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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阋墙

郑淮舟非要和小两口挤在一处夜宿的事,到底还是被父母亲知晓了。

国公爷与夫人对坐灯下,愁眉不展了大半宿。兄弟阋墙的祸根,往往就埋在这些芝麻大的小事里。左思右想,只得狠狠心,送他去城外庄子上住些时日,权当散心养病。

山庄在城外三十里处,依山傍水,果然是个清幽的去处。

马车停在庄门前时,早有仆从鱼贯迎出,整整齐齐站成两溜。郑淮序的公务脱不开身,今日来的便只有国公爷、国公夫人,还有奉命“相送”的李妙仪。

郑淮舟下了马车,新奇地抻着脖子四处张望。可不过片刻,他转身去看来路,又看看面前这座全然陌生的庄子,忽然一把抓住李妙仪的袖子,声音发紧:“言言,回去,我们回去!”

国公夫人忙上前,放柔了声气:“济川,这是新家,你瞧瞧,多好看呀,还有好多好玩的东西,你一定会喜欢的。”

郑淮舟拼命摇头,攥着李妙仪袖子的手更紧了,闷声道:“不要新家,要旧家,和言言一起。”

那只手微微发抖,像溺水的人抓着仅有的一块浮木。李妙仪张了张嘴,正想一口回绝,却发觉手臂被国公夫人轻轻按住了。

她垂下眼睫,终究没有挣开那只手。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庄子。

国公爷和夫人指着园子里的景致,絮絮说着种种好处,后山有温泉,园子里有锦鲤,书房里收着多少有趣的杂书。郑淮舟却听不进去,走几步便要回头望一眼,见李妙仪还在身后,才肯继续往前。

李妙仪便不远不近地跟着。

池中的锦鲤果然好看,红的白的金的,聚成一团争食,搅得水花四溅。国公夫人抓了把鱼食递过去,郑淮舟不肯接,后来被一条跃出水面的红鲤勾住了眼睛,试探着撒了一小撮。

鱼儿们顿时翻腾起来,水珠子溅到他手背上。他唬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忍不住凑上前去看,嘴角悄悄弯起来。

“好玩吗?”国公夫人问。

郑淮舟点点头,眼睛亮了一瞬,回头唤道:“言言,快来看!”

李妙仪走上前,立在他身侧,看着池中翻涌的锦鲤,眼底情绪不明。

郑淮舟踏实了,又撒了一把鱼食,笑出了声。

庄子活动丰富,但李妙仪兴致缺缺,归心似箭,一连几日都在房中看书,只有用膳时才同他们一起。

今日,午膳摆在临水的阁子里,满桌都是郑淮舟素日爱吃的。国公爷亲自给他布菜,国公夫人温言软语地哄着。郑淮舟被父母围着,倒也安安生生吃了一顿饭。

饭罢,国公夫人牵着他往后山去看温泉,国公爷负手跟着。李妙仪趁这个空儿道:“母亲,府里还有些事,我先回去料理,明日再来。”

郑淮舟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李妙仪对上他的目光,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他要跑过来拉住她。可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地,那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

“言言,你还会回来吗?”

李妙仪于心不忍,点点头:“回来。”

郑淮舟望着她,望了许久许久,久到国公夫人都有些不忍,扯了扯他的袖子提醒。他终于垂下眼,转过身,跟着父母往后山走去。

李妙仪立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渐渐被花木掩住,消失在小径尽头。

马车在府门前停稳时,申时将尽,日头已斜斜地偏西了。

李妙仪扶着车沿下来,正欲往府里走,忽听得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破了黄昏的寂静。

她回过头。

郑淮序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他一身风尘仆仆,眉宇间是连日奔波留下的疲惫,可就在望见她的那一瞬,倦色竟也淡了几分。

“回来了?”他大步走到她跟前,步履生风。

李妙仪应道:“刚回。”

郑淮序没再言语,只是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热,握得也紧,紧得像是怕她一眨眼就会跑掉似的。

李妙仪被他拉着往府里走,手心传来的热度顺着脉络往上攀,心口忽然跳得快了些。

他们已经好几日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这几日他忙于查案,早出晚归,有时甚至整夜不归。而她被郑淮舟缠着,也分身乏术。两个人明明是夫妻,却像是两条偶尔交汇的线,匆匆擦过,又各自散去。

