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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摊牌

郑淮舟醒来时,窗外正是黄昏。

斜阳透过雕花棂格,洒落一地碎金。这些日子以来如同隔雾看花的记忆,正在脑海中一片一片地拼凑起来,严丝合缝,刺得他心头血淋淋地疼。

他想起北境的风雪,想起出征前的吻别,想起怀里那枚染血的平安符,更想起这些日子,她的照顾,她的纵容。

至于改嫁……

郑淮舟闭上眼,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呼吸都变得困难。他缓缓转过头,望向不远处贵妃榻上的身影。

夕阳落在她身上,覆上一层温柔的薄纱。先前喂药时她便来了,不曾想这几日风寒未愈,一时困乏,本是坐着打盹,这会儿侧身躺下,一只手枕在颊下,呼吸匀停,睡得很沉。

他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向她。立在她跟前看了半晌,而后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将她轻轻抱了起来。

原路返回,他将她抱到榻上,自己也跟着躺下,一点点挪近,直到紧紧圈住了她的腰。

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看多久都嫌不够。他的视线停驻在她的睫毛,长长的,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像两片小小的羽毛。

他忍不住抬手,抚过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梁,最后停在脸颊。那里的肌肤温热柔软,让他的心也跟着软成了一滩水。

于是,他埋首在她颈间,阔别已久的香气涌入肺腑,激得他眼眶发热。是她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他以为再也回不来的味道。

然后他寻到她的唇,轻轻叼住,小心翼翼含吻。

只一瞬,那些压抑了许久的思念、痛苦、不甘,如决堤之水般汹涌而出。他加重力道,吻得极深,极其熟稔,肆意攫取着她口中的每一寸芬芳,仿佛沙漠中踽踽独行的旅人,终于找到了甘泉,恨不能将她整个人饮尽。

李妙仪在窒息中挣扎着醒来,入目便是一张放大的脸。

她瞪大眼,直接拳打脚踢,双手却被他轻易捉住,举过头顶按在枕上。他的身体压下来,将她牢牢禁锢在身下,动弹不得。

“唔——”

她想喊,可唇被他堵着,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唇齿交缠,吞咽芳津,他吻得那样深,那样狠,势必要将这些日子的空白全部填满。

李妙仪吓坏了,她抬脚踹过去,可他的身体像一座山,纹丝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舍得放开她的唇,却并未离远,仍贴着她的嘴角,一字一句地问:“出征前,我托伯章照顾你,他就是这么照顾的?”

李妙仪瞳孔骤缩。

他恢复记忆了?恢复了还敢这般待她!?

“郑淮舟,你疯了!”她尖声道。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什么。郑淮舟的眼神骤然暗沉,他俯下身,又要缠上来。李妙仪拼尽全力抽出一只手,扬起手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他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白皙的面颊上迅速浮起一道红痕。

李妙仪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脸一时气得通红,身子止不住发抖。她恶狠狠瞪着他,又怕又怒,脑子里一片混乱。

郑淮舟慢慢转过头来。

他没有动怒,甚至没有去摸被打疼的脸,而是捉住她那只打人的手,送到唇边,吻了吻她的指尖。

“夫人,疼不疼?”

这姿态,看着也不像痊愈了。

李妙仪甩不开他的钳制,倍感煎熬,从前那个端方自持的郑淮舟去哪了?

“郑淮舟,你冷静一点。”她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你与我,不过是过去的纠葛。你战死沙场,我亦为国公府殚精竭虑。时至今日,我没有对不起你,从此恩怨两清,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相干。”

“再无相干?”他重复着这四个字,突然笑出声。

“你是我八抬大轿抬进郑家的世子夫人,洞房花烛夜,你我亲手起过誓,长相厮守,恩爱白头。这些日子,你细心照顾我,岂是无情人做得出的?你心里有我,只是不敢认。”

“我没有!”她直接喊出来,“郑淮舟,你听清楚,我从未对你有过半分情意!那些照顾,不过是因为你生病,换作任何一个人,我都会那样做!”

她没有说谎,她是李妙仪,不是崔令言。她对郑淮舟,从来都只是利用,利用这世子夫人的身份查明真相。郑淮舟对崔令言的爱护不假,这段时日同意照顾他,已是还了这份恩情。

郑淮舟的眼神变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从未心悦你。”她冷冷道,毫不留情,“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

李妙仪看着那抹苍白,心底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她压下去。

可郑淮舟不信,或者说,他不愿信。

“你撒谎。”他隐隐颤抖,“你若无情,为何日日守着我?”

