不然他早就给自己取好新名字了,这个任务便落到了程小青的肩上,不管取成甚么样,小五都做好了全盘接受的准备。
若秋......张小五嘴里念着,程小青望不见他低头时的表情,只是看见他快速扒了几口碗里的饺子,不知不觉间,眼泪就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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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小青陷入了回忆,一时间有些无法自拔了。
若秋对他而言是弟弟,他平日里性格冷淡,但对于这些身世凄惨的小孩儿,自然是同情的。若秋是,肖恩也是。尤其是程舟去世后,他也过起了无依无靠的生活,能切身体会到他们的心境。
程小青有些难过,看着时间也不早了,他也有些饥饿,毕竟今天除了点心之外,一顿正经的饭都没吃上。他便想着先去吃点东西,等到晚些时候,再来继续调查。
中华书局的后门可以直通到狭长的石库门里弄,从主弄出去后便有几家做馄饨面食之类的小馆儿。
程舟生前带自己来过,那时自己还小,白天就在各种书局之间来回转悠着看书,画报、杂志、小说,他都爱看,抄起一本,坐在密密麻麻的书柜间,有时读得入了神,一坐就是一下午。
哥哥下了工来接他的时候,有时会带他去吃点东西,走的就是这条小路。
程小青跟着记忆,很快便摸到了那条小巷。自己第一次跟着哥哥走这条巷子,心里是有些害怕的,哥哥紧紧攥着他,生怕他有一丝闪失。
走得久了,他也长大了,自然也就不怕了。
主弄临街,人流量确实大,可是那些旁门小道,就几乎见不到行人了。程小青想着加快脚步迅速通过,可是腿脚毕竟有陈伤,哪怕卯足了劲儿,在旁人看来,也不过是偏慢的速度。
身后似乎有人在跟着。
程小青猛地一回头,却不见任何人影。
下一秒,他就被人死死捂住了口鼻,乙///醚的刺激气味如同呛水般钻入。他拼命屏住呼吸,四肢也尽力挣扎着,可是对方明显不止一人,腹部有剧痛传来,他一口气没能喘上来,紧接着,便落入了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