好不容易寻了借口,才从庄子上回来。

李妙仪本以为他会带她回屋,不想郑淮序脚步一转,径直往书房的方向走去。他走得急,步伐又快又大,她被他牵着,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他将她抵在了门上。

不是轻轻靠着,是实实在在地压过来,脊骨撞上雕花的门板,闷响一声。李妙仪还未来得及出声,他的手掌已经垫在了她脑后,指腹抵着她的发丝,将那一下撞击化成了虚惊。

“妙仪。”他唤她的名字,裹着压抑了许久的渴念。

下一瞬,急促滚烫的柔软缠了上来。

他一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抵在她下颌,迫使她仰起头承受暴风雨侵袭。她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只能攀着他的肩,指节揪紧了他肩头的衣料,攥出一道道褶皱。

她退,他便进,寸步不让。鬓边的碎发乱了,有几缕黏在嘴角,又被他的吻碾过、拨开。熟悉的气息裹挟着她,如同潮水漫过堤岸,没有停歇的意思。

不知何时,两个人已经移到了紫檀木的书案边。

镇纸落地,“咚”的一声滚进桌底,再看不见踪迹。宣纸则被她的袖口带得窸窣作响,有几张飘到了地上。步步紧逼之下,她手肘撑在冰凉的案面上,勉强稳住身子。

他不肯给她喘息的机会。

吻愈发深了,仿佛要将人拆吃入腹,时而轻触,时而探入,却在察觉她呼吸不匀时骤然放缓,转为唇与唇的厮磨,似安抚,似诱哄。

“不要在这里。”她条件反射地往后缩,却被他扣住了腰,动弹不得。

“这里好。”他俯身下来,与她十指相扣,“没人打扰。”

李妙仪还想说什么,却被他堵住了声音,长发如墨汁般铺散在案面上。

窗外天色渐暗,室内没有点灯。昏暗里,李妙仪咬着唇,不敢发出太大声响。

砰!砰砰砰!

剧烈的拍门声骤然炸响,几乎要将门板震裂。

“言言!言言!”

是郑淮舟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怕,丢了魂似的。

“你在里面对不对,快开门!开门!”

李妙仪猛地睁开眼,对上郑淮序同样僵住的脸。

“他怎么回来了?”她声音发颤,着实被吓得不轻。

郑淮序眉头紧皱,下颌线条绷得像刀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拍门声还在继续,一下比一下重。郑淮舟的哭声越来越大,掩不住慌张:“言言,开门!我要言言!呜呜……言言不要我了吗……”

伴随着哭声的,还有砸门声,整张门板都在震颤,铰链吱呀作响。

李妙仪想推他,他却纹丝不动,牢牢锁住她的视线,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快要烫着她。

“伯章,别这样。”她低声叫他,声音里带着恳求,又推了推他的肩,“他会听见的……”

郑淮序寸步不让,忽然俯下身,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听见又怎样?”

李妙仪瞪大了眼。

“你听,他在外面哭,”他几乎咬着她耳朵,一字一字慢慢碾过,“可在你面前的人,是我啊。”

话音落下,他又缠上来,再也没有顾忌。

李妙仪猝不及防,不由惊呼了一声,但很快被他用手捂住了嘴,戛然而止。

门外,郑淮舟的拍门声顿了一顿,随即更加剧烈地响起来。

“言言?你怎么了?弟弟欺负你了?开门!我打死他!”

