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是1993年，余茵考上了良平镇上的高中。
这在谈村里可是不常见的，那时候的北方农村，人们还挣扎在温饱线上，就算孩子争气考上了学校，家里也不一定有条件供得起。
但余茵却拥有一对尽管没文化，但十分重视教育的父母，他们坚持着一个朴素的信念：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所以不管经济条件允不允许，他们依然认为既然考上了就一定要去。于是，在这个炎热漫长的暑假过后，余茵就是一名高中生了。
村里同样考上镇上高中的还有她的小姐妹赵淑，还有隔壁邻居家的孩子，林璟。
她整个夏天都在暗自祈祷能和赵淑分到一个班，并且最好能离那个林璟远些。原因无他，在两家水火不容的情况下，林璟也是她潜在的阶级敌人。
八月末的午后，蝉鸣依旧，热浪阵阵，但风中已添了一丝凉意，大地不再像个蒸笼。
今天是余茵要去镇上上初中前的最后一天。母亲从早上开始就在不厌其烦的替她一遍遍收拾东西。
太阳最毒的时候过去了，隔壁张婶晃悠着过来串门。
张婶的大嗓门穿透力极强，人还未到声先到：“茵茵怎么还在家啊，有人来给你爷拿了些稀罕水果，你爷叫你过去吃呢…”
余茵本在百无聊赖的盯着院内砖块下的西瓜虫发呆。
听到张婶这话瞬间精神了，连个招呼也没来得及打，飞快的窜出去了。
“哎！没礼貌！这孩子真是的…”温凤一拍大腿，嘴上责怪但眼角还是流露出几分宠溺之情，笑着迎张婶入门。
余茵迅速而敏捷的跃过田间地头，熟门熟路的钻进爷爷家的里屋。
余茵站在长辈炕前等待着，她此时眼神里能看出来按耐不住的雀跃之情。
这也不能怪她贪嘴，余茵长到15岁见过的水果也只有本地产的苹果和桃杏之类。由于自家不种果树，连这几样也鲜少能尝到。
小孩子向来都是喜欢甜味的，自然也喜欢各类果子：整日整日地吃粗粮配咸菜，很难不喜欢汁水充盈气味新鲜的水果。
余茵的爷爷是文化人，革命结束后选择了回乡务农。时不时有故友会带些稀罕吃食去看他。
而他在其众多孙辈中，却独独喜欢余茵，名字是他亲自精挑细选，平常有好东西也总是要给她留着。
久而久之余茵也对爷爷的偏爱习以为常，不怎么与他见外。
之间他把搁在桌板上的浅棕色、表面上有小绒毛和果子用小刀划开，露出内部鲜嫩的绿色果肉。从炕上向外弯腰递给余茵：“吃吧！南方人管这叫猕猴桃，你也尝个新鲜。”
余茵接过这个叫猕猴桃的果子，用手指新奇的摩挲了一下它表面粗粝的质感，随后小心翼翼，试探着咬了一口：入口果肉细嫩柔滑，颇有些尖锐刺激的酸甜，汁水充盈的过分，一不小心就流了满手。果真奇异。
这绝不是能在本地生长出来的果子。在这片黄土地上的作物大都厚重而实用，这样灵巧刺激的酸甜，到底会长在多么遥远之外的土地上呢？
余茵一遍细品其滋味，一遍在心里暗暗思量。
日头又从天上往下落了几分，余茵从爷爷家出来，走在村里的泥土路上，步伐不像来时那般急切了，而是带着闲适与惬意。
她手里还珍视地捧着一个猕猴桃，是爷爷让她带回家吃的。
拢共送来的只有五个，爷爷却让她吃一个还拿一个，余茵颇有些自得于长辈对自己的纵容与宠爱。
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温凤坐在门口摘菜，于是她快跑几步，边跑边把猕猴桃展示给她看，但还没等温凤开口，猕猴桃也才举到半空，旁边的空中就传来了一个拿腔拿调，带着刺的声音：
“呦，怎么还拿一个回来，虽说老爷子宠你，你这丫头也不能连吃带拿的呀，也就是她爷惯她，这样没家教的事在我们家从来就是要挨打的…”
余茵循着话音转头，这才看到隔壁林家的媳妇，林璟的母亲郭潘，也正坐在外面，干瘪的身影被门槛挡住，手里拿着些碎布头，坐在一个小马扎上。
话峰虽然是对着她的，但她言语间恶意却显然是直冲着温凤去的。
她有些懊悔自己的心急，要是回家里了再拿给温凤看就好了，这下是免不了一场嘴帐了。
温凤冷哼一声，也是丝毫不惧，慢悠悠的开口，手上活计不停：“我们家老爷子有文化，从来不干打孩子这种事，所以才长寿啊…”
多年来不间断的言语摩擦让她们彼此都非常清楚对方弱点，该怎么往对方心里戳刀子最痛。
郭潘脸都要气变形了，她的父母都是早早去世，嫁到林家后她丈夫在孩子出生后三岁也因病离世了，从此她便一个人拉扯着林璟长大。
农村本就是鸡毛蒜皮都要扯成山崩地裂的是非之地，更何况郭潘嘴又刻薄，难免有风言风语一直跟随着她，说她克亲克夫，未来还要克子。
只见她把手头针线布料往门槛上一搁，就准要冲过来。
余茵一直局促地在旁边站在，手里还捧着那颗不合时宜的猕猴桃。她预感不妙，不知所措的向母亲身边靠了靠。
温凤本就脾气泼辣，女儿被说三道四更是怒火中烧，早就摆足了掐架的架势。
她本以为这次又是一番互相撕扯，却没料到郭潘顺手就拎起本在屁股下坐着的小板凳，扑过来时手臂不管不顾的往温凤头上抡。
时间仿佛在此刻按下了慢放键：余茵下意识冲过去用身体挡在了温凤身前，仓促而剧烈的动作下猕猴桃脱手而出，摔倒地上之后又骨碌骨碌的滚了两圈。
