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恶!”崔灵芽猛地抬头,似被册子上的内容气得不轻,手都有些微微发抖,低叱道:“可恨!嘉南县的县尉究竟是干什么吃的?一起简单的案子被他拖成如今这般模样,蠢材!”
白苏慌忙看完余下内容,继而将册子还给沈韫珠,轻声说道:“从四月十二开始,直到六月十九,这期间共有五位新娘子先后神秘失踪,五日后又都离奇地回到了各自的夫家。回家后的她们,似乎也都失去了这五日里的记忆,且她们当中并无伤亡发生。那这凶犯抓走她们的意图是为何?”
“怎会无伤亡?不是有两位小娘子失去了清白身吗?”崔灵芽抬眼道。
时至今日,这种案子总共发生了五起。而五起案件中有八成以上的细节几乎都吻合,但牵涉其中的五人,有两人惨遭玷污,另有三人还是完璧身。
为何在这点上会如此不同?且那被玷污的二人,经稳婆查看,下方未见明显撕裂伤,身上亦无挣扎痕迹,不似被人强迫。
“距离上次凶犯作案,已然过去十几日,凶犯还会不会继续作案?又会在何时作案?我们都尚且不知。”沈韫珠斟酌着开口。
白苏凝神听着。
崔灵芽亦表情别扭的看过来。
沈韫珠回望她们,继续说:“我想,不如我们重头再将案子细查一遍,或许能发现更多新线索。若能先一步阻止凶犯继续作案,也能护下更多小娘子不受伤害。”
她们三人皆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虽各自有能耐通过神雀卫的前几项考核,但终归是涉世未深,也没有查案的经验,行事更多靠的是直觉。
眼下的她们就如那漂浮在河面上的船只,漫无目的,需得有掌舵人来引领方向。
这时,崔灵芽忽然想到什么,忙向四周望去,嘀咕道:“昨日主试官不是说过,会再派一位雀使来指点咱们查案吗?怎么一直不见人?”
沈韫珠看看天色,都已经这个时辰了,对方若想露面只怕早就该出现了。并且她也不认为,上头派人过来只为协助她们,更可能是为了密切观察她们的侦缉本事。
所以三人再次商量一番后,便决定先按照沈韫珠的想法去调查,很快就分开前往几位受害人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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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后,沈韫珠来到杨贞儿的夫家。
她是第三起案件的受害人,也是其中一位失去清白的姑娘。
然而沈韫珠却扑了个空。
陈家人告诉她,杨贞儿出事后没几日,自己便主动提出要和离。陈家父母自是不肯,他们可是下重聘将人娶回了家中,谁知新娘子竟会在成婚当夜出了事。
“我们原也打算不计较她失贞一事,只要她日后肯安心留在陈家过日子,再为我们陈家添个一儿半女,陈家自不会薄待她。”陈母提起这些便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据沈韫珠所知,陈家只有一子,自幼患病,顽疾难愈,注定活不长久。
“谁知这个杨家小娘子是吃了衬托铁了心,甚至不惜以命相逼。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继续让她闹下去,我们陈家就真成邻里间的笑话了。只能答应她和离,但我们也有条件,必须让杨家如数归还聘礼。”陈母说到此处忍不住握紧了双手。
“那杨贞儿如今已回了娘家吗?”沈韫珠将她的情绪看在眼底。
陈母却摇头,撇嘴道:“杨家人不肯退还聘礼,说既然女儿已经嫁到我们陈家,那以后便与他们杨家毫无干系。我们想如何处置杨贞儿,那都是我们的家事,莫再去打搅他们。”
听到此,沈韫珠脸上终于逐渐生出些情绪变化。
杨贞儿在娘家的遭遇,让她忍不住想到了自身处境。
“拿不回聘礼,我们自然不能放人走。”陈母说到这里,眼底忽而闪过一丝赞许的情绪,又道:“杨贞儿似早就料到会是这种结果,便先拿出自己嫁人前攒下的积蓄给了我们,又与我们签下欠钱的契书,说是只要我们同意和离,三年内她定会还完所有聘礼。哦对了,还让我们添上了利钱。”
倒是个有血性的姑娘。
“那她如今在何处?”沈韫珠问。
“人还在咱们修德坊,说是在坊市的一家成衣店里做绣娘。”陈母回道。
“哪家成衣店?”沈韫珠追问。
陈母回忆片刻,方才不确定道:“好像、好像是在罗裳坊。”
沈韫珠没有马上去寻杨贞儿,而是继续与陈家诸人打听成婚当日的事情。
一番交谈下来,再无甚收获。与案卷上记录的相差无几,陈家人也表示他们是生意人,免不得会与同行有龃龉,但这些小冲突倒不至于会引来这般祸事。
况且县衙的人也着重调查过与他们有龃龉的那几人,并无作案的时间,且都有人证。
于是沈韫珠又转而去了杨家询问情况。
“那死丫头从小就野,是个没心的,我们把她养这么大,拿些聘礼怎么了?那是我们应得的,可她为这事儿闹了好几次,要不是我以死相逼她哪里肯乖乖嫁人。”杨母红着双眼,放佛经受了天大的委屈,愤恨的声音尖利刺耳。
