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满是狼藉,斯塔威克领主尸体上的衣物像是被人从上到下搜过一遍。等萧航看清那三名死士的模样,不由得微微愣住。
后面两位好歹懂得入乡随俗,长得同人类大差不差,能明确辨别出男女。为首的倒好,直接顶着个蜥蜴脑袋,灰绿色的鳞片在昏暗光线里泛着森冷,眼睑带着挑衅的目光眨了一下。
萧航咂舌,扭头对王子调侃道:“不是,还用纠结吗,这三位太像凶手了吧?”
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险些被他吓得又要飙出来,斯·弥亘王子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压着嗓子哀求:“兄弟你想死别带着我,他们翻不出解药本就癫狂,再给惹急了咱两一起死!”
萧航憋着笑挣脱开束缚,兀自迈进去,将王子挡在身后,抬手打了个招呼,“阿大辛苦让一下呗,我受邀查个案。”
洛明烛一语不发地跟上来,只留王子在门外两股战战,绞着手指进退两难。
阿大略带疑惑地看向洛明烛,片刻后视线牢牢钉在萧航脸上。他屈膝跳上身后那口半人高的柜子,分岔的细舌从嘴角探出来,在空气中颤了颤,“你知道我?不是小崽子从大锅里带过来的?”
另外两名女子也悄无声息地后撤两步,让出空间。
大锅可能是在形容堡垒?萧航随口回应道:“斯·弥亘王子刚称呼我是本地人,我在蛮巫呆的时间久,常听说三位的本事。你们这是找解药呢?重要不?需不需要我帮忙找?价格好商量。”
斯·弥亘王子臊眉搭眼地挪进来,缩在萧航身后,低声解释:“他们每月初都需服用解药清除体内毒素。父亲死得蹊跷,我也不知道藏在何处。所以要求有两个,一是找到凶手,二是寻得解药。”
萧航转头瞪他:“靠,知不知道我在蛮巫收费很高的?你使唤得还挺顺手?”
王子一哆嗦,颤巍巍道:“你……我……我是签了‘共和协议’的!如果堡垒这么不靠谱我就出去大肆宣扬!而且……而且有种族向你们开战,我……我还给他们打折!”
“……”萧航盯着他看半晌,佩服地竖起个大拇指:“有你父亲的风范。”
斯·弥亘王子还在哼哼唧唧地嘟囔着“我明明像母亲”,萧航不再搭理这倒霉孩子,见洛明烛着手查看尸体,便跟着蹲下身子。
斯塔威克领主躺在被翻倒的桌案旁,衣物被扯得乱七八糟,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皮肤。打眼一看,尸体并无明显外伤,萧航伸手探了探领主的胸口。
肋骨完整,没有骨折或贯穿伤,手腕和脖颈也没有勒痕或针孔。他拨开领主的头发,在微微隆起的后脑勺按了按,也骨头完好。
正打算借着耳洞往脑子里寻摸寻摸时,头顶上方传来阿大讥讽的笑声,“别白费力气了,这具肮脏的身体我们三人早已翻过无数次,身殁如灯灭,死了就是死了,何必纠结怎么死的。”
蜥蜴头自上而下压过来,萧航闻到一股属于爬行类种族的腐腥味,细长舌头几乎要舔上他的脸。
“有那功夫还不如先帮小崽子找解药。”阿大竖瞳缩成一线,道:“如果再找不到,死之前我一定将斯塔威克灭族……”
话音未落,枪口抵上他的鳞片,竖瞳慢悠悠地挪过去,看向枪的主人,阿大问:“你也是本地人?”
