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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回京

墨草之上,夜色如墨,有朦胧微光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味,地上的血泊已经发干粘腻。

“我会给你报仇。”

凌昭眼神涣散,她怔怔出神,仿佛方才那话并非出自她口。

而怀中人,头颓然歪垂,原本春水明媚的一双眼睛默然紧闭,毫无生气的秀脸上,只嘴角一串血痕在脸庞蜿蜒,好似一条在血水中缓行滑落的蚯蚓。

簌簌叶响,一时狂风四卷,似乎山雨欲来。

凌昭缓缓阖眼。两个时辰前的那幕如潮水般涌来——

“阿颜!”凌昭轻蹦一下,染上新鲜泥污的右手高高挥起。她刚割完草药,来寻人回去吃晚膳。

沈夕颜今日在帮许叔赶羊。许叔住离这三四里外的一方竹林处,依着那里建了舍竹屋住着,平日里就靠养着一群羊子营生。

前些日子,他失足摔倒在坡道下,伤了身子筋骨,如今卧病在床,仅能勉强自理。如此来,院里养着的羊们自然也没人照料。

沈夕颜自告将差事接手过来,她这人,遇着什么事都要帮上一帮。

凌昭总埋怨她多事,可心里到底是欢喜的。毕竟善为至宝,总归不是坏事,况且,若非阿颜心善,她初来乍到时,怕是要沦落在这荒山野岭,连个去处都寻不见。

黄昏日下,流光溢彩。沈夕颜一袭蓝色衣衫也被渡上缱倦柔光,一把细长弯刀被她别在手中,正回首出声。

“嗯?”

少女十七韶华,一双明眸衔着朗媚笑意。耳畔乌发如瀑,鬓边簪一朵雪白栀子,衬着青丝,好似墨上落玉,更比夜空中的皎月还要亮过三分。

凌昭微微一笑,正要开口,目光却越过对方肩头。她唇角一滞。

是辆素帷马车,车辙干涩又沉闷地碾过荒道,正逶迤而去。木履发出的均匀吱呀声,落在两名少女耳中显得十分新奇悦动。

这模样原是再平常不过的,那马车默然而去,却独独留下一人一骑。骏马通体乌黑,毛色油亮如墨玉,唯四蹄踏雪。它高高昂头,打着不耐烦的响鼻。而马背之上,有女子垂首高坐。

残阳如血,斜斜披洒于其身,女子循望而来,两幢暗色精眸犹如淬雪霜刃。她身着一袭黑裙,似耀眼墨色珠玉,华贵异常。

少顷,她动了。靴尖落地无声,踏过满地枯叶,竟悄然无息。

沈夕颜浑然未觉:“今晚,咱们吃什么?”

凌昭哪里还笑得出,胸腔里如被一只生着倒刺的兽爪狠狠剜过,一股惊悸直冲天灵盖。

凌昭猛地冲向前去。

脚下草叶七零八落,落得断肢残骸。裙裾猎猎翻飞,她素来沉静如水的脸庞竟在一瞬之间惨白如纸。

来得及,来得及——

骤然,“刺啦”一声。

热血殷红又滚烫,飘飘扬扬洒落在绿意茵茵的草地上,立时染住大片暗红。血珠挂在草尖上,颤了颤,缓缓滴落,像是草叶自己流泪。

凌昭瞪大眼睛,只觉神魂俱碎。她一袭白衣,如濒死白鹤般双膝滑跪在地。

“啊——”

“啊啊啊啊啊——!”

荒野在白鹤泣血哀鸣下撕裂。她死死抱住怀里人,痴心妄想能将人从黄泉路上生生拽回。沈夕颜的头颅无力软倒下去,云髻散乱间,那朵雪白的栀子坠落泥尘,几缕青丝凄凄垂落上她紧捂伤口的手背。

温热的鲜血如泉涌般漫过指缝,十指瞬间赤红刺目。

“不要……不要。”

“啊啊啊啊!不要——”

凌昭哭得肝肠寸断,茫然凄厉的悲音在幽林间来回碰撞,撞碎在树梢,撞散在风里,惊起一片寒鸦,扑棱棱地飞向天际。

“她已经死了。”黑衣女子好奇出声,像在好意提醒。

凌昭缓缓抬眼,眼眶红得几欲滴血:“你是谁!”她与阿颜、文婆婆隐居于此,连邻里都不曾过多往来,更遑论结下死仇。

凌昭看着黑衣女子,眼珠一错不错,她声音尖刺:“你为什么要杀人?”

她何尝不知此话不过徒劳,可她冷静不了,冷静不了啊。她怎么可能冷静?她要疯了!