但意料中的疼痛没有降临，余茵静止了片刻，拿开挡在脸前的手臂，发现郭潘那双挥舞着板凳的手被另一双手拉住了：她的儿子林璟从镇上买东西回来，远远就望见郭潘要与邻居动手，匆忙奔跑过来，才勉强赶上阻止自己的母亲动手。
但他说话仿佛很不轻松般，拉住郭潘后垂下眼眸，夕阳下他的睫毛在脸上打下两片阴影，半天后才勉强说了句：“…妈，回去吧，到饭点了…”
林璟冲温凤和余茵微微点头示意后，把半推半就的郭潘拉走了。
他的目光扫及那被无情摔落在地上，绿汁四溅的、可怜的猕猴桃时停顿了一下，随即又迈开步伐。
事发突然，温凤的大脑还处于宕机状态。这会总算反应过来了些，又气的手抖想要叫住郭潘母子，余茵也紧忙想把她往屋里拉。
但温凤似有些不情愿，余茵害怕事态再升级执意要拉她回家，几番拉扯后温凤无可奈何的说：“不找那贱人吵架，你果子掉了，我给你收拾一下。”
“啊…”余茵这才想起那被她短暂抛弃的猕猴桃，但此刻她已没有心情去管它了，心底有些酸，像它摔烂的样子一样一塌糊涂。
夜幕悄然笼罩大地，屋内点上了灯，农村人节俭，也就刚刚能照清人脸。
余家饭桌上，最后一盘凉拌萝卜丝也端上来了。余茵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余峰与温凤闲聊。
“早说了让你少和那脑子不正常的人计较，小心把自己搭上了。”
“瞧你这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样，她拿我闺女开涮我能忍？！”
余茵撒着馒头往嘴里塞，颇有些心不在焉。自家蒸的馒头虽颜色不比外边的，但胜在扎实、柔软。
温凤瞧着余茵这样子，叹了口气，暂停于余峰的口角争斗，去厨房端出来了一个盘子：上面正是些绿莹莹的果肉，有些奶白色的脉络。
余茵有些被惊到：“你把地上的捡起来了？”
“是挑那没摔烂的半边给你挖的，沾到地上的我肯定扔了啊。”温凤语气里还是有些没好气，但家里没人与她计较。
余茵从黄昏时就低落的情绪此时有些死灰复燃了。
不只是因为这一口水果。
最后是一家三口一人一勺一起分掉的。
原本因为和邻里不睦笼罩在家里的烦闷气息，也在暖黄色的灯雾中散向了黑夜。
……
次日，余茵起床时天还蒙蒙亮，整个村子还处于沉静的梦乡之中，同样清醒的仿佛只有不知是哪户人家养的扯着嗓子嚎叫的大公鸡。
开学第一天，今早要走去学校，不起早点会赶不上的。
余茵将半个白菜豆腐粉条馅的包子囫囵塞进嘴里，拎起地上的大编织袋：里面装了干粮和被褥，背上书包，在与父母告别后就大步流星头也不回的出门了。
清晨的空气带着些许湿润，总是锅碗瓢盆叮当作响的村庄骤然沉寂下来，让余茵有些许不适应。
一切的感知仿佛都被放大了几倍：混合着泥土气息的草木香，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鸡鸣，路过的人家有陆陆续续起床的，交谈声与铛铛铛的切菜声随着炊烟向外散发…
抬头看，橘红色、蛋黄一般的朝阳已经露出了真面目，光芒照下来，整个世界都欣喜温暖了起来。
没来由的，余茵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走两步跑两步的赶路，还不忘轻声哼唱着妈妈爱唱的小曲。
走走停停间，她看见林璟正站在前面拐弯处的路口。
林璟也几乎同时注意到她了，随即将手里的书合上，转过身来面对着她走来的方向：这是一个很明显的、等待的姿态。
余茵有些疑惑，昨晚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她怀着些许警惕的心态走了过去，打算试探下这人的来意。
还没等她组织好试探的语言，林璟就先一步从包里拿出来一个橘色的玻璃瓶，不由分说的塞进她手里。
似乎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举动有些许突兀，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赔给你。”
余茵的大脑没什么障碍的瞬间理解了他此行的动机。她认识这个瓶子，橘子汽水这时候还很少见，只有镇上才有卖的。
她对饮料并不特别感兴趣，也知道这东西也蛮贵的，对于赔偿昨晚那个摔烂的猕猴桃来说绝对是足够了，但如果是赔偿他母亲打人未遂的话，似乎是有些多余和轻巧了。
余茵不太想收，拿人嘴短，她是喜欢各式各样的零嘴，但她更在乎自己的自尊，想起昨天郭潘对她尖酸的贬低和扑过来要打人时的嘴脸，心里的刺痛还没有完全消散。
但毕竟没有真的打起来，自己的妈妈说话也不好听，也没什么立场去收人家的赔礼。余茵本也只是打算将这次的事记在内心深处而已。
于是她抬头，打算把这汽水塞回到林璟手上，林璟却在说完那句话后仿佛是怕她追上来拒绝般，快步走远了。
这个距离倒是足够她追上去，但余茵不想在大路上和林璟拉拉扯扯的。
到学校再去还给他也来得及。余茵心想，随即将它先收进包里，重新在这泥土路上前行。
耀眼的黎明从道路旁斑驳的树影中展露，暖阳无差别的洒在道路上一前一后颇有些距离的两人身上，影子也在地面上一前一后的摇曳着。
良平中学已经在不远处等待着他们的到来。