“不是。”洛明烛的枪口纹丝不动,“只是你离得太近。”
“诶诶诶,”萧航按住枪管往下压了压,笑嘻嘻地道:“蛮巫规矩还是要讲的,虽然初生牛犊不怕虎,但面前现在站着三只呢。咱们只是过来帮忙,反正灭族的是斯塔威克,慌什么。”
“说的什么话!”斯·弥亘王子扑通跌在地上,气得脸都绿了,恨不能一头撞死萧航,“一旦灭族,斯塔威克的资源很快便会被周围瓜分,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萧航啧一声,抬手拍拍他的头,安慰道:“瞧瞧你,开个玩笑给吓的。”
他起身踢了一脚地上的尸体,语气依旧是副吊儿郎当的调子:“尸体并非受外伤,你们全族上下皆是这般其貌不扬,我也分辨不出中毒是什么模样。空手白刃的不好验尸,不如先听阿大的,给三位续上命,也免得大家干耗着。几位意下如何?”
“有明白人。”阿大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子,“小崽子,没什么时间了。看在咱们青梅竹马的份上,可以让你最后死。”说罢,他跳下来站到两名女子中间。
萧航揶揄着“青梅竹马是这么用的吗?”视线却与其中一位短暂相接,一触即分。若无其事地将斯·弥亘王子提起来,勾肩搭背,“行了,把眼泪憋回去,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这一路过来就喝了杯水,你要是请吃饭,我考虑今晚留下来给你壮胆。”
王子泪眼汪汪地问:“真的吗?”
晶莹剔透的泪水浸湿餐布,萧航不明所以地又撕了一块面饼,卷上肉塞进嘴里,含糊问道:“你怎么还哭?”
斯·弥亘王子看着面前堆积的骨头和空盘子,嚎啕大哭:“你也太能吃了!”
石桌上码着大大小小几十个银盘,正中间是一整只烤驼兽,表皮焦黄油亮,腹部切口处塞满不知名的果实和块茎,烤化的油脂顺着骨架往下淌。
切成薄片的生肉,红白相间纹路清晰,整整齐齐地码在盘上,旁边用小银碗盛着三种不同蘸料。
每一张面饼都薄得透光,边缘烤得微微焦脆。巨大的叶子包着米饭,打开时蒸汽腾地冒上来,米粒晶莹剔透,混着碎肉和葡萄干,甜咸交织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萧航边吃边感慨:斯塔威克富可敌国,铺张浪费,名不虚传!
他伸长了手,将远处那盘草莓甜品够过来,顺手往洛明烛面前推了几个,道:“吃不完,你也吃。”剩下的装进身侧鼓囊囊的麻布袋子里。
斯·弥亘王子坐在对面几欲吐血,“吃就吃,怎么还打包?”
萧航不回答,抬手,热情招呼站在不远处的女子,“你也别光看了,一起吃!”
女子抱臂而视,木然地靠在门口,并不回应。萧航讨了个没趣,又转头对王子道:“朋友多,好不容易逮住个冤大头,得有福同享。”
闻得此言,王子神情落寞绞动着手指,满脸“我委屈但我不说”的表情。
到底是个幼时丧母、刚刚失父、还不受种族长老待见的可怜孩子,虽然按地球年龄算,这孩子估摸快一百岁了。
萧航最见不得别人这般模样,叹了口气,抚慰道:“事情了结后,我想办法去忽悠忽悠那群长老。你是第一顺位,这把椅子还能给别人不成?”
斯·弥亘王子低着头不说话。
见洛明烛已经默默将面前的甜品吃完了,萧航也不耽搁,对斯·弥亘王子道:“多谢款待,天色已晚,明日再会。”
“啊?”斯·弥亘王子像被踩了尾巴,猛地抬起头,“凶手怎么办?”
