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震颤,群鸟悲鸣。
闪电形的深壑以七彩海棠为起点,向北纵向穿越北街,那里是云隐镇最繁华的街市。两旁的楼阁木屋簌簌落下,如同被人随手揉碎的秋叶。
亡命的奔逃与哭喊声随之而来,逃出来的只是少数人。正是天色将明的清晨,许多人尚在睡梦里。满身尘土惊魂未定的人们身上只披着单薄的寝衣,他们惊恐万分地回望着突然炸裂的街市。
碎石渣里掺了些血肉,往深不见底的地底簌簌滚落,摇摇欲坠的危楼里传来哭喊的声音,有人咬咬牙反身回去,才将进门就被一齐拍在垮塌的屋子里。
无忧跪倒在路边,腰上仍系着赤心的鞭子,勒得她喘不上气来。若不是赤心刚才及时抽鞭将她提起,恐怕她也早葬身深渊。
众人皆是愣住,没想到七彩海棠竟会引发此祸事。赤心握着鞭子岿然不动,寒林亦是半日无声。
“救命!救救我!”
……
呼救声与哭喊络绎不绝。赤心胳膊上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一回头才发现境无忧瞪着他,手里正费劲地扯着腰上的鞭子。
他手略一收力,鞭子便盘回腕上。
她立马起身,赤心在后面却见她腰间裙衫破损,勒痕处血迹斑斑,胳膊上亦是鲜血直流,这个女子与其他畏畏缩缩的鹿民大不相同!
见她头也不回朝裂缝处跑去,赤心连忙也跟了过去。
沿路上到处都是哀嚎,倒下的大树树杈上插着正在逃跑却失败的人,死不瞑目的双眼失去了活气地瞪着,还有被花厅的梁柱压着的人,一边抽搐一边发出最后的哀叫。
溅满鲜血与尘土的七彩海棠花落了满地,那些被倒吊起来的茧全掉落在地上,裂缝里伸出腐化的手脚。
叶佑安,叶佑安……
一路跌跌撞撞,无忧在心里不停念叨着他的名字,这是她给他取的名字,她可是神女,这名字难道还不能佑他一个小小凡人的平安?!
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脚底一软,无忧向前扑去,正好跌到悬崖边上,直勾勾朝下晃了一眼。
“啊!”
她愣时支肘往后缩去,浑身不住地颤抖。跟在后头的赤心也已赶到,冷不防也看到了悬崖下的惨状,他也不禁脚下发软。
八步之遥的深壑下,层层叠叠全是死尸。没有一丝风,空气仿佛被凝结了,弥漫着刺鼻的铁锈味和腐烂的气息,直钻肺腑。
崖底横陈的尸体层层叠叠,腐烂的树根上密密麻麻都是残破的肢体,大多已经腐烂发臭。腐臭的气味引得蛆虫在七窍中蠕动啃食,爬满狰狞的面容。
腐烂的树根蜿蜒扭曲,朝着崇光塔的方向延伸而去。
怎会如此?!在遍地都是修士的地方,这样的魔物是如何隐藏至今的!
“救命,救救我……”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崖下传来,无忧连忙双手撑地,再次探头去看,崖下全是腐烂□□,哪有什么活物。
“救命……”
这一声呼救离她很近,她将头继续往下伸了伸,这才看到原来那人攀在崖壁峭壁上。是个女人,不知她已经挂在这里多久了,抓在凸起的岩石上双手正微微发颤,脚下就是万丈悬崖,掉下去必死无疑。
她的黑发被汗水打湿了粘在脸上,身后背了只笨重的包袱,她抬起头看向无忧,眼神像被猎人射中的鹿。
无忧赶忙抓住她颤抖的手就往上提,她忘了自己现在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弱女子,哪里有神力徒手提起一个与她一般身量的女子。
这一下,仿佛搬了块死沉的石头,拖着她直往下坠,嶙峋的尖石刮得她胳膊血肉模糊。
无忧心底闪过懊悔,不该莽撞行事,倒害了别人性命。又是猛地急停,身后有人拽住了她的双脚,一根长鞭从天而降,捆在那女子腰间,倏忽一下将她二人飞一般提起。
尚在半空,无忧已听到“哇哇”的连声哭闹。两人才将滚落到地面上,只见那女子连忙解开绑带,将身后的包袱揭开来查看。
刚刚,孩子的腿脚被鞭子抽中吓得哇哇大哭,好在襁褓够厚,倒是没有看见受伤。
“你不要命了!”赤心乍一赶到,便对着无忧劈头盖脸吼起来,他的鞭子若再迟一寸,这二人便是粉身碎骨。
襁褓中的婴孩刚被母亲安抚得停止了哭闹,赤心一声吼,又哭了起来,这时赤心才瞪大了眼睛发现原来还有一个小娃娃。
“你这一鞭子,可救了我们三个。”无忧对他露出淡淡笑意,赤心的怒气登时全消。
女人重新裹紧了孩子,将仍啼哭不止的孩子捆到身后,便对二人下跪磕头道谢。
这时,赤心手中火鞭连连震颤,是寒林施咒唤他,只见那边亭台倒塌,压着不少正在哀嚎的民众。