“因为受母亲所托,我于心不忍。”她打断他,“因为你为国捐躯,因为你是郑淮序的兄长,因为……”

她的话没能说完。

他的吻堵了下来,凶狠,蛮横,变成了啃咬,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她想挣扎,双手却被他牢牢按住;她想喊叫,可他的唇舌堵住她所有的声音。

趁短暂分离,她用力咬下去,血腥味瞬间在两人口中蔓延开。

他吃痛,终于退开一分。她则偏过头,大口喘息,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满脸,滚烫地滑进鬓发里。

“郑淮舟,你强迫我也没有用。”她的声音发抖,态度却万分坚决,“我爱的人,始终不是你。”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一缕余晖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在一点点暗下去,他缓缓俯身,将脸埋在她颈窝里。

“你为什么不肯认?”他闷闷地问,“明明我们曾经……”

门外传来脚步声,又重又急,紧接着,房门被猛然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李妙仪侧头,对上门口郑淮序的视线,二人的对峙也落在了他的眼里。

他冲了过来,一把揪住郑淮舟的后领,直接将他从李妙仪身上拽开。郑淮舟被扯得踉跄,撞向桌案,茶盏噼里啪啦碎了一地,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李妙仪坐起身,下意识想伸手,可郑淮序已经顾不上看她了。

他死死盯着郑淮舟,青筋暴起,眼底是翻滚的怒火:“兄长,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她是我的妻子!你怎敢?”

郑淮舟站稳身形,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那是被李妙仪咬破的地方。他看了看指尖的血,悠悠道:“你的妻子?她是我的,由不得你做主。”

“那是过去!”郑淮序吼道,“你战死沙场,难不成还想苦她守你一辈子?如今恩怨两不欠,你凭什么欺辱她?你对她可曾有过敬重?可曾问问她的想法?”

说到后半句,近乎歇斯底里。

郑淮舟看着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的弟弟,无法反驳。第一次,他用这样的眼神看他,愤怒的,失望的,还有一丝痛苦。

“伯章。”李妙仪想下床,可郑淮序抬手制止了她。

“你别动。”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郑淮舟:“你身子还没好,我不想跟你动手。但你听清楚,离她远点。否则,就算你是我兄长,我也不会再忍。”

他说完,转身走向李妙仪,弯腰想扶她起来。

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动静。

郑淮舟上前一步,一把扣住郑淮序的肩膀,将他猛然扳过来。郑淮序猝不及防,被拽得转过身,还没反应过来,迎面就是一拳。

“砰!”

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他脸上,打得他后退几步,撞在床柱上。

“郑淮舟,你给我住手!”李妙仪惊叫出声。

郑淮序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看到指尖的血,眼底的怒火彻底燃了起来,冷笑一声:“好,既然你想打,那就打。”

他不再顾忌,冲上前去,一拳还了回去。

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在房间里扭打起来,拳头砸在对方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桌椅被撞翻,帐幔被扯落,满地狼藉。方才的碎瓷片在他们脚下咯吱作响,可谁也没在意,眼中只有一战。

郑淮舟身子还没好透,很快落了下风。他被郑淮序按在地上,一拳一拳砸在脸上、身上。渐渐的,他不再还手,只是盯着这张与他相似的脸,盯着那双曾经满是崇拜的眼睛。

他笑了起来,断断续续道:“打啊,打到你满意为止。”

郑淮序的拳头顿住了,他看着瘫倒在地的郑淮舟,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那双眼里的光,暗淡得让他心头发颤。

“兄长。”他的声音发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是我该死,托你照顾她,却怪你娶了她。”郑淮舟闭上眼,胸腔痛得无法呼吸,“我失忆这些日子,她愿意照顾我,我便以为她对我还有情,却忘了那是我无理取闹得来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牵动嘴角的伤口,渗出一丝血。

“她方才说,从未喜欢过我。”

郑淮序松开手,缓缓站起身,忽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从小到大,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郑淮舟,狼狈不堪,满身是伤,眼里却空得让人害怕。

“我与她,两情相悦。”他最终只说出这一句,声音涩然。

郑淮舟睁开眼,望向屋内的房梁。那上面有他前些日子挂上去的香囊,因为屋里药味重,总怕她坐不住,待了片刻便要走。

“我知道了。”

郑淮序沉默片刻,转身走向李妙仪,一把将她抱起,带她往外走。

室内归于寂静。

郑淮舟躺在地上,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很久。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凉凉的。

他抬手,覆住自己的眼睛,指缝间,有温热的液体滑落。

那不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