萧航:“那不重要。你别瞪我…怪瘆人的。当务之急是解药,门口那位要是急头白脸一剑捅死你,找着凶手有何用。既然王子对解药之事一无所知,只能寄希望于领主的三宫六院,但男子深夜到访难免不便,明天起早再过去,名正言顺,也不唐突。”
他站起身做了个请的动作,“主要我这人向来生物钟规律,一旦吃饱喝足,到点就睡觉。辛苦王子带路,我就睡在车里给你站岗。”
“…………”
斯·弥亘王子走在前面沉默不语,背影看起来既委屈又可怜,似乎琢磨着自己请来个什么东西。萧航不以为意,在洛明烛第四次伸手来夺那满载的麻布袋子时松了手,空出来的胳膊顺势搭上斯·弥亘王子的肩膀,嘻嘻哈哈侃侃而谈。
按理说,荒漠昼夜温差极大,入夜后该是冷风刺骨。但蛮巫之地受各种磁场交相影响,气候从来不讲半分道理。天空是片化不开的墨色,衬得点点繁星尤其明亮璀璨。弦月洒下皎洁薄练,照出房檐上茕茕孑立的身影。
萧航仰头,自来熟地打招呼:“还在呢,小姐怎么称呼?”
斯·弥亘王子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下扯,“你老理她做甚?”
萧航道:“是她一直跟着咱们啊,我起码有知道姓名的权利吧?”
斯·弥亘王子道:“那是阿二,肯定是阿大派来监视……”
话未说完,温热的清风拂来,不远处传来阵阵不规则的响声。
清脆,沉闷。咚灵咚灵,叮咚叮咚,嗵嗵。
洛明烛一手攥紧麻布袋,另一手悄然探上后腰的枪,警惕地道:“有声音。”
斯·弥亘王子摆摆手,示意无需紧张,“拐过去就到死士的勋章阁了。”
小路已行至尽头,斯·弥亘带着二人向右一拐,响声愈发清晰起来。
叮叮咚咚,噼噼剥剥。
十步之外,森森白骨堆砌出数丈高的白色阁楼,层层叠叠犬牙交错,风从任何方向都能轻易灌进去,吹出低沉的呜呜声。木桩组成三角形立在白骨阁楼的外侧,桩上钉着铁钩。垂下的三条锁链上,均串联着数十颗已化作枯骨的头颅。它们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相互摆动碰撞着,如同耀武的旗帜。
萧航眯起眼,道:“如果我没猜错,下方堆砌的是被淘汰的死士,上面垂挂的是战利品?”
斯·弥亘王子有些惊讶,“这你都知道?”
“听过几嘴。蛮巫就这点好,什么破事都有人聊。”萧航将手收回,插进裤兜中,转身对洛明烛道:“难搞,瞧这凶残程度,感觉咱两过几天也得挂上面。不过也没事,小王子肯定先挂上。”
斯·弥亘王子:“……”
走出宫殿,洛明烛将麻袋装进后备箱,取出激光枪的能量匣,正要阖闭后备箱,萧航覆在他的手上,道:“敞着吧!这么热的天,闷坏了怎么办。”
洛明烛一脸沉静地点点头,钻进驾驶位。萧航右手抵着副驾驶的车门,对着宫墙上的身影喊道:“喂,睡觉也要监视?不合适吧?我喜欢裸睡。”
斯·弥亘王子在一旁手足无措,压着嗓子道:“你别招惹她了!我安排个房间还是有点儿能力的,你好好进去休息不行吗?”
“呵。”萧航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去,顺手把车窗摇下来,探出脑袋,“你要真想让我好好睡,不如把宫门的侍卫都撤了,有人看我睡不着。”
斯·弥亘王子道:“若是我在殿里有危险,侍卫会通传。”
“万一你们内部厮杀,我立刻点火就跑。”萧航翻了个白眼,“洛明烛,把车开那树荫下去,我要脱衣服了!”
上衣褪去往后座一甩,抬眼发现斯·弥亘王子还在,没好气地道:“还不走,怎么都有看人裸睡的癖好!”
将人轰走后,窗户升起,嘈杂关在车外。
洛明烛声音平稳:“前辈,要突围吗?”
萧航问:“你也发觉了?这地方好来不好走,瞧瞧店门口这队卫兵,明摆着就是监视咱们的。”
洛明烛警惕地抬眼,“手扣内有高威力短管枪,稍后以能量炮开路,你应付右侧就好。车技请放心,足够脱险。”
萧航不以为然,按住他要启动车辆的食指,调整座椅平躺下去,悠闲地道:“慌什么,再等等,一会有东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