李妙仪浑身都在发抖,她能听见郑淮舟的哭声,能听见外面隐约传来的纷杂脚步声。可这一切,都被切割成支离破碎的片段,意识来回撕扯。

噪音环绕不散,郑淮序无法像方才那样专注,亲吻里透出几分急躁。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搅成一团,李妙仪最后放弃了思考,闭上眼睛。

不知是谁的手臂碰到了什么,案上那方未干的端砚应声倒下,浓黑的墨汁倾泻而出,与笔洗里打翻的水混在一处,在散落的宣纸上晕染开来。

墨色在水中洇开,像一朵朵黑色的花,纠缠着,晕染着,分不清边界。

分明是明媒正娶、三书六礼的夫妻,此刻却像对鸳鸯,在河流中扑扇着翅膀。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几乎要笑出声来。可那笑意刚到嘴边,便被郑淮序的唇堵了回去。他察觉到她的分神,还不满地咬了一下她的下唇。

门外,郑淮舟的哭声忽然变了调,变得困惑而委屈:“言言和弟弟在里面做什么?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没有人回答他。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安静下来。

拍门声停了,哭声远了,外面的嘈杂声也渐渐消散,大约是那些仆从终于连哄带劝地把郑淮舟拉走了。

寂静的空间里,李妙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软在书案上,仿佛被抽去了骨头。

郑淮序也靠过来,鼻尖触碰到她嫩生生的脸颊,汗水从额角滴落,混到一处,分不清是谁的。

室内一片狼藉,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郑淮序忽然笑起来。先是低低的笑,胸腔震动,传到她身上;然后笑出声来,沙哑的,有些自嘲。

“我竟不知道,我郑淮序有一天会落得这般田地。”

李妙仪也笑了,笑得浑身发颤,笑得眼角又沁出泪来。泪水混着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没入鬓发里。

两个人就这样躺在书案上,莫名其妙地笑作一团。

笑了好一会儿,李妙仪才停下来,推了推他:“快些起来,重死了。”

郑淮序贴着她的脸颊,反而将她抱得更紧,撒娇耍赖道:“好夫人,让为夫再抱一会儿。”

李妙仪不动了。

等两人从书房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

院子里灯火通明,仆从们来来往往,看见他们时都低着头,没人敢多看。李妙仪知道,今夜的事,怕是已经长了脚,传遍了整个府邸的角角落落。

她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跟在郑淮序身侧,往颐年堂走。

颐年堂里灯火通明,隔着一道垂花门,老远就能听见郑淮舟震天动地的哭声。

迈进院门,只见他坐在廊下的台阶上,哭得满脸是泪。国公夫人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与心疼,几个丫鬟仆从围在边上,手足无措。

“言言!”

郑淮舟一看见她,立刻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灰,跌跌撞撞朝她跑过来。跑到她面前,他站定了,喘着气,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言言,见不到你好着急。我跑回来的,好远好远,跑了好久好久。”

李妙仪看着他,无言以对。

他袍子上沾了泥土和草屑,有几片枯叶还挂在衣摆上,头发散乱,狼狈得不成样子。

谁能想到,不过数年之前,他还是那个跨马提枪、一夫当关的大将军。曾于万军之中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曾于阵前一声令下,三军齐动,山河震颤。

可如今,他早已不见半点疆场上的杀伐决断,只剩下最单纯的依赖与惶恐。

她沉默了一瞬,才轻声道:“以后去哪里,都要和其他人说一声,知道没?”

郑淮舟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却慢慢咧开,露出灿烂的笑容:“知道了,言言,我会听话。”

国公夫人走上前,叹了口气,眉心的疲惫淡了一些,只剩下无奈:“这孩子,趁人不注意偷偷溜出来的。等发现时,已经跑出好几里了。派人去追,他跑得更快,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到底让他先跑回来了。”

郑淮序没说话,只是看着兄长,神情复杂。

郑淮舟的目光在郑淮序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瘪了瘪嘴,小声蛐蛐道:“弟弟,坏。”

夜风吹过廊下,灯火晃了晃。郑淮序忽然松开李妙仪的手,走上前一步,抬手在郑淮舟脑袋上揉了一把。

“回来了就回来吧,不去庄子了,安心留在府上养病,我派出去寻医的人还有一阵子才能回来。”他又拍去郑淮舟身上的草屑,语气平缓,“兄长,作为男子汉,别总是哭,我怕你到时候想起来,觉得丢人。”

郑淮舟瞧着他的举动,一愣一愣的,半晌没有反应。

郑淮序已经收回手,转身往屋里走:“让人备热水,给他洗漱。”

他走得不快,背影落在灯火里,肩线仍是那样挺拔,可不知怎的,李妙仪看着那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