赤心已转身朝那边跑去,却顿住脚回转来硬拉起无忧,她也只得被他推搡着过去,背孩子的女人也小跑着跟在后头。
原本无忧仍想继续在崖边找寻佑安的下落,然而垮塌的亭台下的惨状却叫她根本挪不动脚步了,她立马也去帮忙救人了。
“等等,你先把这个吃了。”
赤心将早先找寒林要的止血丹递给无忧,也没说什么就去帮忙了。
无忧认出这颗丹药,默默收回袖中。若是找到佑安,他或许用得上这颗药。
她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佑安的事只能暂且放下,眼前这些人也都是命。
废墟之下死了的人也就罢了,那些半死不活的最惨,为了活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砍掉他的手脚。
那个背着孩子的女人十分能干,她用地上散落的木条和破桌布,利落地将伤患的残肢包扎齐整。无忧跟在她身后,帮忙搭手。
那孩子也乖,仿佛知道娘亲正忙着,在身后一声不吭地酣睡,看起来就像背着个小包袱。
自从下凡,她一直住在山上,也曾远远观望过山下的镇子,只觉嘈杂得很。
凡人一生,生老病死,不过百岁。如此短暂的光阴,不够她在天上读上一二册话本子。
不到四万个日升月落,小儿要读书,成家要立业,不过挣命罢了,能如此倒还尚且算平顺。若是遇上战乱饥荒,流年不利,便是当不成人只能当口粮的日子,也是有的。
她不明白,凡人活着有什么意义?
现下,在这混乱世界,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已经记不得有多久没有睡觉,两眼空懵,满身血污,亦步亦趋地跟着。
她终于知道,活着没什么意义,当个凡人,根本不会去想意义,活着就只是活着,活着只是不想死。
一阵凉风吹过,卷起片片落叶。她的影子突然变得很淡,周围的声音突然离得远了,仿佛有人捂住双耳。
无忧警觉地站起身,望向远处的废墟,有什么正在向他们逼近!一片难以察觉的阴影,像阴云般笼罩到他们头顶。
然而,周围的人仍在埋头搬运废材,只有远处的赤心和寒林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也站起来互相疑惑地对望。无忧离他们仍有一段距离,赤心面朝着她的方向,目眦欲裂地扬起鞭子……
无忧诧异地瞪大了双眼,随之而来的是脚腕处传来的剧痛。她迅速低头,脚腕竟被一只血淋淋的手死死掐着,青灰色的指甲陷进白皙的皮肉里!
她吓得抬脚便踹,那只从废墟中伸出来的死人手却如铁锁般,丝毫没有松懈。
“哗——”银光一现,那截手被斧子斩下滚到一边,露出森森白骨,骨裂处碎渣四溅。
背孩子的女人握着把柄,咬着牙提起深深扎进土里的斧子,她仍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叠倒塌废材掩埋的地方。果然,碎木块下有了动静,断手牢牢撑着地面,另一只手也爬了出来,废木材纷纷抖落,露出脑袋被砸裂掉半边的七尺男子。
他面色铁青,左眼眶看进去空空的,右眼泛白毫无光彩,摇摇晃晃朝她俩走来。
阴尸?!难道是七彩海棠尚未湮灭?
来不及细想,无忧忙拉着那女子往后退。这不是她一个凡人可以抵挡的魔物。然而,她们身后也传来了声响,看来,复活的阴尸不止眼前这一具……
“唰——”空中传来抽打的爆裂声响,是赤心的火鞭,一鞭子将她们身后那只阴尸抽倒,她们忙冲出重围,跑到修士那边。
站起来的阴尸越来越多,他们力大无穷,徒手便能撕裂活人的胳膊,她们只能眼睁睁看到许多正在救人的鹿民,被这些阴尸用尖利的木叉捅穿了身子。
鹿民们无力自保,他们手里拿着武器,这些冷兵器根本杀不死这些已经死过的人。
赤心与寒林他们几个修士,根本无力对抗这么多阴尸,更可怕的是,刚刚被杀死的鹿民没过片刻,也成了攻击他们的新阴尸。
剩下的人不到十个,越来越多的阴尸,将他们包围了起来,他们无畏刀剑,只怕火。赤心的火鞭此时是最有威慑力的武器,他不断挥舞着鞭子,试图将阴尸赶走,然而他挥鞭子的手已越来越吃力。
鞭子的力度渐弱,有阴尸趁机抓住鞭子,还好赤心反应过来,又施了一把火咒,整条鞭子烈焰熊熊,烧死了好几个阴尸。
然而,无忧知道他灵力有限,火咒也不是用之不竭的,眼看着他的脸色已越来越苍白。
“走!”
寒林大喝一声,嘴里念着飞升咒,一把提起灵力即将枯竭的赤心,两人竟飞升而去。
无忧面色煞白,背孩子的女人将她往身后拉了拉,目光坚定地举起手里的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