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岁安听到这句话后眼神像淬毒的刀子一般射向高岳,“你什么意思?”
他不以为意,右手夺过她手中的匕首后转向小桐,“小桐,你来说说今日的二娘子与之前的二娘子有什么区别。”
小桐被捅了一刀后像是毫无所觉,主人问,她就答:“之前的二娘子不穿裙子,也不打骂婢子。”
池岁安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似地冷嘲,“就因为这个?我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神庙里受到了惊吓,有些许变化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高岳用帕子将匕首上沾染的青色液体擦干净,“自然不是这么简单。”
他将匕首放在桌面,眼神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这张面皮不属于你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池岁安突然一激灵,“你胡说什么!”
高岳被她吼了也没生气,转而从腰间取出什么物件。
池岁安定睛一看,是个铃铛,一个没有铃舌的铃铛。
只一眼,一种大难临头的恐惧感便压上了她的心间。
不,不只是恐惧,她的四肢是实实在在地动不了了。
“这是什么?”她难以自抑地失声惊叫,“你想干什么!”
高岳叹了口气,“不过一个铃铛而已,你怕什么?”
说完他将铃铛缓慢地朝她面前伸去,铃铛的下端从他取出那一刻便亮起了蓝色的幽光,离她越近,蓝光越盛。
池岁安惊声尖叫,“拿开点!拿开点!旁边的精怪你不管,吓唬我做什么!”
高岳:“杀了她也无用。我只关心你这张面皮的主人去哪里了?”
池岁安仰头躲避伸过来的铃铛,“什么主人?这就是我的脸!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可是你阿妹!”
高岳没理她,直接用铃铛触碰她的脸。
就在铃铛贴上池岁安脸皮那一刻,她发出了尖厉的惨叫,持续两息之后高岳见好就收。
将铃铛移开时,池岁安的面皮发出了刺啦的声响,而后就见一块焦黑木炭似的印记被烙在了那张雪白的面皮上。
“现在呢?还说是你自己的脸吗?”
池岁安眼神怨毒,“你是巫祝方士?还是哪里的诛妖师?”
高岳:“都不是。”
池岁安:“那你为何多管闲事?!”
高岳:“我说了,我只是要找你这张脸的主人。”
池岁安恨恨地看向一边的小桐,“她才是害人的精怪邪祟,你不去问她,反来问我?!”
小桐站在一旁平静地看着面前的两人,仿佛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心口被匕首捅过的地方洇湿了一片。
屋外天光已暗,高岳也有些不耐烦了,“她是精怪邪祟你是什么?”
“我?我当然是人了!”
“是吗?”
高岳再度举起了那个小小的铃铛,“人碰到这个铃铛可不会被灼烧成一块木炭。”
他刚说完,就见对面之人大叫起来,“我是人!我是人!我就是人!”
看她那癫狂的样子,高岳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你如果不告诉我这张脸的主人去了哪里,你便永远无法离开这里。明日是你最后的机会了,不是吗?”
癫狂中的人听到他的话好似恢复了一丝清明,她再度看向了一旁的小桐,“现在什么时辰了?”
小桐朝外面望了望,“马上要到酉时了。”
说罢,外面就传来了锣鼓声,“酉时将至,堡门将闭,卯时再启,宜掩门户,。酉时将至,堡门将闭,卯时再启,宜掩门户。”
“没用了,没用了,没机会了。”
说罢她眼角淌出了泪水,墨汁一般的泪水。
高岳皱眉,“我要找的人呢?”
“死了。我亲手杀的。”
高岳眉头一皱,“不会的。她为人十分机警,还有我给她的匕首,怎会被你所杀?”
“再机警又怎么样?青神不会放过一个活人。我见到她时,她就已经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高岳不知道昨夜的神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有一点他知道,“你想逃出这里,需要有活人引路吧?你亲手斩灭了唯一的出路。”
听完这句话,她脸上浮现出不加掩饰的震惊,良久之后墨汁似的眼泪砸在淡青襦裙上,“既然我逃不掉,你们也永生永世在此陪我罢。”
※
酉时,一簇微弱火光在不见天日的地下燃起,照亮方寸之地。
“这火折子撑不了多久了。”
倒霉蛋池岁安不知道自己眼睛一闭一睁怎么就换了个地方。
密闭却又无边无际。
数不尽的石柱支撑在看不到边际的天穹和地面之间。
她能感觉到地面是有地势高差的,于是背着包袱在这些石柱中穿行了一天,还得时不时拿出火折子试探一下前面是否有氧气。
“走不动了,走不动了。”
池岁安摸了摸鞋面下捆着的“绷带”,应该没有再流血了。她熄灭火折子就地坐下,又从包袱里拿出一块糗粮,想了想又掰下一半放回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得省着点吃。
话说,真是百密一疏,忘了带水,这干馍馍可真是噎死个人。
“你怎么不说话?觉得没面子?”