黑衣女子视若无睹,只冷眼斜睨,瞧她住嘴,便轻歪了歪头。她身子微微前倾,俯就下来。

抬手间,寒刃起落。

“都这样问,有什么意义?”黑衣女子将匕首插回刀鞘,眼底难得浮上一抹认真的底色。

风声呜咽间,凌昭从前生回神,抬眼向远方望去。

***

夜色沉沉,为首的黑衣少年利落翻身下马,大几步便行至地上女子面前。

他清了清嗓,铮铮有声地喝道:“大理寺查案!”

说来也是邪了门了。他与大人本在追踪疑犯,隔着老远便瞧见这边隐隐有光影摇曳。

于是,两人策马匆匆赶来。谁料,眼下人追没了,线索也断了。如今凑近一瞧,反倒将他惊出涔涔一身冷汗。

他暗自咽下口唾沫,心里连连默念着“百无禁忌”。倒真不是他胆子小,任谁大半夜撞见这般情形都得头皮发麻。

就看,这幽幽夜里,有个女子跪在地里,泥污血渍染得浑身素白衣衫活生生变化模样,旁边还有堆新开土堆,显然是刚刨过坟。

这谁能不惊!

见那白衣女子一动不动,泥塑般对自己的呵斥置若罔闻。他眉头一皱:“喂!问你话呢!”

凌昭扶着半条腿酿跄着站起身来。

夜雨潇潇,狂风摇曳,一纸灯笼晦暗不明。女子神色同样模糊难明。那本是一张欺霜赛雪的玉白面容,可脸颊上偏偏溅满了暗红的凝血。额角、眉骨、脸颊、下颌,全是血,宛如朵朵坟茔红花。

“大理寺?”凌昭喃喃,唇色煞白,眼睛偏偏亮得骇人,这副模样,活像是从森罗地里爬出来的业火阎罗。

见她答非所问,那黑衣少年又向前逼近几步,拔高声音质问:“死者是你何人?可是为人所害?”

先前是夜色昏暗,又逢着蒙蒙细雨,眼下借着微光看清了面目,知晓是个活人,他心里的惧意自然散了大半。

只是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女子满身血污下的眉眼十分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少年微微皱眉,心底摇摇头,将这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下。

这女子满身是血地守着一具新坟,莫非黄泉下的死者,曾与那伙凶徒迎面撞上,甚至看清了什么要命线索,故而为灭口所杀?

一想到这极有可能是一根顺藤摸瓜的救命稻草,少年忍不住着急起来,声音恼怒又急切:“你……你可曾看清凶徒样貌,他们往哪个方向逃了?!”

凌昭重新垂下眼:“你说你是大理寺之人,我如何信你?”

那少年倒是个利落性子,闻言二话不说,立时接下腰间一面令牌来,高举到她面前。微灯里,生铁令牌泛着缕缕寒光,倒也依稀可辨。

他将令牌一把收回腰间,语气愈发焦躁不耐:“我等正在查案,你速速如实招来,不得隐瞒。”

凌昭两只眼球微动,心底已如明镜般转过弯。

方才那凶手所乘马车极其低调,处处遮得严严实实,乍一看只当是寻常富户出行,却偏偏有个身手绝顶的黑衣女子贴身护行。想来,那幕后之人绝非等闲之辈。

眼下再看这连心思都藏不住的焦急少年,以及他身后那位至今未发一言、隐于暗处的真正主子。

最要紧的,大理寺在玉京,文婆婆也在玉京!半月前,文婆婆动身赴京。阿颜说过,婆婆每隔三年五载,总要回玉京一趟。往日里往返至多不过七八日,可如今算来,竟已足足逾了大半月,却迟迟不见归影。

前些日子尚好,可同阿颜围炉夜话,虽也偶尔念叨婆婆怎的还不回来,却总归是互相宽慰着。阿颜总笑着打趣:“婆婆定是寻着了故交,多贪了两杯茶,晚两日不打紧的。”

那时,只要阿颜在,她便觉得这世上没什么可惧的,只要两人一起等着,天塌下来也能顶住。

思及此处,凌昭的心口又是一绞。万望婆婆无恙,千万、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挚友离她远去,若是连文婆婆也……

一时,彻骨寒意与恐慌瞬间裹挟袭上心头,不会的,不会如此,否则,她这具千疮百孔的残躯,怕当真是要彻底碎去。

凌昭心中微定,无论如何,她总要进去玉京,去与文婆婆相见。她强压下彻骨悲恸缓步向前,径直越过身侧的黑衣少年,方停下脚步。

凌昭昂起首来。残光如豆,夜风凄迷,那人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一袭红衣烈烈如火,生生灼破周遭黢黑,漫漫长夜仿佛化作虚无,万物噤声,只配做他这抹猩红之下的陪衬。

“大人若是肯带我去京城。”她迎着高高在上的目光,一字一顿:“我便尽数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