“我阿姐从小就行事出格,分明比我大,却总不肯让着我,每次都要挨了打骂才肯听话。啊?她是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本就是伺候男人的命,我那般待她也是在帮她啊。不将她调教乖顺了,日后谁敢娶她?”杨贞儿弟弟说的面红耳赤尤不尽兴,还想再说时,沈韫珠忽而抬眼看过来。
对方在她平静的注视下,却感受到了芒刺在背的冷厉感,登时汗毛倒竖,吓得噤了声。
杨母依然止不住哭诉,不曾注意到沈韫珠的变化,仍喋喋不休地怨怼:“我们好不容易为她说了门亲事,也是她自个儿不争气做了错事,亲家都还没嫌弃她呢,她倒好还敢主动提和离。亲家气得想要回聘礼,可这都是那丫头惹的祸事,要还聘礼也该她还,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沈韫珠面如寒霜,忍着嫌恶,冷声询问:“你们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杨母赶忙摇头,杨贞儿的弟弟害怕沈韫珠,早就躲去柜台后面。
正在柜台后面假意算账的杨父狠刮一眼儿子,感受到沈韫珠转过来的视线,也不敢抬眼,只偷偷瞄了下她腰间的腰牌。
很久前他曾远远瞧见过神雀卫的女煞星们出行办案,个个冷面肃穆,还当街斩杀了反抗的逃犯,那场面直看得人背脊生寒、腿脚发软。
而且这神雀卫还是圣人重新启用的亲卫,在京中可谓只手遮天。统率神雀卫的燕大将军亦是圣人身边的宠宦,谄媚阴毒,手段狠辣。
京中曾有不少大案要案在经神雀卫之手后,无不是根株牵连,伏尸流血,一度震荡朝堂、威慑乡野。
杨父怎么也没想到,杨贞儿会给家里招来这么一尊大佛,真真生来就是个讨债鬼、扫把星。
“雀、雀君,您可莫听旁人胡……”杨父紧张地声音里透出些许谄媚之意,然而话未说完就被沈韫珠打断。
“问什么答什么!”
杨父一噎,老老实实道:“没有,没有,咱们可都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哪里敢去得罪人。至于那讨、贞儿,她是个不服管的性子,烈得很,若真有人来寻仇,也定是她招惹来的。”
尽管过去的十七年已经见识过似沈直那般鼠心狼肺的父亲,沈韫珠仍止不住对杨父杨母这种轻辱女儿的行径而感到义愤。
“杨小娘子可有交好的友人?嫁人前曾与哪些人有过接触?或是与谁结过怨?”沈韫珠压下情绪询问。
杨家三人又是一番东拉西扯,最后终于吐出几个人的名字。皆是与杨贞儿年纪相当的小娘子,是她从前在绣庄做活儿时所结交的友人。
这些人的名字沈韫珠在案卷上都看到过,官府也都一一盘查过,并无作案嫌疑。
从杨家铺子走出来以后,沈韫珠胸腔里那股憋闷感方才疏散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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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德坊,坊市。
沈韫珠一路打听着来到“罗裳坊”,眼前是座雕梁画栋的成衣店,三层高的楼阁。
店内人流如云,她甫一踏进去便被眼尖的伙计瞧见,立马上前招呼。
沈韫珠简单同他攀谈几句,还未来得及表明来意,后方便响起一阵骚乱。
“唉唉、你你你不能硬闯。我已同你说过几次,兰叙当真不在店里,你若闹便回家闹去,莫要惊扰了我们的客人……”
沈韫珠侧身看过去,就见两位年纪相当的中年妇人正互相拉扯,那位看着面相和善的妇人,此刻又急又恼,边拦人边观察着店中情况。
然而被拦着的妇人并不在意这些,她身量又比对方宽厚许多,一巴掌就将拦在身前的人推了个趔趄,横眉叱道:“少给老娘装蒜,兰叙是我林家的人,你们凭甚拦着不让见?”
只这片刻功夫,已然引来不少客人的观望。
妇人见状言行愈发嚣张,再次拔高音量:“诸位都来给评评理啊?我女儿就在这罗裳坊做活计,可谁承想这家店是个黑心的,不知给我女儿灌了什么**汤,竟哄得我女儿要与家中断绝来往,眼下又不知将人藏在了何处……”
“你你你……你莫胡言,分明是你们将人逼走的,如何能赖到我们头上来?”面善妇人气得面色阵红阵青,在生意场上练就的嘴皮子竟也不敌对方那张快嘴。
方才还在招呼沈韫珠的伙计见此,急奔过去,同另一侧跑过来的伙计一起将闹事的妇人拿住。
沈韫珠看着他们半托半劝着将人带往后院,于是抬脚跟上。兴许是余下的伙计都在安抚客人们,反倒没人注意到她的不妥之举。
直到她跟着几人站到了后院的桂花树下,那位面善的妇人才注意到她,一时视线在她与闹事的妇人身上来回穿梭。
“我与那位夫人并不相识。”沈韫珠看出对方的猜测,便向面善妇人行上一礼,道:“我亦是来寻人的,还望掌柜能行个方便。”
面善妇人神色微微一凝,她尚未自报家门,眼前这位小娘子竟已猜出她的身份,倒是个机灵的。
而且观她那通身气度不凡,小小年纪虽生的细皮嫩肉,却自有一股如水般的内敛沉静。
与一旁闹事的妇人倒真不似一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