半晌之后才听到邓弃说:“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池岁安眉头一挑,这老邪祟终于肯搭理她了。
“你再跟我说说那什么血傀儡吧。”
“死都死了,有什么好说的。”
池岁安:“话可不能这么说,流点血就多出来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多恐怖啊!我现在流血已经成了家常便饭,万一以后再多出来几个跟我一模一样的人呢!”
邓弃:“啧。你以为生出一个血傀儡那么容易?天时地利人和几个字你听过没有?”
有门。池岁安加了把柴,“什么天时地利人和的,你信不信我现在放点血出来又能多出来一个。”
邓弃:“说你胖你还喘上了,你放一个试试?”
听这意思应该是不能了。
“说说嘛,之前可以,现在为什么不可以啊?”
邓弃被她连捧带讽地折磨得没了脾气,“之前有个东西这里可没有。”
池岁安脑筋飞转,“你是说那个宿世怨煞?”
邓弃嗯了一声。
池岁安在心里咂么了两圈,“不对呀。”
“按你的说法,这世上横死之人千千万万,能变成宿世怨煞的恐怕也不在少数。倘若就因为这个,那我还是有可能因为流血又遇到怨煞而产生血傀儡啊。”
“真真是个蠢的。”
邓弃没好气继续道:“怨煞之间亦有不同。神庙里那个宿世怨煞应该见过其他怨煞借着活人的身份逃出了这里,所以她一直蛰伏,直到你来到此地。受本座影响,它无法影响你的神志,又恰巧你为了破除咒术割足放血,血气与它的怨气融合就这么产生了血傀儡。”
听起来还真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池岁安难免回想起昨夜的事情。
一切的不对劲还得从高岳走后她又靠着石壁睡着了开始说起。
※
“姓池的!姓池的!”
睡梦中的池岁安听到了邓弃的咆哮,艰难地睁开眼。
“你不觉得你今日瞌睡有点过多了吗?”
池岁安沉默了片刻后又打了个呵欠,“昨晚就没睡好,又被这鬼地方一吓……”
话还没说完,她自己就觉出了不对,哪有人受了惊吓倒头就睡的?
她一慌,“怎么回事啊?有人给我下药啦?中毒啦?”
邓弃:“不见得是毒药。你还有哪里不舒服?”
池岁安直起上半身感受了一下,不晕,不疼,不痒,她想把腿收回来站起身时就感觉不对劲了。
“腿麻了。”
“你站起来试试。”
池岁安双手撑在地上借力想要站起来,却发现毫无办法,双腿一片麻木。
她用力将腿掰了回来,曲指在腿上按了几下,这才发现不止是双腿麻木,她的脚毫无知觉。心中顿时一慌,“这是什么回事?!”
邓弃:“快!用匕首将脚背割开!”
“什么?!”池岁安不敢置信。脚没有知觉就要把脚背割开?这有没有科学根据啊?
“愣着干什么!你这是中了咒术。再不赶紧把施咒的介质排掉,你就会全身失去知觉,最终失去人性。”
池岁安听它说得那么严重也害怕了起来,赶紧掏出匕首,一咬牙在自己双脚的脚背上割了两条口子。
两股黑色的液体从伤口处流了出来,把池岁安吓了一大跳,“怎么是黑色的!”
邓弃:“是青色的。”
啊?池岁安掏出火折子点燃,果然,脚背上流满了青色的颜色,吓得她魂都差点飞走。
“青色的血,这是中毒了吧?”
“这不是血。”邓弃道,“等它流完之后才会流血。”
果然,等那些青色液体流尽,殷红的血液从伤口里流出,池岁安的腿和脚也开始有了知觉。
好疼!
“赶紧把伤口压住啊蠢货。”邓弃没好气。
“哦、哦。”看在它刚才救了她一命的份上,她先不跟它计较了。
幸亏昨夜小桐给她拿了一身干净的寝衣,她半夜起来直接套上外面的衣服,这会儿才有尚算赶紧的“绷带”可用。
绑好伤口,池岁安又按在伤口上,希望能起到一点止血的效果,正当她疼得呲牙咧嘴的时候,从她脚背里流出的青色液体突然从地上消失了。
接着,那些从她脚背里流出来的血一丝丝一缕缕地汇聚到了一处。
而后,像吹糖人的糖浆一样开始鼓胀,再鼓胀。
直到,变成了另外一个她。
她亲眼见到那个她在地上翻滚,而后攀到了石壁上。
池岁安心中大骇,“这是什么!”
邓弃:“血傀儡。”
它声音很平静,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